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劉果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一臉滿足地出來時,正看見秦炎頂著頭濕漉漉的頭發拎著個水桶從院裏回來,“你這是?”

秦炎撥楞了兩下濕噠噠的頭發,“哦,沒什麽,在院子裏沖了個戰鬥澡。不說這個了,你不是嫌太早睡不著嗎?到廚房拿兩個杯子去樓上等我。”說著便從劉果身邊擦身而過,那一身泛著涼氣的水汽掠過劉果,害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想起自己剛才又是熱水又是冷水地兌了半天,再看看人家一桶冷水從頭到腳搞定,劉果突然對兩人的身體素質差距有了最直觀的鮮明認知,不甘心地捏了捏自己因為長期顛勺而肌肉結實的右胳膊,劉果自我安慰道,“好歹我不是白斬雞,身上也是能找到肌肉的!”當然,腹部那根根分明的肋骨就直接被劉果忽略了。

就在劉果覺得自己拿著兩個杯子站在空蕩蕩的二樓很傻逼時,秦炎抱著一個壇子上來了,看見站在樓梯口的劉果一楞,“你怎麽不找地方坐?”

劉果一副笑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看著秦炎,“秦哥,你家這樓上別提凳子了,連堵隔墻都沒有,就是個大通間啊,你讓我坐哪兒?”

秦炎伸手一指,“那邊大窗戶外面是個小陽臺,有地方坐。”

劉果一邊嘀咕著“不早說”一邊顛顛地走過去開了窗戶翻窗而出,“我說秦哥,你家這房子構造也太奇怪了,這說是二樓吧,卻只有別人樓層的一半高,這明明有個陽臺吧,卻偏偏不留門留的是窗戶……”

秦炎隨後也翻了出來,“這房子起了沒幾年,家裏沒什麽人,真要起個二樓小屋,我怕我媽一人住著太空,可要只起一層的平房,她老人家又不樂意,說是以後給我說媳婦難。所以折中,起了這麽一層半,樓上先空著讓她當倉庫用,等將來有需要了,再起墻隔一隔就是了。至於這窗戶,那時候布丁小,怕一個不留神跑上來危險,就幹脆這樣了。”

劉果用力點了點頭,“雖然挺搞笑的,倒也挺前衛的,我猜猜,你們村的人會不會覺得你這是跟城裏人學的?然後覺得你特時髦?”

秦炎無力地看了劉果一眼,“你不能把鄉下人跟野人劃上等號呀,他們至於這麽無知嗎?村子裏每年走出去上學的打工的人多了去了,怎麽可能像你說的這樣?”

劉果嘿嘿笑著,目光觸及秦炎帶上來的壇子,滿眼透露出孩子般的好奇,“這裏是什麽?”

看他這副模樣,秦炎沒來由得想逗逗他,“你猜?”

劉果想了想,“女兒紅?不對不對,你是個男孩兒應該不至於什麽出生埋壇女兒紅。高粱酒?也不對,這邊人不興喝這個……”劉果嘀嘀咕咕一番,眼見秦炎眼裏的笑意越來越深,幹脆不猜了,“得,秦哥你還是直接告訴我答案吧,我這武俠小說看多了的腦袋已經開始往五毒酒的方向奔騰猜測,拉也拉不回來了。”

秦炎沒有說話,直接開了封,把兩個杯子倒滿,“沒那麽邪乎,就是我媽自己釀的甜米酒。”

劉果端起杯子拿舌尖舔了舔,擡起頭沖著秦炎一笑,“還真有些甜甜的桂花味。”說完直接仰頭悶了一口,享受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好好喝。”

“別以為酒甜就沒顧忌,這酒後勁可不小,你悠著點。”說著自己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劉果笑嘻嘻地擡頭看著天上的圓月,“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師父是個典型的懂酒也好酒的,當初能為了嘗到某種酒最醇的原漿,特意請了一個月的假跑人家原釀地的山上去待了半個月。所以啊,入我師父門的,不會喝酒可不行,就算不會喝,這麽些年也早練出來了。”

秦炎看著劉果那自鳴得意的模樣,感覺心裏跟有個羽毛在撓刺一般,說不出的心癢,下意識想做點什麽,卻又不知道做什麽,最後也只是端起酒杯,學著劉果方才的樣子悶了一大口。

劉果回頭看見秦炎這樣,笑道,“你可別光顧著說我,你才該註意點,別明天宿醉起不來,那咱又開不了門了。”

劉果的那一個“咱”字聽在秦炎耳裏無比的舒服,笑道,“放心吧,我這輩子還沒醉過呢。”

“不能吧?”劉果詫異地瞪著眼睛,“我聽說大學裏的男生不是經常三五成群喝得醉生夢死嗎?”

秦炎一楞,“是嗎?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秦哥大學在哪兒上的?”

“我沒上過大學,高中畢業就直接當兵了。”

這話既讓劉果意外,又讓劉果覺得合情合理。一直以來他覺得秦炎身上那股溫和的性子以及從容的姿態,都是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的產物。可眼下他這麽說,似乎也沒什麽不對,都說部隊是大熔爐,沒準也能培養出這樣的氣質,況且,對方那一身有力的肌肉要說是在部隊練出來的似乎也能說得通。

但是……

“不對啊秦哥,我見到過你胳膊上有刺青的呀。”

秦炎楞了楞,淡淡道,“那是離開部隊後刺的。”

劉果沒聽出秦炎的停頓,慵懶懶地說道, “哦……我也沒上過大學,當然我也沒當過兵……嘿嘿……”

秦炎也擡頭看著頭頂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無一顆星星的夜空中,漂亮卻又孤獨,“那你當過什麽?”

