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在趙小美慌裏慌張的描述中抓住兩個重點。

一、曉虎和缽缽大炮三個孩子都不見了。

二、有人看到三個小朋友往碧湖步行街那邊去了。

她琢磨著這熊娃估計是回家了, 便給掏出手機給方老頭打了一個電話，等了半天都沒人接電話。

伊凡把手機揣回兜裏，一邊往外走，邊安慰趙小美, “您別著急, 我回家看看, 要是他們自己往碧湖那邊走的，多半是不想打針, 躲回去了。”

江萍也從廚房裏跟出來，解著手上的圍裙，想跟著伊凡一起回去。

伊凡攔住她, “您別去了, 店裏馬上就要上客了，有什麽事我給您打電話。”

“那...”江萍看了一眼到坐在椅子上穩如泰山的齊老板, 欲言又止。

齊鳴站起身，“開車送你。”

趙小美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嘴裏一直叨叨著,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進了大宅院，繞過院子裏的假山, 方老頭正閉著眼睛半躺在躺椅上悠哉悠哉地曬太陽。

聽到腳步聲, 方老頭擡起眼皮望了她們一眼，又慢吞吞地閉上了眼。

其實伊凡心裏也有點慌，生怕三個小孩不在家裏，那就真的麻煩了。

她跑進客廳，客廳裏並排擺著兩個帳篷，大一些的帳篷裏有幾只小奶貓爬進爬出, 旁邊的兒童帳篷緊閉著門。

陽光從客廳的雕花窗戶投進來，斜斜地打在那兒童帳篷上，裏邊影影綽綽地能看到三個小小的黑影。

伊凡一直提起的心一下子落了下來。

她走到帳篷前邊站住不動，冷著聲音喊，“伊曉虎，你給我出來。”

曉虎尖著聲音在裏邊說，“伊曉虎不在家。”

那聲音聽起來怪模怪氣的，像是給曉虎的聲音加上了變聲器。

“...”

伊凡走上去，直接拉開了帳篷的門鏈，三顆大頭爭先恐後地露了出來。

三個孩子玩得臟兮兮的，尤其是曉虎，一雙小胖手上沾滿了黑乎乎的泥，臉上還有一道從唇角到太陽穴，跨越了大半張臉的泥印。

三顆小腦袋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樣的懵。

趙小美走上去一手拽住一個孩子就開打，一時間客廳裏哭喊成一片。

趙小美，“讓你們亂跑！”

缽缽大炮，“嗷...嗷...嗷...”

趙小美，“下次還跑不跑？”

缽缽大炮，“嗷...嗷...嗷...”

趙小美，“看我今天不打斷你們的腿，叫你們不聽話！”

缽缽大炮，“嗷...嗷...嗷...”

節奏太好笑了，把伊凡都差點看笑了，但又覺得這時候得有家長的威嚴，硬生生地憋住了。

她嚴肅地沖曉虎招招手，“過來！”

曉虎從地上彈起來，直接往齊鳴那邊沖過去，一把摟住齊鳴的大腿，像個掛件一樣緊緊地掛在齊老板身上。

嘴裏喊著，“齊老板保護我！”

伊凡看到齊鳴米色的休閑褲上立馬擦上了兩個大黑印子。

她腦殼有點疼。

想起齊老板用消毒水擦洗板凳的講究，伊凡覺得他可能會一腳把曉虎踹飛。

然而齊鳴只是蹲下身，把曉虎摟在懷裏，輕輕地拍打他的後背，“你為什麽自己亂跑？”

曉虎抽抽鼻子，“我不打針。”

齊鳴擡起臉看伊凡，陽光落在他黑亮的眼底，像是藏著星辰，又帶著點疑惑，讓他整個人一下子生動起來。

伊凡看楞了，反應過來才解釋道，“他說的是打預防針。”

齊鳴又輕輕地拍了拍曉虎的背，“我小時候也打過預防針的哦。”

“嗯？”

曉虎的註意力果然就被吸引了，他瞪著大眼睛問，“疼嗎？”

“疼。”

曉虎往齊鳴懷裏使勁縮了一下，臉上的泥印毫無保留地蹭到他看上去就價值不菲的羊絨毛衣上。

他把鍋蓋頭埋在齊鳴的胸口，甕聲甕氣地問，“疼你為什麽還要打針？是你姐姐逼你的嗎？”

齊鳴輕聲笑了，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揉了揉曉虎的頭發，“沒有人逼我，這是男子漢的選擇。”

