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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世間唯一的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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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唯一的光(5)

摩列達的木屋旁,有一個並不算大的湖泊,淡藍色,非常清澈。

瑟蘭迪爾將寬大的睡榻安放在窗邊,這樣一來,他和巴德就能靠在柔軟的枕頭上,欣賞那些飛掠而過的水鳥,以及太陽照射下金粼粼的湖面。

在日光佳美的時候,精靈和他的黑發愛人會沿著湖走上半圈,然後穿過一小片樹林,在落英繽紛的草坡上躺下,曬著太陽喁喁細語。這時,芳草會聽從精靈的指令,如厚厚的絨毯般鋪在他們身下,好讓那位蒼白的人類感覺舒適。

他們會不由自主地親吻彼此,那些吻溫柔、純粹,不帶任何的欲念。

某一次,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停在了他們緊貼著的嘴唇上,懵懂地輕輕扇了一下翅膀。受到打擾的瑟蘭迪爾似乎不太高興,他伸手拈起那只蝴蝶,板著臉問,你是把我的愛人錯看成了一朵鮮花嗎?他的詰問嚴肅又正經,令巴德忍不住吻著他的唇角低聲笑起來。

當然,他們也遇到過一場漫長連綿的陰雨,連木屋外的草地和湖泊都被浸潤成了一種沈甸甸的灰綠色。這對愛侶便依偎在窗前,整日整日地聽著雨水沖刷屋頂的聲音,或者在昏黃溫暖的燈下,各自安靜地閱讀摩列達的藏書。偶爾,瑟蘭迪爾會毫無征兆地放下手中的書籍,緩步走到巴德面前,然後捧著愛人的臉一遍遍地深吻。

雨季快要結束時,他們從摩列達的木箱子裏翻出了棋盤。在瑟蘭迪爾教會巴德下棋後,他們就開始熱衷於對弈。不過,他們的棋局總是進行得很慢,有時甚至會因為只顧盯著對方看,而忘掉自己下面該走哪一步棋。

等這濕淋淋的天氣終於過去,悶熱而冗長的夏日又很快來臨了。

瑟蘭迪爾催動魔法,在木屋外面搭建了一座通往湖面的小棧橋。當通紅的雲朵消失在天邊,夜風漸漸涼爽,他和巴德會坐在橋上,看著環繞在他們四周的螢火蟲像星星的碎屑般,閃耀著微小卻夢幻的光芒。而每每夜色深沈,他們便在那柔軟的床榻上相擁著睡去。

有時,巴德會疼痛難耐,如果他在輾轉反側時不小心壓住了瑟蘭迪爾的長發,後者總能在第一時間醒來,然後攬住巴德的肩膀,反覆而輕柔地撫摸愛人瘦骨嶙峋的背脊。

日覆一日。

陽光如游影般安靜地劃過墻面,小小的螞蟻成群結隊地爬上木頭窗臺,它們仰起頭,友好地觸碰彼此的觸角。

嬌艷的花朵在淡金色的空氣裏盛開,又枯敗。

瑟蘭迪爾和巴德沈浸在只有彼此的世界中,他們有時做愛,有時只是溫柔陪伴。

這樣不太真實的幸福感覺更像是一滴純凈剔透的夜露,它能夠反射出整個天空的爛漫星光,卻總是在太陽完全升起時,消逝得無影無蹤。

它那麽短暫。

然而,又是那麽美。

美得驚人,美得……令人心碎落淚。

那是,初秋的一個深夜。

甜睡中的巴德被臉頰上冰涼的濕意驚醒。不久之前,他的視力開始退步,即便在這樣清亮的月色下,他也無法看清楚屋子裏的情況。巴德有點急切地想要起身,卻被身邊的精靈緊緊壓住了肩膀。

瑟蘭迪爾將臉埋在他的頸側,呼吸急促卻又安靜。巴德覺得自己的脖子上有點濕,什麽溫熱的液體淌過他的皮膚,然後慢慢變冷,慢慢幹掉。當他意識到那是什麽的時候,他的腦袋猛然間一片空白。

巴德無法思考,也無法動彈。他只能躺在那裏,被瑟蘭迪爾用力地抱住。在模糊幽深的黑暗中,他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把舌尖一點苦意緩緩咽了下去。

“瑟蘭迪爾,你在哭嗎?”巴德輕輕地摩挲著精靈的左臉,指尖傳來一種焦硬坑窪的觸感,他嘆了口氣,“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密林?”

