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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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孤兒院的院長常說,人在死的那一刻靈魂出體,會看到活著的時候看不到的東西。

劉果對此一直不信。

然而這一刻,他卻不得不信。

當那股爆炸的熱浪卷過自己的時候,他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便被炸得面目全非。

靈魂出體後的劉果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那張五官難辨的臉,當即忍不住哀嚎起自己的時運不濟——明明長了一張帥臉,卻偏偏死得這麽難看。

只是,在他還沒開始“痛哭”之前,他的眼前閃過爆炸之前的廚房的畫面,畫面裏有他心心念念的陳路,更準確的說,是正在松煤氣閥的陳路。

誰說死了的人感覺不到疼痛,劉果確定自己在看到陳路的那一刻好似被一錘重重捶在了心窩,那股鈍痛的勁兒,即便成了魂兒,他也分毫不差地感覺到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相依相伴一起長大的兩個人,為何要這般害自己?

顧不得再哀悼自己散落地到處都是的屍身,劉果魂隨心動,飄出了飯店。

此時的飯店外圍滿了人,警察拉上了警戒線,消防官兵正在滅火。劉果不禁慶幸,幸好已經過了飯店的營業時間,店裏除了自己沒有旁人,店外行人也是寥寥無幾,否則,這傷亡恐怕小不了。

掃了一眼警戒線外,一下子就看到了陳路,只是,不同於方才松閥門時露出的冷笑,這會兒的陳路,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副下一秒就要沖進火海的架勢,那傷心欲絕的小樣兒,真是讓劉果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

“躍哥,果子還在裏面呢!他為了廚王爭霸賽,最近天天下了班留在廚房練習,你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救他!”

陳路兩只手死死拽著李銘躍的袖子,李銘躍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很是不好,這番爆炸的嚴重程度,別說人在裏面了,就算人在門外的馬路上,都難說會不會喪命,還提什麽救。

看著陳路惺惺作態的模樣,劉果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個人,這個一起長大,又默默喜歡了很多年的人。

孤兒院的年月,是劉果一直護著瘦弱的陳路,不讓他被別人欺負;離開孤兒院後,因為陳路身體不好不能累著,是劉果拼命地打工賺錢維持兩個人的開銷,直到輾轉來到這家五星級的東陽飯店,被大廚看上願意收兩個人當學徒,他們的生活才算是走上了正軌。

劉果一直想著要給兩人掙一個出路,面對眼前的機會自然比其他正規廚師學校畢業的學徒更要認真,硬是靠比別人多花三倍的時間,補上了刀工、顛鍋、配菜等等一系列的基礎,那段時間,每天睡不足四小時,卻天天都很快樂,心裏總想著能學一技之長,就不用擔心會被這個社會排擠在外。

八年的時間,劉果一路完成了所有的升級試,真正留在了這家飯店,從冷菜師傅到能上鍋炒菜,從單一菜系到能獨當一面,最終成為這家五星飯店的首席廚師,支撐著劉果一路走來的,便是一直在身邊的陳路。

自己凡事要爭要搶,甚至讓身邊人都覺得自己是個追名逐利的功利小人也不在乎,只因他在等待,等待一切都好起來,等待自己生活穩定,就可以給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孩兒安穩無憂的生活。

只是,一切的美好才剛揚帆,便全部戛然而止了。

而毀了這一切的,竟然就是這個被他護仔一般護了多年的小孩。

多麽諷刺。

感覺遠處的火光在離自己遠去,劉果放棄了思考陳路為何要害死自己,知不知道原因都已經失去了意義,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無所謂了,就這麽歇了吧,不用再掙紮著往上爬,不用再考慮著以後的日子怎樣過更好,孤身一人來,獨自一人走,倒也沒什麽牽掛。

越是這般想著,越覺得自己的意識在消失,在劉果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最後想的卻是,不知道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黑白無常,也不知道會是其中的誰來給自己的魂引路……

“劉果!一大早的就打瞌睡,你忘了今天什麽日子了?”

左邊屁股一痛,劉果齜著牙跳了起來,正臉對上了怒氣沖沖的孟萬山,當即一楞:“師父?你怎麽在這兒?”

自打自己出師後,師父基本就處於神出鬼沒的狀態,一年到頭來飯店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不對,這不是重點,他明明記得自己被炸死了呀。於是,一楞之後,劉果速度繞過師父,沖到更衣室,對著鏡子左一看自己的臉右一看自己的臉,嘿,完好無損,一點兒也沒有被燒的痕跡,還是那麽帥氣逼人。

結果,還沒臭美完,右邊屁股又挨了一腳:“死小子,打個瞌睡打傻了?還有空照鏡子?今天的升級試你要是敢搞砸了害老子失了面子,看老子踹不死你。”

升級試?

劉果腦子一轉,突然想到一種可能,自己重生了?也就是說,一切都還沒開始,自己還有機會洗牌,重新來過?

