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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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五百金!”

“本少爺出八百金!”

“我九百金!”

我舉著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樓下那幾個大呼小叫,一身酒氣的醉漢。如果我沒有看走眼,他們中間有一個,正是前幾天還到我宮中送過禮的趙四公子。

他當時對我說什麽來著?哦,對了,他說他自從九歲第一眼看見我,就對我一見傾心,朝思暮想,希望我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至少可以半個月入一次單鳳宮,多見我幾面。

可如今呢?這個口口聲聲說傾慕我到茶飯不思的男人,卻紅光滿面,手舞足蹈地在為禦勾欄今日剛準備出閣的戲子喊價。

他若是為舞妓、歌妓喊價也罷了,偏偏他是在為禦勾欄的頭牌戲子喊價。

戲子——男人,我還真是不知道,這位趙四公子還喜歡男人。

仔細看看,這裏除了趙淩,還有七八個單鳳宮裏的常客,這倒好,我平日裏一直絞盡腦汁想趕走他們,無奈他們就像一群蒼蠅一般,白天黑夜地圍著單鳳宮打轉,過了今天,我想,我的單鳳宮,大概可以清靜許多。

我往樓下看來看去,約莫數出了十個到單鳳宮和我求過親的貴少,可當我看到第十一、十二個還在源源不斷從門口走進來,我不禁有些嫉妒起了臺上白衣素錦,垂眸靜坐的男子。

身為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體形修長,身材精悍的強壯男子,卻吸引了那麽多從小就在脂粉堆裏打滾的少爺,不得不說,他確實很有本事。

當然,我說他強壯,並不是說他不夠俊美,他絕對是美麗的——他一身純黑色的錦袍,身材高挑頑長而且充滿了力道。一綹黑灰色的發絲落在他的前額,使他那對黑藍色眼眸看起來冰冷而又無情。

他有一雙深邃銳利的漂亮眼睛、冷漠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他極美,並不是屬於女人,亦或戲子的陰柔之美,而是純屬於男人的英氣與陽剛之美。

如果我不是從小就認識他,幾乎是在他和他哥哥懷裏長大的,我現在或許也已經看直了眼睛,和樓下那群興奮若癡的男人一般,迫不及待地沖到臺上去了。

他卻不知自己的容貌有多麽的俊美,那簡直是讓天下所有女子一見便能傾心的驚世容顏,他更不知,他那精悍的身體,清奇的骨骼,習武之後,十年便已成就了一身絕頂的武功。

他什麽也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告訴過他。

我等到樓下那些人的價錢喊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把半邊的身子探出窗口,張嘴插了一句:“五千金。”

果不其然,我這一開口,原本咋咋呼呼,亂作一團的眾人,一眨眼便安靜下來了。

特別是趙四公子,他看著我的樣子,就好像青天白日見到鬼,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怎麽了?你們一個個看到我,這樣奇怪,他那樣好看,你們喜歡,我也喜歡,價高者得,來來來,還有沒有出更高價的?”我抿嘴一笑,沖趙四公子扮了個鬼臉,下樓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故意湊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沒什麽,我知道你只是來玩玩罷了,我不生氣,你以後,照樣可以時常來我宮裏坐坐……”

我的話還沒說完,趙淩雪白的面皮剎那間就漲得通紅,只聽他結結巴巴在我耳邊顫了一句:“別……別告訴我爹。”跟著便三步並作兩步,飛也似地溜出了大門。

都二十好幾的人了,見了爹就像見到老虎,他爹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讓他來單鳳宮討好我,他演得跟真的一樣,每次見了我,那張粉白的面皮都會像剛才那樣,漲得跟猴子屁股一般。