伊凡的心顫巍巍地動了一下。

齊鳴修長的手指穿過曉虎黝黑的頭發，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麽幹凈的一雙手，幹凈修長而又有力，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透著一點淡淡的粉色。

仙界的神仙們也是纖塵不染的，但伊凡都覺得不如齊鳴看上去幹凈。

曉虎擡起臉，“我也是男子漢。”

“嗯。”齊鳴堅定地對他點點頭，“是男子漢就必須邁過打針這一步，要不永遠也成不了男子漢。”

“我要做男子漢。”曉虎捏起了小拳頭。

缽缽和大炮本來要哭得暈死過去的，現在也不哭了，大炮抽噎著說，“我...我...也...也是男子漢，嗚嗚嗚嗚...”

齊鳴站起身來，“現在是檢閱誰是男子漢的時候，是男子漢的跟我走，一起去打針。”

三個小團子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一本正經地在齊鳴身後排好隊，齊聲說，“我們都要做男子漢。”

曉虎又還給自己加戲，“英雄男子漢！”

齊鳴轉身對他笑了一下，“打了針你就是英雄男子漢了。”

伊凡和趙小美跟著走出客廳，伊凡看到在太陽底下曬得暖烘烘的方老頭就來氣。

“方爺爺，孩子自己跑回來你也不給我說一聲，急死人了。”

方老頭閉著眼睛，不鹹不淡地回一句，“連個孩子都看不好，還沖我一老頭子發火，真出息你！”

伊凡，“我...”

齊鳴的唇角向上揚起，他輕聲對曉虎說，“你姐姐吃癟了。”

曉虎掄著小短腿跟上齊鳴大長腿的步伐，“癟是什麽？好吃嗎？”

“不是吃的。”齊鳴搖搖頭，“是一種形容，以後我慢慢教你。”

打完預防針，三個小孩子一人領到了一張貼紙，雖然打針有點疼，但他們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小男子漢了，三張小驕傲臉。

曉虎問防疫站的醫生，“有沒有孫悟空的貼紙？”

醫生搖搖頭。

齊鳴給曉虎挑了一張超人的，告訴他，“超人也很厲害。”

曉虎趕緊問，“你會講超人的故事嗎？”

“我明天陪你去看電影，超人的電影。”

曉虎高興得跟什麽似的，屁顛兒地跟在齊鳴身後跑。

走出防疫所，伊凡還聽到裏邊兩個醫生在說話。

“這幾個孩子真乖，打針一聲不哭。”

“就是，逗死了，一個個跟要就義似的，那表情是又害怕又堅強。不過那個男的是個明星吧？素人沒見過這麽帥氣的。”

天氣越來越暖和了，方老頭曬足了太陽爬起來，背著雙手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院子裏的樹發了嫩綠色的新芽，小草也開始鉆出泥土，在一片長得欣欣向榮的樹木間，一棵龍爪槐依舊毫無聲息，看上去死氣沈沈的。

方老頭走過去，仔仔細細地瞧，原來是這龍爪槐上長了蟲子。

他掏出手機拍下那些細小的白色蟲子的照片，又背著手出門買藥水去了。

伊凡正和裝修公司的設計師對接快餐店的裝修事宜，胖姐窩在院子裏的軟墊上，皺著兩道細眉聽他們說話。

伊凡說風格要和食百味總店這邊統一起來，但又要有一點不一樣，老店這邊是比較素雅的裝修，快餐店那邊的色彩可以更豐富一點，顯得更活潑。

胖姐把伊凡說的話一一記下來，伊凡平時事情多，她得幫著盯裝修。

裝修對接得差不多了，伊凡對設計師說，“您先出圖，我看過以後再開始，天要下雨了，您先回吧，我們微信上溝通。”

設計師擡起頭看看碧藍的晴天，沒看出要下雨的跡象。

“真的要下雨了。”伊凡說得很篤定。

在仙界待了三千多年，什麽時候下雨，什麽時候天晴，她早就了如指掌。

設計師走了以後，伊凡想起上午江萍洗了衣服晾在陽臺上。

她擡頭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江萍和胖師傅正在準備晚餐要賣的食材。

伊凡幹脆自己回家一趟，把衣服收一下。

院子裏一股刺鼻的農藥味，伊凡繞過假山走進去，看到方老頭正拿一個大噴瓶懟農藥。

她問，“樹長蟲子了？”