一個興奮,劉果將孟萬陽抱了個滿懷:“師父!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真是愛死你了!”

孟萬陽被劉果這天外飛來的一撲整得一個卸力膝蓋一彎,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好不容易把劉果拉開,一臉嫌惡道:“又抽的什麽風?別以為給我拍馬屁,我就放行,今兒升級試的考官可有五個人,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經孟萬陽再三提醒,劉果總算想起了眼下的正事。上一世,劉果便是在升級試裏脫穎而出,成為學徒裏唯一的一名跟東陽飯店簽訂合同用工的正式廚師,這一世,自己還要走一樣的路嗎?

孟萬陽見上一秒還興奮地跟猴子似的劉果,下一秒卻一副斂眉沈思的模樣,忍不住擡手給了他一個腦錛:“怎麽又沒精神了?你小子可別告訴我你這是緊張,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呢?”

劉果捂著腦門,一臉哀怨地看著孟萬陽:“師父,我要是說不想考升級試了,你會不會打死我?”

孟萬陽右手輕輕拍著自己的啤酒肚,漫不經心道:“不會,打死你多不值得。”

“師父!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會直接把你扔油鍋裏,看著你自生自滅!”

剛伸開雙臂想抱住孟萬陽的劉果,手肘一彎,自己抱住了自己,腦子裏算了算廚房最大的那口鍋,別說,炸個自己綽綽有餘,這般想著,忍不住又是一陣惡寒,果然最毒師父心!

說完了狠話,孟萬陽隨手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說吧,為什麽突然又不想參加升級試了?”

總不能說因為自己重生了吧?劉果想了半天,總算找了個還算正常的理由:“因為參加升級試,若是考得不好,別人會說師父沒本事教徒弟,可若考得好,便得留在東陽,我哪個都不想。”

“留在東陽有什麽不好?多少廚師削尖了腦袋都想來,你有這麽好的機會,還不想要?”

劉果知道,孟萬陽雖說是自己師父,卻一直把自己當兒子對待,自己今後的發展全替自己思慮了個周全,面對這樣的孟萬陽,那些溜到嘴邊的謊話,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深吸了口氣:“師父,留在東陽固然很好,可是之後呢,一步一步往上爬的過程有多艱難您不是不知道,不是我沒這個信心,只是,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一個沒根沒底的孤兒,最想要的是有個家。跟著師父學了一技之長,足夠養活自己,等將來有點積蓄了,遇到對的人,開個小店,過個小日子,雖然比不得在東陽風光,可那樣的日子踏實。”

孟萬陽盯著劉果的眼睛良久,知道這小子說的不是假話,一時倒有點看不懂自己的徒弟了。這小子昨天之前還是一副鬥志昂揚的模樣,好似對未來的一切充滿信心,何以一覺睡醒,變得這般,恩,怎麽說呢,倒也不是消極,而是一副看透了世事,不願再爭的感覺。

這番話,若是從自己嘴裏說出來倒是毫無違和,可從二十幾歲的劉果嘴裏聽到,怎麽聽都有種小孩穿大鞋的感覺,孟萬陽還是有點不能適應。

“陳路知道嗎?”沈默許久後,孟萬陽這才開口。

猛然間聽到陳路的名字,劉果心裏還是一抽,隨後老實地搖了搖頭:“我沒說,他為了升級試一直很努力,我不想影響他。”嘴裏這般說,劉果心裏卻在想,也許在陳路看來,巴不得自己不參加。

自己的徒弟自己知道,知道劉果瞞著什麽,只是,有些事,做師父的也不好追問,“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恩,想先找個小餐館,就是整個廚房只需要一個人的那種,先做著,一來積累經驗,二來,磨磨自己的手藝,畢竟五星飯店的菜式跟平民小餐館的還是很有出入的。”

孟萬山沒有開口,聽劉果的言語,並非是心血來潮,至少自己要什麽,該做什麽都已經想得一清二楚,沈默了片刻後,嘆了口氣:“你都這麽說了,我做師父的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當初我只想收你一個人,是你硬求我一塊兒收了陳路,我看得出來,這些年你做什麽都帶著他,生怕落了他的好處。現在,你決定離開,那他呢?”

劉果的眸子暗了下去:“路子他在這兒做得挺好的,他適應一個環境不容易,我這離開也不是去享福,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找著下家,就不帶他了。再說了,興許一直以來就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沒有我,他自己一個人會更好也說不定。”

要說剛才還不確定,這會兒孟萬陽心裏是稍微有點數了,十有八九,這兩孩子鬧矛盾了,還是大到不可共事的地步。

“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那就去吧,”說著拍了拍劉果的肩膀,“但是要記得逢年過節地來給老子問個好,不然,看我不踹你屁股!”

劉果抿了抿唇,一把抱住孟萬陽,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沒出息的眼淚,把頭埋在孟萬陽的肩頭,“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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