我好幾次都想把他趕走,可他爹偏偏是禦史大夫,現在父皇跟前最得寵的那幾個太監的跟班,誰也得罪不起。

不過現在好了,從今往後,這姓趙的再也不會來單鳳宮了。

我見那姓趙的走後,好幾個隔三岔五來單鳳宮溜達的大臣們也跟著偷溜出了後門,不由得心情大好,上了戲臺,一把便拉住了跪在正當中的那名戲子。

“殿下小心,他才剛入欄,性子烈得很……”那老鴇就我伸手便去拉那名戲子的胳膊,吃了一驚,張嘴便叫,那又細又尖的嗓音,幾乎把我的耳朵都鉆聾了。

幸好他喊到一半,那戲子反手便捂住了他的嘴,扣著他的手腕一連把他拉退了三四步。

“走了,夜梟,快。”我本來已經走到門口了,可是夜梟,他扣著老鴇的手腕一直沒松手,無奈,我只好開口喚了他一聲。

那老鴇倒也聰明,聽到我一張嘴便喊出了那戲子入欄之後,從未說出口的真名,眼神閃了閃,當即矮下身去,跪在了我跟前:“殿下,今兒的事,我什麽也不知道,我明天就收拾細軟,帶著戲班子出京……”

我滿意地沖老鴇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銀票,示意他收下,跟著便拉住夜梟的胳膊,輕輕搖了搖。

夜梟回首,靜靜地看了我一眼,松開老鴇手腕的那一剎,堅實的胳膊已然圈住了我的腰,不費吹灰之力便把我抱在了他的懷裏。

若換在平時,主仆有別,他是絕不敢隨隨便便碰我的,可這一次,是我要他這麽做的。

我不僅要他抱著我,我還要讓他繞遠路走完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一步步走回單鳳宮。

這樣一來,京城裏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我從禦勾欄裏買回了一個戲子,堂而皇之地將他帶回了寢宮。

今日之後,想來臉皮再厚,再怎麽想攀上龍脈,那些官員們都不會再來單鳳宮了。

我早已經煩透他們了。

開口閉口便是我如何如何地花容月貌,如何如何美若天仙,讓他們一見之下再也難以忘懷,無論如何也要與我成親。

我又不是沒有眼睛,我長得什麽樣子,我每日都可以在鏡中看到。

若說是秀麗,那還勉強算得上,至於花容月貌,那簡直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們一個個像蒼蠅一樣圍著單鳳宮,奉承恭維的話說了一籮筐,無非是因為父皇年過半百,卻至今只有我這麽一個女兒,父皇甚至沒有兄弟,也沒有叔侄。

也就是說,父皇百年之後,皇位必定只能傳給我腹中的孩兒,當然,如果那孩兒是男孩的話。

於是這滿朝文武便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往單鳳宮鉆,巴不得直接鉆到我的床上,好讓我為他們生下一男半女。

若不是我好歹還算是個公主,也許我走在路上都會被人拖走。

一見傾心?笑話。朝思暮想?鬼扯。

與其有朝一日,我走在路上真的被哪個不認識的男人拖走,生米煮成熟米飯之後再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倒不如我今時今日,自己上禦勾欄買個男人,帶回單鳳宮裏,讓滿朝文武都知道,單鳳宮裏的這個黃金巢已經有人占了。我想別人穿過的鞋子,沒有人會想再穿,過了今夜,我就可以落個清靜了。

我越想越痛快,連平日裏總覺礙眼的夜梟,此刻竟也順眼了千百倍。

所以我便摟著夜梟的脖子,故意當著滿大街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的商販們的面,使勁在夜梟臉上親了一口。

“嘬”地一聲,兩抹鮮紅的唇印大刺刺地印在了夜梟的臉上,路上的行人一個個紛紛微紅了臉,側過頭去,不敢再看,可夜梟,他卻還和往日一樣,面無表情,步履如常。

當真是無趣之極。

夜梟就是這樣,總是冷冷清清,面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我說一句,他做一句,要是我一天不和他說話,他就一天都站在門口,紋絲不動。

即便是在門口擺塊石頭,也比他順眼得多,起碼我看那塊石頭不順眼的時候,還可以命人把它挪走,可夜梟,他是絕對不會走的。

他絕不會走到看不見我的地方去,因為,他是我的死侍,如果他去了看不見我的地方,那他必定是死了。

所以我初見他的時候,雖然驚他為天人,每天都繞在他身邊轉,可時間一久,我就不再稀罕他了。

父皇說的沒錯,死侍就是一把劍,一條鎖鏈,亦或是一樣暗器,只是拿來用的,卻不是拿來相處的。

☆、2 枕邊之臣 2

可即便只是一樣兵器,他卻依然是我極喜歡的,精美異常的利刃。

所以我等他一把我抱上轎子,就扣著他的肩膀,把他緊緊地圈在了懷裏。

“別動,外面這樣冷,坐在裏面不好麽?”他果然是準備撤身的,我扣住他肩膀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他的肩膀突然變得像石頭一樣硬,主仆有別,男女又授受不清,我要他抱著我,走完整條朱雀大街,其實已然是為難他了。