“嗯。”方老頭擡了一下眼皮，戴上了口罩。

伊凡擡起頭看看天，這場雨要下下來，方老頭就白忙活了。

“爺爺，要...”伊凡突然想到中午方老頭讓她吃癟的事，堪堪住了口，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

“要什麽？”方老頭終於擡起高貴的頭顱看了伊凡一眼。

伊凡，“要...註意安全，農藥有毒！”

等她把衣服收進屋裏，就趴在陽臺上往下看。

方老頭仔仔細細地給龍爪槐噴灑上農藥，剛收拾好灑農藥的瓶子，進屋洗完手，天就開始落雨了。

先是大滴大滴的雨點，隨後只聽稀裏嘩啦的聲響，下起了瓢潑大雨。

方老頭仰起頭看伊凡。

伊凡抱歉地沖他笑笑，一臉遺憾，“大雨把農藥都沖掉了，明天再打一次吧。”

方老頭的一張老臉上陰沈得能擰出水來。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伊凡打著傘往小吃街走，出門的時候還不忘對方老頭說，“爺爺，晚上上店裏來吃飯，今晚有新菜。”

......

店裏定制了統一的圍裙，淺藍色的格子圍裙，上面用金線繡著“食百味”三個雋永的小字。

大家系上新圍裙，小胖師傅、江萍、胖姐，看著就是一家人。

伊凡撈了一件圍裙系上，問江萍，“豬肝買了嗎？”

“買了。”江萍跟著走進廚房，“是你要的子肝。”

“好。”她回頭對院子裏喊，“小胖師傅，進來看切豬肝。”

今天要做的菜是一道老川菜，叫做蔥末肝片。

先把新鮮的子肝放到案板上，伊凡用刀將豬肝斜刀切成兩毫米左右的柳葉片。

小胖師傅在一邊認真地記錄，看到這裏，問道，“會不會太薄？”

“不會，待會兒還要腌制上生粉，滑油的時候生粉會膨脹，切到兩毫米左右，給豬肝留了長大的空間。”

切好的豬肝放入瓷盤裏，開始碼料。

盤子裏加精鹽、胡椒、老抽、生粉和豬肝調勻，將豬肝腌制入味。

小胖師傅看到下的是老抽，又問，“老抽顏色會不會太深？”

“不會。”伊凡搖搖頭，“滑油的時候，豬肝遇高溫會變白，老抽顏色深，能讓豬肝顏色更加紅亮，但也得控制量，太多了，顏色發黑就不好看。”

“嗯。”小胖師傅點點頭，在他的小本本上記錄下來。

老川菜裏常用到一種勾芡的方法，叫做“打碗欠。”

在小瓷碗裏加清水、三四滴老抽、生粉、鹽和白胡椒粉，一起攪勻，就做好了待會兒要下到豬肝裏的欠水。

接下來就是做炒豬肝最重要的環節，滑油。

鐵鍋裏燒半鍋油，油溫燒到4成熱，把豬肝倒入鍋裏快速滑散，豬肝滑開以後就迅速起鍋。

伊凡對小胖師傅說，“這一步手速一點要快，高溫使豬肝表面變緊致以後就撈出來，稍微慢一點豬肝就老了。”

“好。”小胖師傅簡短地應了一聲。

之後再往鍋裏加一點點蔥油，將大量的蔥絨下到鍋裏，蔥絨炒香後立刻下入豬肝，接著立刻給碗欠。

鍋鏟翻炒8下以後立刻出菜。

伊凡給小胖師傅解釋，“因為豬肝比較薄，炒菜的過程一定要快穩準，稍微一哆嗦豬肝就要老，而且只有快，才能鎖得住顏色。”

小胖師傅看著白瓷盤裏的蔥末豬肝，每一片肝片上都裹著碧綠的蔥末，青蔥碧綠，豬肝棕紅，看著就十分有食欲。

豬肝炒好後，小吃鋪就開飯了。

胖姐是第一天加入大家，伊凡讓她不要拘謹，多吃菜。

快餐店那邊還沒開始裝修，胖姐這幾天在這邊幫著江萍做做雜事，以前粥鋪生意不太好，她清閑慣了，現在突然忙碌起來，這會兒早就覺得餓了。

她夾起一片炒豬肝，才遞到嘴邊就感覺到了強烈的香氣，放進嘴裏一嚼，蔥香四溢，豬肝一點都不腥，滑滑脆脆的。

方老頭低頭嚼著蔥末肝片，悠悠地說了一句話，“我前幾年在成都吃過一位川菜泰鬥做的蔥末肝片，這個味道...”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他，伊凡知道方老頭一向是嘴硬的，心裏想著他一定不會說什麽好話。

