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變換，夏過冬來。

又到了一年下來最寒冷的日子，楚淩菲再次接到了奶奶住院的電話，聽楚乾說這次突發腦出血，狀況非常不好。

楚淩菲以為非常不好至少還有些時間，卻沒想到楚乾是沒說實話，奶奶已經進入彌留之際，硬撐著等這些從小帶到大的孩子們從各地奔赴回來。

楚淩菲坐了最近時間的飛機，周億早就在機場等她了，她一下飛機，兩個人幾乎是抱著行李跑到的停車場。

周億一路飛馳，夜裏的高速車輛很少，楚淩菲揪著一顆心看向外面漆黑的天空，心情烏雲密布。

她沒有哭，只是安靜的看著外面，但周億知道，她的心已經迫不及待的飛回石定縣了，現在他身邊坐著的，就是一具軀殼。

突然間，車後有另一輛車奔馳而過，刷的一聲打擾了楚淩菲的出神。

軀殼的靈魂回歸了。

她楞楞看著超過去的車尾燈，夜太黑，她沒看清是什麽車型。

沒有緣由的，她脫口而出：“不知道那輛車是不是三哥哥的？”

周億動了動眉毛，轉頭瞥了他一眼：“你看到車牌了？”

楚淩菲只是搖頭沒吭聲。

她只是那麽一瞬間的想法而已，既沒看到也不確定，只是想到了而已。

楚淩菲到醫院的時候，除了小姨和姨夫，所有人都到齊了，錯落站在病床周圍。

她紅著眼眶走進去，沒人在這個時候會計較她有沒有禮貌和長輩打招呼，楚乾把她拽到了奶奶病床身邊。

楚淩菲看見奶奶眼睛微睜但沒有神采，除了偶爾滾動的眼珠之外，其他地方像是沒有知覺般一動不動。

前幾個月還好好的，她一時無法接受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她的腿一軟，人就要往下滑。

這時候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楚淩菲瞥見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才知道是楚清明。

剛剛她的註意力都在奶奶身上，沒看見屋子裏都有誰。

沒有心情去想和楚清明之間的事，楚淩菲無力的靠在他身上，情緒能繃住但眼淚繃不住，像小冰雹一樣啪嗒啪嗒往下掉。

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紅的，被楚淩菲的眼淚一勾，也都情不自禁的用手抹了抹眼角。

楚乾湊到奶奶耳邊，低聲說：“媽，只剩小妹了，你再撐一撐。”

奶奶輕輕眨了眨眼，又緩緩閉上了。

楚乾回頭對大家說：“媽休息一會，這幾個小時能撐住，你們也都休息會，等……”

他有些哽咽，說不出過世那兩個字，但大家都明白：“等之後還有很多後事要料理，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

家人們抹掉眼淚，轉身換上一副平常的面容，各自找座位坐下了，都想找些話題聊聊讓氛圍輕松一下，但一張嘴又發現什麽都不想說。

楚清明拉著楚淩菲坐在一旁，給她倒了杯溫水，問：“沒吃飯吧，我給你弄個泡面。”

楚淩菲搖搖頭：“我不餓……”

因為有了楚淩菲吃飯的話題，大家七嘴八舌開始勸起她吃飯，楚淩菲也拗不過，點點頭答應了。

楚清明找了個泡面泡上，低頭看見楚淩菲的五指在顫抖，他伸出手很想握住她，但控制住了自己的動作，轉而去一邊拿筷子。

泡面好了，楚清明把筷子遞給她：“快吃點吧，暖暖胃。”

楚淩菲擡眸，這才去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和自己身上的白色衛衣是一個品牌，剛好是情侶款。

她忍不住問：“你吃了嗎？”

楚清明怔了一下，似乎沒猜到她會關心自己，好像之前的事情從未發生一般，面前仍舊是從前那個妹妹。

“沒吃……”

“那你也泡一個。”

“我也不餓。”

“那……”

楚清明打斷她：“我們吃一個，你先吃，吃完給我。”

楚淩菲看了看手裏的泡面，點點頭。

大人們此刻正在打電話聯絡後續的事情，楚清明坐在楚淩菲身邊，盯著她吃泡面。

楚淩菲被他盯著也沒什麽不習慣的，她的思緒都被奶奶的狀況所吸引，沒有多餘的心情去想之前發生過的事。

或許也是不想讓那件事再出現在腦海裏，再度相逢，誰也沒準備好怎麽去相處，可一種奇怪的感情連接著對方，都假裝著沒有發生一般，很神奇的互相選擇了遺忘。

只有遺忘，才能保持著類似親情的關系，也只有選擇遺忘，才能縱容自己去想要靠近對方的心情。

楚淩菲慢吞吞的吃了幾口泡面後，覺得胃就開始排斥了，她把大半碗剩下的面遞給楚清明。

他沒有勸她再吃一些，他知道她心情不好，於是楚清明接過面就著吃了起來。

他也沒吃多少，隨便吞了幾口便收拾幹凈了，和楚淩菲坐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呆著。

後半夜的時候，小姨他們終於趕到了醫院，他們撲在奶奶的病床前，眼淚大把大把的往下掉。

他們回來了，奶奶就快走了。

所有人守在病床邊，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看著奶奶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滑過周圍的一圈人，隨後嘴角微微一笑。

奶奶已經無法說話了，只能用笑容來表達自己的心情，她留戀的看了一遍每個人的面容，像是要把大家牢牢記住，生怕到了那邊會忘記一般。

奶奶視線經過的人，眼淚傾瀉而下。

目光走到楚清明之後，就是楚淩菲，奶奶的目光定格幾秒，又轉過去看楚清明，像是有話要說，但又說不出口。

奶奶只能微微挑起食指，指了指他們中間的位置。

楚淩菲茫然不知奶奶的意思，緩緩擡起手，有些無措。

奶奶輕輕笑了笑。

下一秒，楚清明的手握住了她，誰也沒明白是什麽意思，但見到奶奶緩慢的點點頭，目光便滑了過去，看向下一個人。

楚清明想，自己應該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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