要知道,平日裏,即便我即將摔倒,他也總是只走到我旁邊,輕輕推我一把,從來不會像今天這樣抱著我的。

可外面這樣冷,他於我,我於他,反正都只是兩塊石頭,湊在一塊又能怎麽樣呢?

“石頭。”我湊到他耳邊,輕輕笑了笑:“你把我當石頭,我也把你當石頭,這不就成了,坐著別動,你身上挺暖的。”

其實我是想把他說成暖爐的,可這麽說好像又太暧昧了,我怕他不自在,便把他說成了石頭,他在我懷裏輕輕動了動,幽冷的黑眸半明半寐,望了我半晌,便垂下去了。

他沒有再動。

他總是這樣,若我說外面太冷,不想讓他待在外面,他一定還是會出去,但是我說我自己冷,想靠著他,暖暖身子,他就一定不會走。

我摩挲著他的臉,輕輕嘆了口氣,本來我今天這樣高興,換成是別人,我一定會說個不停,把今天的趣事都告訴他,讓他陪我大笑一場。

可惜轎子裏坐著的偏偏是夜梟,夜梟會不會笑,我是不知道,反正他從來沒對我笑過。無論是在我多麽高興的時候,只要我看到夜梟,就會覺得無趣,這幾乎已經成了我的一個習慣了。

“你就待在轎子裏……好吧,我知道你不會待在轎子裏,那你就待在趙府的橫梁上,別讓趙清看到你,我要去找他。”我拍了拍夜梟的肩膀,對他輕聲囑咐了幾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當我說到趙清這兩個字的時候,我感覺夜梟的眼睛有一瞬間,冷得就像兩把鋒利的冰刃。

但那只是一瞬間,一瞬間過後,轎子裏便空蕩蕩的,再也沒有半個人影了。

來無影,去無蹤,夜梟的輕功,似乎又精進了。難怪趙清那麽怕他。

說到這個趙清,他可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坦蕩,也最最會逗人開心的了。

他就是剛才那個趙淩的哥哥,但他和趙淩不同,趙淩膽小,虛偽,總是對他爹唯命是從,趙清卻風流,不羈,便如一縷風,從不聽任何人的指使。

他第一次來單鳳宮的時候,就大大方方告訴我他已經養了十二房小妾,而且將來即便和我成了婚,他也不會停止蓄妾。

他說我根本不及他那些小妾漂亮,還說如果不是他爹硬逼著他,他根本不會來單鳳宮見我。

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到了單鳳宮還跟我開口講實話的人,當時便抓著他的手,把他拉進了禦花園,出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成了朋友。

我告訴他,我這輩子最討厭就是蓄妾的男人,絕不可能會看上他,他則告訴我,我長得完全不入他的眼,他也絕不可能會娶我,我們兩人相視一笑,當時便覺得是遇上了好久不見的老朋友,完全沒有半點陌生的感覺。

從那以後,趙清這風流倜儻的浪蕩子,就成了我在京城裏唯一的朋友。今天這個主意,其實就是趙清幫我出的。

趙清什麽都好,就是和他弟弟一樣膽小,那一日他同我出了禦花園,因為我們兩是手握著手的,夜梟自然以為他輕薄了我,當胸打了他一掌,將他打得吐了一大口的血,從那以後,他見了夜梟,就像耗子見到貓。