精靈沒有回答,只是用了更大的力氣來摟緊他。

巴德被勒得有些疼,但他依然平靜而溫柔地,來回撫摸著瑟蘭迪爾臉上已經無法遮蓋的傷痕。

“戰爭結束後,我們僅僅相伴了七天。我看見了你的變化,從第三天開始,你沒辦法驅動覆雜的魔法來治愈受傷的森林,再往後,你連臉上的傷痕都不能好好遮掩。這是我帶給你的影響,我知道。所以,我離開了。”巴德將嘴唇貼在瑟蘭迪爾的金發上,聲音裏有克制不住的細微顫抖,“盡管如今的我虛弱不堪,但這半年多來,你還是無可避免地受到了侵蝕。我們無法預知這傷害會有多大,而你不應為此冒險。回去吧,瑟蘭迪爾,你是國王,你還有自己使命和責任。”

你曾給過我不止一段美好的回憶。

在你離開後,我會繼續呆在這個我們共同生活過的地方,守著古舊的棋盤、淡藍的湖水還有滿是星星和螢火蟲的夏夜,祈禱自己早日死去。

黑發的男人無聲地微笑著。

渾濁的黑暗裏,他只看見精靈的長發在微微泛光,像一泓世間最美麗的淡金色的流水,蜿蜒在深沈幽黯的虛空中。

“我不會離開。精靈不會用荒謬可笑的借口去逃避真實想法,我們只忠於自己的內心。而我確信曾告訴過你,我和你會一起,度過今後的每一年。”過了很久,瑟蘭迪爾終於開口回應,“至於你所擔心的使命,要知道,和平時期的密林更需要一位開明而隨和的國王,我相信萊格勒斯能夠很好地勝任。”

他沒有給巴德反駁或是質疑的機會,接著又說:“我確實因為力量稍稍衰弱而放棄了對臉上傷痕的掩飾,我認為這是個浪費,因為我知道,你並不會介意它。和想象中有些不同的是,我原以為你會親吻我的疤痕,然後讚美我依然英俊一如往昔。”

昏暗中,精靈像是低低地笑了一聲,跟著他擡起頭,深深地吻住了巴德,他的動作有些迫不及待的需索意味,而他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一絲鹹澀。

巴德閉上眼睛,舌尖舔過精靈嘴角幹涸的淚痕。他在一個又一個沈溺的親吻中,低聲呢喃。

他說:“瑟蘭迪爾,你依然英俊,一如往昔。”

不遠處,潔白的水鳥被無端地驚動,它們從深藍的湖面上翩然飛起沖向夜幕。月色如一方輕紗從窗臺照進來,那薄薄的銀亮光線籠罩在屋內這對愛人的身上,輕盈又華美。

他們在月光下緊緊擁抱著彼此,分享著愛人間溫柔的親吻。他們吻得那樣深切,又那樣傷心,仿佛試圖用嘴唇和舌頭,向對方傳遞那些早已刻在骨頭上的情感。

當他們終於分開,體力上的落差使巴德不得不妥協地靠在瑟蘭迪爾的胸口低低喘息,他聽著精靈漸漸平覆的有力心跳,忍不住問起那些眼淚的緣由。

金發的精靈沈默了片刻,然後才用他一貫的毫無起伏的聲線回答道:“別擔心,巴德。我只是,做了一個悲傷的夢。”

“夢?”巴德皺了一下眉,“我原以為精靈不會做夢。”

“很顯然,你的認知並不準確。”瑟蘭迪爾垂下眼睛,語調低緩地說,“精靈也會做夢,雖然我們的夢和人類的夢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麽,精靈的夢代表什麽?”巴德又問。

而這一次,瑟蘭迪爾沒有回答。

很快,又深又濃的黑暗重新裹住了他們。巴德感到疲倦,於是他在一片昏昏沈沈的靜謐中睡了過去,而他再次睜開眼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秋天的陽光暖和又慵懶地照在巴德身上,瑟蘭迪爾就坐在床邊翻閱著摩列達的一卷手劄。精靈見他醒了,便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後說:“我希望你能夠陪我去一個地方,我們在那裏只需要待上一天,而後就可以動身前往愛斯加。”

巴德詫異地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現在就出發?”

