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K(四)

關燈
清醒過來時,舒懿的左手疼得幾乎無法動彈,因為握拳錘砸過地面,手掌邊緣一片通紅,哪怕動一下都疼得厲害,但這樣的疼痛並非不可忍耐。在經歷過左臂的間歇性劇痛之後,舒懿的忍痛能力就大幅提升,他現在甚至還有時間調動神智去思考。

他的意識習慣性地工作,用大段大段血肉模糊的描寫來表述剛才他經歷過的地獄般的痛苦,但在最後一個句號落筆時,舒懿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再也不能寫作的事實。

他再不能寫作。舒懿從沒認真正式的考慮過這件事情,哪怕他最初右臂癱瘓,他也沒有深入思考過,他逃避著一切有關自己不能寫作的殘酷事實,卻發現有的事情避無可避。右臂癱瘓,他還可以用左手寫,但左臂也間歇性疼痛,他又要用什麽去寫作?牙齒?腳?

世人將承受過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折磨,並克服這些困苦的人稱為偉人,但在某種程度上,所有的偉人都是悲劇的產物。痛苦將悲劇釀造成美酒供他人品嘗,卻只有釀造者才知道這液體並非酒水。

那是他的血液。一滴一滴,一點一點,都是他從生命中摳挖出來,放進痛苦的酒甕裏,以淚水調和,以怨憎稀釋,在經歷過漫長的時光後,才終於將所有的液體融合,成為悲劇之美。

“悲劇之美?”舒懿自虐般用左手捂住嘴,卻仍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悲劇之美,哈哈,悲劇,悲劇之美。”

“真棒。太棒了。奇妙到難以言喻!”

“破碎,束縛,終結,撕裂。還有什麽,讓我想想還有什麽,”這聲音越漸變形。第一次時還不明白這痛苦所帶來的毀滅結局,但是在遭受過第二輪的痛苦,舒懿就明白了這名叫痛苦的惡魔在打什麽主意。

他在一點一點蠶食他,從他的右腳開始,先是右腳變跛,再是右臂癱瘓,如今是左臂間歇性疼痛,那麽接下來就該是他唯一完好的左腿了。

它在將他變成一個廢人!它讓他親眼看著自己如何被毀滅!

“那麽,就是右邊了。”

“看著你的右腳。”

“我要讓你親眼看著自己的腳被廢掉。”

本該熟悉至極卻突然有些陌生的話語從舒懿的腦中跳出來,他廢了好久才想出這聲音的主人:是他。

但是,他是誰?誰?大腦想突然陷入死機,再重啟後才漸漸恢覆運轉,舒懿眨眨眼睛,然後嘴唇蠕動一下,卻什麽都沒說:他就是他,韓英野或者金田任都不重要,那個男人即便換了千百個名字,即便被挫骨揚灰,他都認得出來。

“我認得你。你變成什麽樣,我都認得你。”舒懿有些古怪的笑出聲,他隱隱覺得自己大笑的方式有些瘋狂,但卻突然迷戀上了這種瘋狂:這種感覺就和他在寫作時達到頂峰的感覺一樣,那種血腥又濕漉漉的感覺仿佛灌滿了整個鼻腔,進而充斥整個大腦。

很美。這種癲狂的情緒,聞起來很美。

越加瘋狂的舒懿忍不住將左手伸到嘴邊,他被鼻腔裏若有似無的氣味引誘,忍不住狠狠咬了下去。然而即便咬下去,他也奇怪的感覺不到任何疼痛,腦中癲狂至極的感覺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讓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強烈到即便他大睜著眼睛,也有源源不斷的淚水因為太過亢奮而流出。

涎水從口腔中滴落到通紅的手掌上,再從手掌滴落至床上,舒懿卻不覺得惡心,他努力咬著毫無痛覺的左手,身體深處的詭異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他聽過這種聲音,每當他寫小說寫到即將癲狂的時候,或者被那些血腥又美極的畫面蠱惑的時候,再或者就是他遭受痛苦的時候,這種聲音就會低低回蕩在他的腦海,然而如今,這聲音不再朦朧,他清晰地聽到了對方的耳語。

“咬下去。就這樣咬下去。要筋疲力竭,歇斯底裏才足夠!”