這麽說吧,他根本就見不得夜梟,總之我要見趙清,必定不能帶著夜梟,可是夜梟又是不能離開我的,所以我只好每次都讓夜梟躲在房梁上。

“趙清?趙……”入了趙府,我幾乎是眉開眼笑地摸到了趙清的房門,出乎我的意料,往日我每次來這裏,都會聽到趙清房內有些不同尋常的聲響,譬如女人的嬌喘,甚至是男人的媚叫,然後我就得在門口等上好一陣子,等到門裏面不再有聲音了,再去敲門。可今天,我才剛剛站到趙清門口,那房門居然“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成了,是麽?我就說這法子能成。”趙清就靠在門口,還和往常一樣,衣衫不整,眉目含笑,顧盼風流,他沖我咧嘴一笑,我就也沖他抿嘴一笑,跟著我就往前一步,直接拉住了他:“是啊,是啊……就知道你法子多,你聰明,你厲害,你知道麽?你哥也在那裏,他看到我的時候,那張臉,那個嘴張得,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把我笑得……”

我想到趙淩那張白日見鬼的臉,終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虧他平日裏竟然有臉和我說,他九歲起便對我一見鐘情,朝思暮想,要我說,你們趙家的男人,一個個還真都一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只要是長得好看的,不管是男的女的,腥的臭的,統統都能拉回屋裏去……”我說到這裏,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過頭了,趕忙住了嘴,拿眼睛偷偷去瞟趙清。

還好,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從不在乎別人說他風流紈絝,反倒拉開椅子,請我在他身邊坐下了。

“要我說,你不如索性和夜總管假戲真做,如此一來,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人來煩著你了。”趙清一只手提著酒壺,一只手捏著筷子,嘴裏咯嘣咯嘣的,好像在咬茴香豆,他自然是希望我和夜梟在一起的,別的不說,夜梟雖然姓夜,卻是他趙清的表弟,夜梟發達了,他趙清自然也就一飛沖天了,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得了吧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個表弟,他就像一塊石……不提他了,比起他,我喜歡你還多點,趙清,你也搬到單鳳宮來住,可好?”

聽到我這麽說,趙清咳嗽了一聲,突然之間竟漲紅了整張臉,掐著自己的脖子拼命拍起了胸。

他被茴香豆嗆到了。

“你……你饒了我吧……咳咳……我不是早說了……你……你……你只是有點漂亮,但還漂亮不到讓我……我……咳咳……”

我本來已經扶住了趙清,打算替他拍背的,但我聽他又要說我漂亮不到讓他心動的份上,心裏到底有些不舒服,就推了他一把,讓他重新靠到了椅背上:“趙清,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我們的人多一些,我也就更安全一些,你也一樣,你明白的……”

就算我確實長得不夠漂亮,你也用不著整天掛在嘴上,再說了,你得罪過父皇的心腹太監,我也一樣,我們兩待在一塊,才更安全。

聽我把話挑明了,趙清總算不再咳嗽了,他趴在桌上,半擡起睫毛瞅了我一眼,好半晌,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了一個“好”。

“好吧,好吧,住就住,可我得先把話說明了,你可不能礙著我喝花酒,上戲院什麽的……”

“誰會管你,你要是真把妓女招到單鳳宮來了,我倒也想看一看……”我踢了趙清一腳,懶得再和他多說些什麽,把事先準備好的,出入單鳳宮的令牌往他懷裏一塞,擡頭便朝房梁上打了個響指:“夜梟,走了。”

聽到夜梟這兩個字,趙清刷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只見他煞白著整張臉,就像見到鬼一樣看著我:“你……你怎麽不早說,他也在這兒?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他……算了,隨你怎麽樣……總之進了單鳳宮,你可千萬別安排我住在他附近……”

這趙清,什麽時候說話也這般吞吐了,夜梟在又怎麽樣?我已經吩咐過夜梟,不準再對趙清動手,夜梟是什麽人?他答應的事,絕不會反悔,夜梟既然答應了不傷趙清,即便趙清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一樣是不會動手的。

膽小鬼,他們趙家一個兩個,除了好色,只有膽小這一點是最像的。

趙府離單鳳宮極近,所以我沒有再上轎子,而是直接走回了宮。

夜梟的武功確實又長進了,我進宮的時候,居然是他給我開的門,可剛才,我沖他打響指的時候,壓根就沒看到他下房梁。

☆、3 枕邊之臣 3

事實上,除了第一次在禦花園裏,我從沒見過夜梟現身在趙清面前,或許他知道趙清怕他,故意避著趙清吧。

我見到夜梟就站在門口,也沒和他多說些什麽,只是把他的手抓住,拉起他就走。

反正我對他做什麽,他都不會反抗,而我和他解釋得再多,他也不會回答我,自從來了單鳳宮,他就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話。

