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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世間唯一的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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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唯一的光(3)

密林,這座曾經閃耀著星光的精靈國度,此時仿佛已在緋紅色的火場中,步入了恢弘的毀滅之路。

烈焰粉碎了春林芬芳的香氣,斷裂焦黑的枝幹上掛著半獸人或者精靈蒼白的屍體。

末日的噩夢,像這漫長無垠的黑夜籠罩在火光吞噬的戰場上。

交戰雙方的流血浸濕了腳下的土地,巴德帶著援軍艱難地向前推進,他們的靴子陷入了赤紅色的泥濘,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讓人喉頭緊縮。

他已經記不清楚自己到底殺了多少半獸人,身上的四只箭囊早就空空如也,他將長弓背在身後,從敵人的屍體上拔出長刀,在一片火光四濺中,沖向了另一撥半獸人。

在他的前方,是炙熱的空氣和震天的殺戮聲。

精靈們無從選擇地與半獸人進行正面沖擊,那是血肉模糊的戰場,精靈的悲鳴和半獸人的慘叫碾軋過被戰火屠戮的森林,然後穿透雲層,直抵天空。

在混亂的沖撞中,沒有人能夠完整地看清戰事的走向。

倒下的巨木和升起的火焰,兵刃交錯的兇險和沖鋒號令的急促,交織成了一幅悲壯而瑰麗的戰爭畫卷。

西爾凡精靈們陷入半獸人惡欲橫流的戰場,密林王國的近戰部隊試圖用一切努力沖破對面的陣列,瓦解敵軍頑固而沈重的攻勢。

——如同水流想要一點一點地鑿穿石頭,就必須承受勝利到來之前迸裂粉碎的命運,巴德看見精靈戰士們不斷地倒下去,那些美麗高貴的軀體失去了靈魂,在半獸人的踐踏下面目全非。

低沈的進攻戰鼓此起彼伏,人類和矮人的援軍完全地絞進了仿佛沒有盡頭的殺戮裏。

巴德不知疲倦地揮動手裏的武器,箭用完了就改成長刀,長刀崩出了缺口就換成匕首,連匕首都斷了還可以用半獸人的重劍……

戰場上永遠不缺武器,缺的只是時間和機會。

鮮紅的災火跳蕩在沈黑的夜裏。

哀嚎和流血。

燃燒後坍塌的轟然巨響。

我們沒有更多的時間。

我們也沒有更多的機會。

巴德聽見腦袋裏血管突突跳動,掙紮著像是要爆裂開來,什麽沈睡的記憶在緩緩蘇醒。

最初,是血液在身體裏開始興奮地叫囂著流動,接著,是心臟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敲打在胸腔裏。

他仿佛在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火光彌漫的屠龍之夜,所有的聲浪都在模糊的背景中漸漸遠去,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所有的一切,都已離開。

所有的一切,都正歸來。

黑暗和混沌之中,好像有一雙手,輕柔地拂去了巴德心上堆積的歲月塵埃,露出掩蓋於其下的璀璨光華。

剎那間,那些舊時光裏深沈而又溫暖的記憶,像火光中發亮的雨水一般迎面砸下,不容躲避。

一股久違而無所依從的情緒蔓延在巴德的胸口,溫柔而酸澀地堵住他的喉嚨,模糊他的理智……

那是一種既平靜又躁郁,既堅定又不安的奇怪感覺,然而,它讓黑發的屠龍者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必須前往的方向。

他註視著前方被烈火吞噬的密林王國的宮殿,眼睛明亮得猶如燃燒的星辰。

……

隨著一場豪雨從天而降,森林裏的火勢漸漸弱了下去。

在滂沱的雨水中,半獸人的作戰能力大打折扣,它們仍在鍥而不舍地攻向精靈的宮殿,但之前那種瘋狂的勢頭已經過去。

精靈經過一整日的鏖戰之後,終於獲得了喘息的機會,他們從密林的森森巨木中湧出,重新集結了隊伍,在密林河岸構築起兩道防線。

巴德毫無章法地砍殺了圍攻上來的一小股半獸人,然後不顧一切地沖進了那座幾乎半坍塌的地底宮殿。

那曾經恢弘奢美的大殿被焚燒得千瘡百孔。

巨大的階梯倒塌在深淵般的地底,美輪美奐的石頭雕塑在滾燙的烈焰中裂成了碎塊。

它們華美而哀慟地註視著那些高貴的靈魂被活生生地撕裂,然後沈默地傾聽著無垠星空中傳來的悲傷而無奈的嘆息。

幾處零星的火光還沒有熄滅,在落進廢墟的疏疏落落的光線裏,泛出一絲隱約而殘酷的血色。

巴德覺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火上,被炙烤的焦灼讓他難以呼吸。

瑟蘭迪爾不在這裏。

瑟蘭迪爾不在他搜尋和戰鬥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想起許多年前,俊美的金發精靈在賽爾督因河畔的晨曦中對自己說,國王,從來都必須站在軍隊的最前面。

