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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無聲舊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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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舊夢(5)

清晨的空氣中,隱約帶了一點濕潤的寒意,混合著早春草木萌發時獨有的鮮嫩的氣息,顯得清冽又純凈。

巴德睜開眼,看見瑟蘭迪爾擡手放飛了一只報信鳥。精靈王臉上毫無剛睡醒時的慵懶和懵懵然,表情冷靜得簡直要讓人懷疑他昨晚壓根就沒有睡覺,雖然沒誰能從瑟蘭迪爾臉上看出一絲疲憊的痕跡來佐證這個猜測。

“早上好。”巴德沖精靈點點頭,然後走到河邊洗了把臉。

賽爾督因河上還浮著碎冰,河水尖銳的寒冷刺痛皮膚,令男人的意識陡然清醒,他輕抽了口氣,不動聲色地按住自己的右肩。

——昨天遭受半獸人的突襲時,巴德還沒來得及穿上鎖甲,落水後又不慎撞在了幾塊尖銳的石頭上,這使得他的右肩有些擦傷,不過並無大礙。

巴德蹲在岸邊簡單收拾了一下傷口,然後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昨夜燃起的火堆眼下已經熄滅了。

裊裊淡煙從餘灰中升起,在晨曦之下徐徐擴散,四周就如同籠著一層薄軟朦朧的紗幕。

站在那片光暈中的瑟蘭迪爾看見巴德走過來,便指著地上的鎧甲,冷淡而不耐地說:“幫我穿上它。”

精靈理所當然的態度讓巴德楞了一下。

在妻子過世之後,他獨自養育著三個孩子。——要知道,這並不是一件始終愉悅的事,再乖巧懂事的孩子也會有偶爾的叛逆。而在這樣甜蜜的折磨中,他的忍耐力和寬容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但即便如此,瑟蘭迪爾的要求還是讓巴德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

黑發男人一言不發地看著瑟蘭迪爾,無論是緊蹙的眉頭還是繃緊的下頜線條,都顯示出他的抗拒。

而瑟蘭迪爾卻對這拒絕無動於衷,他沈默地回望巴德,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堅持。

晨光從淡淡的一線變得明亮耀眼,仿佛有千萬條金絲透過春陰筆直地射下。

岸邊菲薄的霧氣也開始一點一點地透明起來。

時間在這天光變換中不急不緩地流逝。

長久的對峙讓他們的臉頰冷而僵硬。

瑟蘭迪爾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睫毛的陰影像垂落的雲又輕又慢地掠過肌膚。

巴德看著精靈的目光中猶如絲線那般又細又韌的疑惑,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妥協地拿起了瑟蘭迪爾的鎧甲。

幸好,在穿戴鎧甲的過程中,精靈王沒有再提出什麽出格的要求。他只是凝視著巴德,眼神流露出隱秘而愉悅的笑意。

當巴德終於固定住瑟蘭迪爾身上的鎧甲時,精靈開口說:“我將贈予你一份禮物,以感謝你的幫助。”

巴德卻沒有表示出一點對贈禮的興趣,他沈默地退開了幾步,垂著眼問瑟蘭迪爾:“精靈們什麽時候能到?”

好意被拒絕的精靈王有些不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說:“很快。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來看看我給你的禮物。”

說完,他從地上皺巴巴的披風底下取出了一樣東西。

——來自精靈王的禮物,是一副長弓,準確地說,是弓弦。

巴德看著被修好的紫衫木長弓,臉上的沈重與漠然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他驚訝地從瑟蘭迪爾手裏接過禮物,手指輕輕撫過那束金色的弓弦。

作為一名優秀的弓箭手,巴德忍不住在心底讚嘆著新弓弦近乎完美的強度和拉伸韌性。

“公平的交易。”瑟蘭迪爾斜睨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瑟蘭迪爾一本正經的樣子讓巴德笑了起來,他在心底替精靈王接了一句,精靈不做虧本的買賣。

“比起這份贈禮,為精靈王披掛戰甲實在是……分量太輕了。”巴德看著瑟蘭迪爾,誤會消除後,黑發男人眼睛裏全是無措又毫不遮掩的欣喜,他問道,“這是精靈的魔法?”