若不是趙清信誓旦旦和我保證過,他這個表弟不是啞巴,我真要以為他一生下來就不會講話。

我拉著夜梟,掀開褥子沖他指了指床的右邊。

夜梟其實是一個極聰明的人,很多事情我都不需要對他講,只需要對他使一個眼神,他就會明白自己應該怎麽做。

他看著寢宮正中央那張垂滿了純白色紗帳,雕刻著飛鳳圖騰的新床,眼神略微暗了暗,看了我一眼,隨即掀開褥子躺了進去。

不得不說,他平躺在床上,眸色微沈,紋絲不動的樣子,像極了一塊石雕。

不過,也幸虧他是這樣,我躺在他旁邊的時候,居然沒覺得半點不自在。

如果今天躺在我旁邊的是別人,哪怕他只是個太監,我估計也會忐忑好一陣子,不到三更,閉不了眼。

可躺在我旁邊的是夜梟,我便翻了個身,直接將整個身體覆上了他。

“夜梟。”我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對他道:“還記得我送你去禦勾欄的時候,對你說過些什麽?我知道你不願意,但我們只是做個樣子,給別人看罷了。我答應你,一旦我找到機會離了京,一定會讓趙清把我和你其實沒有任何關系這件事大白於天下,絕不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覺得腰上一緊,胸口一悶,天旋地轉之間,我已然被夜梟壓在了身下:“去哪。”

有差不多一盞茶的時間,我完全楞住了,只是盯著夜梟的嘴唇看,壓根沒聽見他在說什麽。

接著,夜梟又問了一次:“你要去哪。”

我的天,這還是他第一次和我說話,石頭也會講話,今天這是怎麽了,要下紅雨了麽?

“去……反正就是離開這裏,你……你別管那麽多,總……總之我走之前一……一定會先把……把你胳膊上這個烙印去掉……”

因為太過吃驚,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結結巴巴的,其實夜梟會開口也不奇怪,死侍是絕不可能主動離開主人的,但這並不代表主人不可以拋棄死侍,只是,按照死殿的規矩,被主人拋棄的死侍,也就沒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我當然是不會讓夜梟死的,所以,在我走前,一定會把夜梟胳膊上“茜”字的烙印去掉,換上別的,譬如“清”字之類。

只要換了主人,夜梟就不必死了。

“夜梟,松手,你弄疼我了。”很奇怪,我都已經把話說得那麽清楚了,可夜梟,他一直攥著我的腰,非但沒松手,反而越收越緊,我都能聽到自己腰上的骨頭在咯吱作響了。

他平時,多次以自己的性命相護,救過我,我還以為,他對自己的生死,定然是不在乎的,沒想到,聽說我要離開他,他反應那麽大。

是了,人非草木,對自己性命完全不在乎的人,本來就是極少的。

“夜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別擔心,我會讓他們給你重新安排一個主子,我不會讓你白白送命的……夜梟……?”

他到底怎麽了,為什麽眼神突然變得這般銳利?我不是已經說過,不會讓他死了麽?

若他再不放手,我可就要後悔了。

我動了動幾乎被夜梟捏斷的腰,剛要發作,卻被夜梟猛然發力,全身上下一瞬間緊緊貼進了他的懷裏。

“你不是說,要我陪你演戲?現在,看戲的就在外面。”夜梟的聲音,就像我想象中一樣,又硬又冷,低沈沙啞,我順著他的臂彎往外面偷看了一眼,可不是麽,別人不說,趙淩那小子居然又在窗戶外頭探頭探腦的。

難不成他真以為我還會再請他進單鳳宮坐坐?