他想起了瑟蘭迪爾說過的每一句話。

它們像是某種隱秘的指引。

而他追隨著這些暗喻,卻仍然,一無所獲。

巴德來到密林國王的大殿前。

那些殘破的石頭上細細刻繪著的尚可辨識的過往時光,像是永遠到不了的虛幻的憧憬,湮滅在無可幸免的動蕩之中。

黑發的屠龍者緩緩地彎下腰,從腳邊拾起一張邊緣被燒黑的羊皮紙。

這是殘損的一封信,或者是一頁不完整的筆記。

紙張最下端的簽名顯示,書寫者的身份是那位高貴偉大的精靈王。

上面的文字並不是晦澀優雅的精靈語,而是巴德熟悉的通用語。他一言不發地捧著這張發黃的紙,一遍又一遍地辨認著那些燒灼後模糊不清的字句,然後,猶如凝固般,靜靜地站了很長時間。

“……半獸人的第四次攻擊比前面三次都更為猛烈,在數量上它們有著絕對的優勢……精靈傷亡慘重,但依然堅守著陣地……就中土歷史而言,從來沒有向黑暗勢力屈服的精靈,也沒有任何一位在與黑暗勢力的對抗中戰敗的精靈國王……如果,幽暗密林王國淪陷,他們的國王一定已經以身殉國……”

再見,我的黑發國王。

再見,如果我們還能再見。

……

那些甘酸低徊的往事,和咆哮不止的戰火,霎時間轟然而至,將幽暗如末日的宮殿廢墟裏漸漸枯朽的憧憬瓦解得如同一場倉皇坍塌的幻夢。

巴德猛地擡起頭,看著碎石堆中高高在上卻空無一人的精靈王座,驕傲而又悲傷地笑了起來。

如果硝煙終將散去,黎明就要來臨,那麽,在清晨微晞的天光裏,是否能夠看見你一如往昔的身影。

如果所有的光都已經熄滅,黑暗如影隨形,那麽,在動蕩悲慘的長夜裏,是否能留下一束神聖的火光指引我找到你。

……

不知過去了多久,終於有一陣輕促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宮殿中響起。

足音跫然,越來越近。

“巴德。”一片混沌中,他聽見有誰在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那道聲音有一種熟悉得令人心悸的高貴沈郁,像是一蓬盛大璀璨的星光漫進了塵世黯淡的夢境。

像是推開黑夜的陰影,外面是鋪面而來的一整個天地的光明。

像是踽踽獨行的時候,遇到了時間最美好的風景。

像是你。

像是我心底的你。

巴德沈默地轉過身,看著連睫毛上都糊著幹涸血塊的瑟蘭迪爾,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不論我是死靈還是生魂,是聖徒還是魔鬼,是人類還是怪物,是河谷的國王還是長湖的屠龍者,……在這一切形態之下的,仍然是我不曾改變的靈魂,仍然是我對愛與忠誠的執著,和對光明與未來的追求。

而現在、此刻、眼下,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地訴說著,訴說著一個滾燙的名字。

瑟蘭迪爾。巴德在心底輕輕呼喚。

他微微仰起頭,露出一個淚流不止的溫柔笑容。

雨水帶著一道菲薄的天光沖破了長夜無盡的黑暗,從破碎的玻璃天窗上流落到宮殿的底端。

瑟蘭迪爾驚訝地瞪著那個淚流滿面的黑發男人,那如同深淵一般的感情在血肉和骨骼中無聲而迅速地膨脹。

他大步走過蒼涼的廢墟,伸出雙臂將巴德用力地擁抱住。

他們深深地親吻著對方的嘴唇,在淋漓而下的冰冷的雨水裏尋找著那一點熾熱的溫度。

他們的鎧甲相擦,發出了尖銳刺耳的金屬聲,但是他們全然不在乎。

是的,不在乎。

不在乎彼此身上狼狽的血漬,不在乎那些疲憊疼痛的傷痕,不在乎無法預料的將來,不在乎沒有辦法抵達的,時光的彼岸……

3019年3月25日。

在遙遠的南方,影響著整個中土戰局的至尊魔戒被投入末日火山。

惡意昭彰的暗影如實體般在雲層上方游動撤離。

半獸人軍隊在黑暗勢力慘敗的那一瞬間便如風華的巖石被敲碎一般,在瓢潑大雨中化為齏粉,融入虛空。

勝利在信仰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

在這光明力量無堅不摧的時刻,巴德吻了吻瑟蘭迪爾傷痕浮現的左臉,他的嘴唇像是賽爾督因河底細軟的流沙,溫柔而痛楚地摩挲過精靈的皮膚。

滾燙的淚水潮濕了黑發男人的目光,但那雙眼睛依然澄亮如昔。

然而,只是一個呼吸的長度,巴德全身的力量便仿佛隨著黑暗的隱匿被瞬間抽空了。

在倒下去的一剎那,他聽見瑟蘭迪爾在對自己說話。

精靈的聲音如囈語般低沈而模糊,從唇邊逸出,而後輕輕飄散在戰火熄滅後裊裊升起的淡色煙霧中。

他說,當一切都結束以後,我們會在精靈的宮殿中跳完一整支愛斯加之舞。

我們一直註視著彼此。我們會完成對這世間美好情感的全部定義。

這是,屬於我們的約定。

你還記得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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