精靈點頭,目光中隱約透出一點兒焦灼和急躁:“是的,我已經收拾妥當,衣物、減輕疼痛的草藥、武器……還有一些你喜歡的調味料。”他指了指屋外輕輕踏著蹄子的雄鹿,慎重又誠懇地說:“我已備好一切,只等你點頭。”

巴德像是從精靈的反常舉動裏猜到什麽,他一言不發地久久凝視著瑟蘭迪爾,然後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起來。

他說,好吧,瑟蘭迪爾,既然這是你所希望的。

他們的旅途倉促而起,過程也並不算美好。

瑟蘭迪爾幾乎是以一種夜以繼日的狀態在趕路。而考慮到巴德的身體狀況,精靈不得不盡力將他抱在懷裏以減輕顛簸對他的折磨。

對此,巴德並沒有表示出異議。他咬著牙,盡可能地放松身體,去適應這段絕對稱不上安穩舒適的路程。

在第二十七天的清晨,他們抵達了賽爾督因河。

隨後的幾日裏,瑟蘭迪爾帶著巴德穿過了密林山脈和魔法溪流,他們疾行於劫火焚燒後重生的森林裏,像光和影子在追逐昔日瑰麗浪漫的夢。

秋風帶著果實沈甸甸的香氣吹過他們的臉頰,一群五彩繽紛的小鳥停駐在樹梢,好奇地張望著密林曾經的國王和他懷中蒼白瘦削的人類。

這次臨時起意的旅行的終點,是曾經的幽暗密林王國的宮殿。戰爭結束後,這裏已經成為了被廢棄的地底洞穴。

在斑駁殘破的宮殿大門前,瑟蘭迪爾用一個吻喚醒了陷入昏睡的愛人,然後,他牽著巴德,沿石階步入了這座廢墟的深處。當他們驚險地避開了幾處搖搖欲墜的石頭後,精靈不得不用魔法點亮了一團微光,聊勝於無地照著他們前行。

這座曾經無比輝煌的宮殿如今一片寂靜。

森涼的風在石頭的罅隙流動,它們穿過幽深的地底,再懸掛在高聳的穹頂,無情無性地盤踞於原本屬於瑟蘭迪爾的領域。

巴德深吸了口氣,廢墟裏空洞的寒意讓他的骨頭冷得發疼,額頭上浮了一片冰涼的汗。然而,在他正有些支撐不住的時候,身邊一言不發的瑟蘭迪爾忽然停下了腳步。

空寂的宮殿裏,足音回蕩,又漸漸消失,如同水面上蕩漾的波瀾,在一圈一圈的擴散中趨於平靜。

瑟蘭迪爾擡了擡手,一些微弱的光便瑩瑩地亮起來,它們附著在黯淡的空間內,幽幽地照著精靈和他身旁的人類。

“我們到了。”瑟蘭迪爾說。

精靈微仰著頭,伸手將自己的愛人攬入懷中。他的懷抱堅實又溫暖,巴德靠在他的胸口,忍不住發出小小的喟嘆。

“前面是你的王座,瑟蘭迪爾。”巴德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廢墟中顯得低沈而又悠遠,他說,“它那麽高高在上,你每次坐上去,就會變成一位十足冷漠傲慢的國王。”

瑟蘭迪爾悶笑起來:“我以為你會用‘高貴’、‘偉大’這樣的詞來形容密林國王。不過,你也曾坐過那兒,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就站在一階之下,仰望著那位英俊勇敢的黑發國王。”