當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我心中一惱,頭裏一熱,顧不得那許多,擁住懷裏的夜梟,擡頭便將自己的嘴唇湊了上去。

先是冷冷的,就像拿嘴唇摩擦一塊石頭,可接下來,一雙堅硬的胳膊牢牢圈住了我的後背,兩片冰冷的嘴唇緊緊貼住了我的雙唇,有那麽一瞬間,我甚至以為,我就要昏厥了。

夜梟的吻,太強勢了,那般的席卷一切而又不可抗拒,他根本沒有給我任何反抗的機會,他用手掌緊緊扣住了我的後腦勺,一瞬間便奪走了我的呼吸,然後又步步緊逼,兇猛地抽空了我肺中僅存的一絲空氣。

最後,我甚至沒能伸出手去捶打他,便已頭暈目眩地癱軟在了他懷裏。

“你……你怎麽敢……怎麽敢……”我氣喘籲籲,想要責罵他,但卻又不知道要罵他些什麽。

要他這麽對我做的,不就是我自己麽?

是我自己,在送夜梟進禦勾欄的時候,對他這麽說的,夜梟,他不過是照著我說的去做罷了。

我只是……只是沒想到他這般兇猛,全不像我想象中那般,淺嘗輒止,生澀溫柔。

我回想起夜梟方才那個堪稱狂野的吻,一時間臉頰變得火辣辣的,我用手推了推夜梟,想讓他讓開點,可夜梟,他非但沒有被推開,卻居然扣著我的肩膀,又將我往他懷裏更緊地按了按:“他們還沒走。”

短短五個字,立刻讓我停止了掙紮,乖乖地依偎進了夜梟懷裏。

怪事,我為何突然如此別扭了起來,不是我要夜梟這麽做,好叫趙清那夥人徹底死心,從今往後再也不踏進單鳳宮半步的麽?

夜梟,他並沒有逾越,更不是存心在褻瀆我,他只是做了我吩咐他要做的事,做了一個死侍應該做的事罷了。

我不該對他動怒的。

這麽一想,我索性也用胳膊牢牢圈住了夜梟的腰。

夜梟內力極深,懷中自然也是極暖的,但我晚上不聞著被褥裏的檀香,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我拉了拉夜梟的衣袖,剛想讓他幫我蓋上被褥,只見他伸手往後一拽,轉瞬間便將一條綿軟的絲褥裹在了我身上。

他伸手的時候,我正好也擡手想把頭上的發簪摘下來,可我往頭上一摸,卻吃驚地發現,我頭上所有的發簪,早已都不在了。

我再往床頭一看,它們全都安安靜靜躺在鏡子前面。

夜梟,他竟在拉我入懷的那一剎,將我全身上下,所有銳利的,可能因他拉拽我而刺傷我東西,盡數卸下。

我怔怔地看了夜梟好半晌,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靜,淡漠,便如一塊石雕,無波無瀾。

那一瞬間,僅僅是一瞬間,我突然對這塊石雕產生了極為不舍的依戀之情。

我真的要拋下他麽?也許我這次拋舍了他,他以後再也不會回到我身邊了。

反正,夜梟是絕不會對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蹤的,或許,離京這件事,我還可以從長計議。畢竟從死殿帶走一個人,也不是那麽難……

我緊了緊懷裏的夜梟,沖窗外不停晃動的那幾個人影瞥了幾眼,隨即放下床幔,抱著夜梟往我特意命人連夜打造,怎麽看都特別適合顛鸞倒鳳的新床中央倒了下去。

第二天中午,我是被窗外的日光刺醒過來的,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之時,總是覺得身子底下壓著一個硬梆梆的東西,很不舒服。當我意識到那樣東西不是死物,而是活的,他正是昨晚被我拉到床上的夜梟,我立即睜開了雙眼,睡意在一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

“夜梟……嗯……夜……夜梟……”我尷尬地發現,我整個人都壓在夜梟身上,雙臂圈著他的腰,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胸口,更有甚者,他左臉不知為何居然有個牙印。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自己睡著是什麽樣子,現在終於知道了,不禁有些錯愕,圈在夜梟腰上的手,老半天都沒有松開。

幸虧被我抱著的人是夜梟,夜梟就像一塊石頭,無悲,無喜,處變不驚,相比我通紅的臉,夜梟的臉色出奇地平靜。

若他不是這般淡漠,我定然會坐立難安,但他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我便也就釋然了許多。

不過,有一件事卻是出乎我意料的。

我原以為,我這樣堂而皇之的從禦勾欄裏帶回了一個男人,父皇好歹也會來過問一下,大罵我一頓也好,痛打我一頓也罷,總不至於不聞不問。

看來是我高估了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已經是正午時分了,父皇非但沒有來看我,整個單鳳宮,亦是冷冷清清,和平日沒有半點區別,很顯然,便連一直陪在父皇身邊的那幾個太監,也並沒有因為這件事,來單鳳宮查看一眼。

這麽說,我,堂堂大周國長公主陳茜,從禦勾欄裏買回個戲子,竟然沒人把它當一回事。

不知我今日再去禦勾欄買下那排名第二的戲子,父皇會不會生氣?