是嗎?舒懿的眼睛漸漸迷茫起來,咬下去?用力咬?他忍不住對腦中的聲音提問,但對方卻只是重覆那一句魔咒:咬下去。

咬……咬下去……漸漸迷失的雙眼終於開始渾濁,舒懿忍不住微微張開嘴,開始聚集力道,犬齒的尖刃正對著皮膚下的血管,蓄勢待發。

但就在舒懿想要狠狠咬下去的時候,房門突然被打開,一個面色冷漠的男人走了進來。舒懿躺在床上,轉過頭打量對方,用了少許時間就清楚了對方的身份,是那個忠犬的傲嬌。

“小傲嬌,你來幹什麽?”舒懿笑得有些神經質,嘴裏話沒經過大腦就自動蹦出來,好像嘴突然進化出意識一樣。

於謙皺了皺眉。空氣中的奇異味道和少年手掌上流淌的刺目紅色讓他一下子就覺出了對面之人的不同,他猛地撲到對方面前,狠狠甩了對方一巴掌。

那雙渾濁的雙眼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激醒,瞬間就恢覆了清明。

舒懿冷眼望著站在床頭的男人,目光鋒銳如劍。他的視線從對方冷靜沈著的臉移到對方白皙的脖子上,再從脖子移到雙腿,最後將整個人框在瞳孔裏:“他讓你來找我?”

“對。”對方回答。

“只有你一個人?”舒懿又問。

“對。”對方回覆。

舒懿驀地輕笑一聲,“你真可憐。”

於謙也並不示弱,冷著臉回道:“那你真可悲。”

“對,我是很可悲。”舒懿大大方方地承認,“我可悲是因為無路可走,你可憐卻是因為無路可退。”

“但我最起碼還有路可走。”冷靜的面孔回答得沒有絲毫遲疑,於謙嫌惡般瞥了對方的手掌一眼,語氣冷惡:“我不知道你這樣的人也會有自殘傾向。”

“本來沒有,後來被逼的有了。”舒懿的笑容並不湮滅,反而愈加燦爛,“但像我這種人自殘也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不是嗎?”

於謙的眉頭蹙得更深,“你開始不正常了,我要給你找個心理醫生。”

“為什麽?我以為你希望我消失呢。”

聽到少年的回答,於謙的眉頭幾乎要蹙到一起,他第一次正視面前的少年,語氣嚴肅:“舒懿,你現在的心態絕對不正常,你需要醫生。”

“你覺得醫生能治好我的殘疾?”舒懿冷笑著反問,“身體的殘疾治不好,心理的殘疾更治不好。你應該比我懂的。”

“你的眼神,”舒懿頓了一頓,“你的眼神告訴我,心理的疾病,永遠不會有好的那天,即便過了多久。”

“不,你錯了。”於謙猛地呼吸口氣,面色更加嚴肅,“舒懿,你想錯了,這世界沒有什麽風浪是人無法撐下去的,”說這句話的時候,於謙的心臟猛地一抽,疼得他差點走音,他冷著臉說完接下來的話,手卻不由自主在袖子中握緊,“再深的傷口也會有好的那天,只要你肯等待。”

再深沈的夜晚也會迎來破曉——只要你熬過那段最黑暗痛苦的歲月。

“總有那麽一個人,你遇見了就不覺得曾經受過的創傷如何難以忍耐,因為在經歷過死一樣的痛苦後,命運突然為那段歲月賜下祝福。總有那麽一個人,能夠擔得起你生命的重量,讓你覺得下半輩子就算將自己的性命都托付給對方,都心甘情願。”

“舒懿,總會有那麽一個人。”於謙緩緩地說著,嘴角勾起個幾不可見的弧度。少年看著這個素常冷靜的面孔變得柔軟,覺得心疼得難受,他冷冷撇眼對方,狠狠將一把鹽撒在對方的傷口上,“但那個人已經永遠不會屬於你。你知道的,像他那樣傻呆的人,一旦愛上,只會傾其所有,而這所有中,包括愛情。”

一個人能承受的悲傷總共那麽多,能承擔的愛情也就那麽重,你知道像他那樣的人,一旦付出,必然是全心全意,也就再沒有什麽東西,留給你。

於謙猛地被這句話刺傷,驀地沈下臉,他想狠狠揭開對方的傷疤,腦海卻突然浮現出那張向自己燦爛微笑過的臉。默默將所有感情都咽下肚裏,於謙的聲音恢覆平素的冷靜,“他讓我來告訴你,如果你的天塌了,而你又承受不起,那麽他會替你承擔。”

“我想說的也就這些。”於謙說完轉過身,漠然關上門。臨走時的最後一眼卻讓舒懿忍不住冷笑起來。

忠犬與小傲嬌,果然很配,能寫出一個很棒的血腥死法。默默曲起左手手指,舒懿將手掌放到眼部,他的喉嚨微微哽咽,透明的淚水順著赤紅的手掌滾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