方老頭略一沈思，說，“這個味道比大師做的還要強上幾分。”

“真厲害啊。”胖姐不由得驚呼出聲，胖姐粥鋪輸給食百味，她現在是心服口服。

伊凡難得被方老頭誇，倒有些不好意思，也有點愧疚。

“呃...那個，方爺爺，明天給槐樹打農藥的事我來吧。”

下了一陣暴雨，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萬裏無雲，小鳥在樹梢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曉虎用一個小紙箱把5只小奶貓擡出來放到院子裏曬太陽，小奶貓們奶聲奶氣地喵喵叫著，想要爬出紙箱。

曉虎手忙腳亂地擋住它們。

伊凡戴著口罩和手套，提著噴壺從衛生間走出來，“曉虎，把貓抱進去，我要給樹打農藥。”

曉虎又忙抱起他的寶貝貓咪，嘴裏喊著，“大康，撤！這裏在釋放毒氣！”

大金毛跟著曉虎屁顛屁顛地跑回家裏。

伊凡剛往樹梢上噴了兩下農藥，門鈴響了起來，她又朝屋裏喊，“曉虎，開門。”

曉虎小心翼翼地把奶貓們放回窩裏，蹦蹦跳跳地去開門。

伊凡心裏已經把自己罵了八百遍了，典型的自己給自己找事情做，但凡昨天下雨前提醒一下呢，哪至於今天還得吭哧吭哧打農藥啊。

她聽到曉虎在門口驚喜地喊“齊老板！”

心想，這人怎麽又來了？

方老頭從屋裏搬了躺椅出來，路過伊凡身後的時候悠悠地說，“你昨天要提醒我一下要下雨了，今天也不用自己幹活了。”

伊凡尷尬地笑笑，“爺爺，我昨天也不知道要下雨啊。”

“哼！”方老頭鼻子裏哼出一個音節，“你不知道要下雨？那為什麽提前收衣服？”

伊凡，“...所以您昨晚飯桌上誇我是故意的？”

方老頭迎著陽光閉上眼睛，咿咿呀呀地哼起了小曲。

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曉虎牽著齊鳴的手站在一邊，齊鳴個高腿長，瘦瘦高高的，曉虎個頭矮人胖，團團圓圓的，一大一小看上去就挺喜感的。

曉虎小聲問齊鳴，“我姐是不是有點傻氣？”

齊鳴垂下烏黑的眸子，“不能這樣說姐姐。”

他是來接曉虎去電影院看電影的，昨天承諾的，超人的電影。

伊凡的聲音從厚厚的口罩後面傳來，“曉虎出門要聽齊鳴叔叔的話哈。”

齊...叔叔？

齊鳴剛想說什麽，伊凡一揮手，“趕緊去吧！別耽誤我幹活。”

冰川白的奧迪車車後座上裝了一部兒童座椅，他把曉虎抱上座椅坐好，為他扣上安全帶。

曉虎興奮得左右扭動著身體，小拳頭在空中晃動，“看電影，超人，英雄超人！”

齊鳴發動汽車，突然扭頭對曉虎說，“以後不許叫我齊叔叔。”

曉虎笑瞇瞇的，“好啊，齊老板。”

院子裏彌漫著農藥的氣味，被太陽一曬，那刺鼻的氣味越發上頭。

方老頭在躺椅上躺了一會兒就受不了，背著手踱著步回屋看書去了。

伊凡也回到客廳裏，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她想弄個微店，把店裏成品的菜品上架到微店上，這樣外地的客人就可以在網上下單買真空包裝的食物。

弄了十分鐘，伊凡失去了耐心。

她在網上找了一家專門做小程序開發的公司，把食百味的線上銷售外包出去。

那家公司可以開發、維護，甚至還有推廣業務。

客人下了訂單以後，他們那邊會統一打印好快遞單號，還會有專門的快遞人員上門取件。

雖然服務費稍微高了一點，但這樣一來，的確省了許多事情。

伊凡處理好小程序的事就去了店裏，做餐飲的人吃飯的時間都是錯過正常的飯點的，這會兒是早上11點，大家已經開始吃午飯了。

今天的小吃鋪裏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說不上臭，但也絕對不算香，伊凡覺得這個味道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是什麽食物。

她走近餐桌，看到桌上一盤表皮微微皺起的金黃色四方塊時，終於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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