劉果對著月亮歪著頭想了想,“十八歲離開孤兒院,沒學歷沒關系,什麽都當過吧,一開始去工地,可我這身板差點沒交代在那兒,後來就只得放棄工地的活,洗車的,送外賣的,發傳單的,對了對了,我還做過那種在超市裏的促銷員。”

“促銷員?我怎麽印象中促銷員都是女的?”

“是啊,一般都是女的,不過也不是不找男的,只不過男的一般不願意幹。”

“你怎麽就願意幹呢?”

“談不上願意不願意,當時滿腦子只有掙錢吃飯的念頭,哪有功夫想這些多餘的事,更何況那段時間……”劉果原本說得順暢,卻突然停住了,秦炎不解地看了看他。

“那段時間怎麽了?”

劉果的聲音再沒有之前的歡快,有點蔫蔫兒的,“沒什麽,就是另一個跟我一起從孤兒院出來的哥們那段時間沒找到工作,所以,一個人掙錢兩個人花,怎麽都顯得不夠。”

那時候劉果一天跑三個地方幹活,一個是長期工,兩個是日結的短工,每天收工了拿到工錢回去,劉果總會到夜宵攤點給陳路帶份吃的,因為他知道白天他不在,陳路要麽不吃東西,要麽隨便吃點便宜的,所以,明知道兩個人要精打細算,可還是天天給陳路買好吃的,兩個人吃吃不起,就只給陳路買,看著他悶頭吃得香,自己就一點也不餓了。

雖然劉果沒說,可秦炎就是下意識地知道劉果說的那個人是那天來店裏喊劉果“果子哥”的那人,暗暗腹誹,一看就是個沒擔當的,劉果當年肯定沒少因為他吃苦頭。隨即又想,反正現在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妥妥吃不了苦頭了。

秦炎完全沒意識到,他對劉果的保護欲已經上升到跟自家兒子並駕齊驅的地步了。

不願意劉果想著別人,秦炎岔開話題,“我在部隊的時候,雖然每個月都有錢拿,可覺得還不如沒錢,一直被關在營地裏,根本沒有花錢的地方,吃穿都是部隊裏,錢就只是卡上的一串數字,完全沒什麽感覺。”

只是,當後來急需要用錢的時候,秦炎才知道,自己原先存的那點錢根本就不能算是錢了。

劉果一聽秦炎提到自己的事,一時忘了傷感,又突然來了興致,“部隊好玩嗎?一群真漢子在一塊兒是不是特別帶勁?訓練苦不苦?是不是被當牲口使喚?”

秦炎原不過是為了不讓劉果陷在對過去的傷感裏而隨意起的話頭,卻被劉果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怔楞。部隊的生活似乎對他來說已經遙遠得有些不真實了,畢竟跟後來那幾年的風裏來雨裏去比,部隊裏的日子真的算是舒服到極致了。

劉果看秦炎的表情有幾分茫然有幾分緬懷,只當是他想起了當初的崢嶸歲月,幹脆不開口了,都說戰友情是最難忘的,果不其然。

劉果體貼地不去打擾秦炎的回憶,自顧自地喝起了酒。

兩個人一時間靜默無話,各自擡頭看著姣姣明月,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米酒。最後還是劉果受不了這一份寂靜,長嘆了一句,“原來中秋的月亮這麽漂亮啊……”

秦炎被劉果的這一聲嘆拉回了思緒,好笑得搖了搖頭,“說得跟你沒見過似的。”

劉果想了想,不甚在意道,“小時候不想看,長大了沒空看,仔細想想,我似乎真的沒好好看過中秋的月亮。”

明明是滿不在意的語氣,可秦炎卻覺得這話的背後透著滿滿的無奈與心酸,於那一瞬間,特別想將眼前人擁進懷裏告訴他,以後每年的中秋,自己都可以陪他一起看月亮。

只是,這個念頭一起,秦炎自己把自己嚇到了,什麽時候,他已經開始有這樣的念頭?以後的每一年?那豈不是等同於一輩子?

劉果沒聽到秦炎的回應,側過臉,便看到秦炎一臉的覆雜,以為對方是在替自己難過,當即笑得更加燦爛,“我都不在意了,秦哥你幹嘛臉色這麽難看?”說著突然一本正經道,“不過,秦哥,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過生日。這個生日,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開心的一次,真的,除了說謝謝你我已經想不出其他的詞兒了。”

秦炎看著這樣的劉果,哪能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嘴巴張了幾張,卻到底什麽也沒說出口,只是輕勾起嘴角,淺淺露出那顆梨渦,眼神溫柔地看著劉果,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明亮亮的月光落在秦炎眼裏,劉果從那抹躍動的光輝中看到了自己的剪影,心跳突然就亂了,他想,他再也不敢誇口了,這米酒的後勁果然是足,他現在就覺得自己酒勁上頭整個人都不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