我苦笑了一下,推了推夜梟,想讓他出去,我好更衣,我以前從來不會心想事成的,可今日,不知怎的,我居然想什麽,什麽就來。

我剛把被褥掀開,便聽到宮門口處一陣喧嘩,一大群——約莫十來個太監先是三五成群走上了回廊,緊跟著,一個明黃色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那群太監的中間。

是父皇,我那許久不見,終日沈迷於丹藥女色的父皇,他居然真的來了。

我大概已經有三年沒見過父皇,所以乍見到那抹明黃,心中一瞬間竟然有些惶恐。

我下意識地攥住了夜梟,而夜梟,他顯然比我更早意識到父皇來了,所以剛才我推他的時候,他便是紋絲不動,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飛快地閃到門邊。

他非但沒有出去,反而伸手替我系上腰帶,攏緊了我微微散開的衣襟,然後才將我拉起床,半邊身體微側著,將我擋在了他身後。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些慶幸,幸虧我選的人是夜梟,夜梟,他的命本來就是我的,無論發生任何事,他都會擋在我前面,絕不會丟下我不管,若是別人,遇上今天這樣的事,怕早已從窗戶逃出去了。

“朕聽說你從外面買回來一個戲子,你到底還知不知道何為廉恥,這宮裏大大小小這麽多官員,難道就沒有一個能入得了你的眼!?”

☆、4 枕邊之臣 4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一大群的太監在父皇突然擡腳踹開我寢宮房門的時候,早已紛紛識趣地閃到了後面,唯獨一個,夜睿,他非但沒退,反而吃驚地望著夜梟,身體一瞬間便僵硬了起來。

是了,這才是我選夜梟真正原因,若選旁人,哪怕是趙清,恐怕都難逃一死,父皇一聲令下,便可叫他當場身首異處,唯獨選夜梟,卻是最安全的。

誰叫夜梟是父皇最最寵幸的夜總管的義子?

夜梟本就是夜睿的侄兒,因為如今夜睿得勢,夜睿的弟弟便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了他,我不信夜睿會不管今天的事,畢竟,他們夜家,除了夜梟,再也沒有別的男丁了。

“陛下……陛下息怒,他不是什麽戲子,而是老臣的義子。逆子,見了聖上,還不下跪!”

果不其然,我還沒有開口呢,夜睿早已搶先一步,跪在了父皇跟前,只見他怒容滿面,瞪著我的樣子,好像巴不得把我大卸八塊,再放進油鍋裏去炸了。

我本來就討厭夜睿,平日裏見了他,從來也不打招呼,甚至我一開始之所以會把夜梟調到死殿,也是為了與他做對。

他只有這麽一個兒子,我卻非要讓他的獨子身陷險境,枕刀懷匕。

若不是因為夜梟武藝驚人,智謀顯然也比一般人強許多,他現在早已死了。

不過,當然,那都是從前的事了,現在,我恨的人,只有夜睿,早已經沒有夜梟了。

“逆子,還不下跪!陛下,老臣教子無方,這個逆子,他從小就不和任何人下跪,他不僅沒有跪過老臣,甚至連他的親爹,也從未跪過……”見夜梟自始至終都靜立在我身前,紋絲不動,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夜睿,也不免有些慌了神,聲音之中,略帶了些顫抖。

但夜梟,他臉上的神情,卻始終未變。

他只是,在眾人,包括我驚訝的目光中,往前一步,將那居高臨下,冰冷淡漠的雙眸直直對準了父皇。

“昨晚之事,錯不在她,是我事先命人打探到她要上禦勾欄,在她的飯菜中下了藥,誘她上鉤的。”

此言一出,不僅是夜睿,就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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