“不,這是精靈的頭發。”瑟蘭迪爾指著自己淡金色的長發回答。

看著目瞪口呆的巴德,精靈王偏了偏頭,耐心地解釋道:“很久以前,辛達精靈會用自己的頭發做成弓弦。它比普通的弦線更適合長弓,精靈的魔法會很好地保護它,你不需要定期上蠟油,也不必擔心它會被輕易地斬斷。”瑟蘭迪爾停下來,眼神微妙地看了看巴德,接著又說:“還有,雖然來自人類國王的註視讓我感到榮幸,但你確實不必一直盯著我的頭發,上面沒有你以為的那種痕跡。”

巴德尷尬地收回視線,輕聲說了句謝謝。

他的手指還搭在弓弦上,精靈王的長發被絞成細細的一股,摸上去光滑又柔韌,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無法直視的燦爛。

某種異樣的感覺在這一刻悄悄地從指間傳遞至巴德的心中,那是一種柔軟清甜的情緒,卻又參雜著無可奈何的哀傷。

“我以為你並不熟悉弓箭。”巴德深深吸了口氣,嘗試著尋找下一個話題。

——畢竟,在密林王國的精靈們到來前,他們還有些時間需要打發。

巴德的話令瑟蘭迪爾微微僵住了一瞬,但很快地,精靈王恢覆了他慣有的平靜。

“恐怕你的認識是錯誤的,我之前的武器一直是弓箭。在我看來,你這把紫衫木的弓還算不錯,配上現在這副弓弦能讓它在戰鬥中有更好的表現。”

巴德疑惑地看著瑟蘭迪爾的佩劍和雙刀,似乎無法置信地說:“我以為你習慣用刀劍。”

瑟蘭迪爾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精靈有足夠長的時間來培養自己的習慣,你這麽認為並不能算錯。”

“我只是……難以想象。”巴德握著自己的長弓,垂下了眼睛。

他沒有問瑟蘭迪爾為什麽放棄使用弓箭,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不應被提及的問題。

——近戰和遠程的戰鬥習慣截然不同,在戰場上所擔當的角色也有著巨大的差異。如果不是有必須這麽做的理由,在危機四伏的戰鬥中,誰都不會強行去改變自己習慣的定位。

犧牲。

巴德默念著這個詞,胸口湧起一點滾燙的熱。

不遠處,賽爾督因河奔流不息,湍急的河水無情地撞擊一切阻礙,粉碎的水花裏仿佛回蕩著古戰場上亡靈低沈而兇猛的咆哮。

瑟蘭迪爾伸出手,緩緩地摩挲過巴德的長弓。

“我在戰場上,失去了我的父親、母親,還有妻子。精靈並非無往不勝。”他凝視著金色的弓弦,用緩慢而低沈的語調說,“沒有近戰部隊的精靈無法承受敵人的正面攻擊,尤其在平原上,投石車、重盾、騎兵,甚至斧鉞陣隊都會讓精靈弓箭手們潰敗。”

精靈王的手指離開紫衫木的弓臂,但他的目光卻流連不去。

他說,精靈需要一支足以抵抗沖擊的近戰軍隊,他們能夠用手中的刀劍甚至自己的身體來阻止重甲敵軍或是重型武器的進攻,以便保障遠程弓箭軍隊從容不迫的戰鬥力。

而國王,從來都必須站在軍隊的最前面。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對瑟巴的國王身份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所以,關於陛下們的設定是——

巴德現在要走的是瑟蘭迪爾曾經走過的路,精靈王能夠預料到男人會遭遇的一切。

榮耀,使命,孤獨,犧牲。

這是國王必經之路。

在這條路上,巴德隔著數千年的時空去觸摸當初輾轉戰場的精靈王,而瑟蘭迪爾同樣在看著巴德,看著不夠強大的人類在艱難嬗變中所展示出的勇敢和執著。

他們註視著對方,審視著自己,並最終完成各自的蛻變。

是不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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