精靈緩緩摩挲著巴德的後頸,低聲問:“我的國王,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巴德笑了一聲。

“那麽,”精靈低頭吻了吻巴德嘴唇,“你也一定還記得,我們之間有過的那個約定。”

“……”巴德的笑淡了一些,他沈默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我記得。”

精靈沒有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當巴德借著幾團微弱的熒光,看清楚了瑟蘭迪爾臉上那副又嚴厲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再次回答道:“瑟蘭迪爾,我記得。”

我記得。

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你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

巴德垂下眼睛,勾起嘴角笑了笑:“在我獨自一人守在東方荒原的時候,當我差點兒死在藍袍巫師手裏的時候,我靠著一遍遍回憶這些,來確定自己的存在。我的家人們都已經離世,這個世間只剩下你,是我靈魂不曾墮落的證明。”

“瑟蘭迪爾,”他停了一下,然後仰起頭,目光筆直地看著自己的金發愛人,莊嚴而又溫柔地說,“這些年以來,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光。”

他的話音突兀地回蕩在荒廢的大殿中,水波似的一層層傳向遠處,又一層層回遞到精靈的耳邊。

瑟蘭迪爾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聽見,他依舊那樣直楞楞地瞪著巴德。過了半天,他微微閉了閉眼睛,然後,淩亂地、急切地、用力地擁抱住了自己身前的黑發男人。

忽然間,虛空中出現了微妙的波動,仿佛從黑暗的盡處響起了曼妙而華美的音樂。白皚皚的光由高處透了進來,聖潔的歌聲回旋著降臨。

那些瑩瑩的微光和著節奏閃爍,在深色的背景裏,拖曳出璀璨又甜蜜的痕跡。

在被淚水模糊和動搖的視線裏,巴德看見自己和瑟蘭迪爾再一次站在了昔日那個恢弘壯麗的宮殿中央,金色的火把在墻壁上釋放出醉人的溫暖,空氣裏淡淡蕩漾著酒香,愉悅的交談聲、動人的歌聲、輕柔宛轉的笑聲交織成一張迷人的網,牢牢地罩住了苦難與悲傷,只留下甜美和幸福。

他們愛過的人,他們尊敬的朋友,他們忠誠的子民……所有親切又熟稔的面孔,微笑著,在燈火輝煌的大殿中向他們舉杯致意。

純潔的金色光芒從高空流瀉而下,輕柔如羽地掠過皮膚,它像一個神跡般愈合了精靈左臉可怖的傷痕,接著又憐惜地輕吻屠龍者滿布滄桑的眼角,將朝氣和生機重新還給這個虛弱的人類。在蒼穹亙古安詳的凝視下,歲月晝夜奔騰地逝去,只有他們依然是往日未曾被風霜侵蝕的樣子。

當無盡無窮的祝福終於朦朧了時光中徐徐綻放的韻致,瑟蘭迪爾微笑著,優雅無比地向巴德伸出手。

他們在樂聲中,跳起那支蘊含著使命與榮光的愛斯加之舞。

像很多年前那樣。

像時光從來沒有留下過痕跡般那樣。

他們的動作簡潔有力,充滿著力量與美感,在每一個進退之間,在每一次交纏的目光中,在每一回錯身而過的剎那,他們都在訴說著逆旅中永不放棄的信念,訴說著永恒,以及由始而終的愛。

所有的陰影都在他們的舞步中悄無聲息地遁去。

而光明盛大如斯壯麗如斯,它環繞在他們的身邊,賦予這對堅定而勇敢的愛人神聖靈魂與不滅的榮耀。

一陣又一陣伴隨著喜悅淚水的歡呼聲在他們耳畔響起,精靈和他的屠龍者在音樂壯闊絢麗的高潮處、在那些幾乎要暈眩的旋轉中,緊密相擁。

他們親吻彼此,並以靈魂的名義宣誓:哪怕石頭化為齏粉,哪怕健康為歲月所曠廢,哪怕未來如泡沫一般短暫,他們仍將遵守此刻的誓言,用全部的忠誠去追隨光明,去追隨不朽的愛。

下篇-世間唯一的光(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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