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第054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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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壓星撇著嘴笑問她:“認識這個嗎?”

還搭配了一個邪性的挑眉。

他倒是不擔心這東西被她發現會有什麽後果,清夢的傻不是裝出來的,那是從小被熏陶到大的傻裏傻氣。自己藏的武器被她發現,頂多讓她嚇一大跳,她照樣會守口如瓶。

因而就顯得異常淡定,甚至被她的反應逗樂了。

清夢手上拿著一把貨真價實的槍,腦子裏更加混亂。

她…她該說什麽……

這東西,她是認識的。

曾經在宣傳片上看到過很多次。宣傳片說,槍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之一,一旦發現有誰有這個東西,必須立馬匯報。私下擁有或者藏著這東西的人,一定是最恐怖最危險的壞蛋。

宣傳片還展示過,這東西瞬間殺死一個人的威力。

她一直堅信這種東西是離自己很遙遠的,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這東西就出現在了自己手上。

她不知道怎麽辨別這種東西的真假,而正因為不會辨別,所以拿到它,下意識就認為這是一把真的。

當然,這確實是真的。

顧壓星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她來不及思考這麽多。

但它確實太危險了,她又不知道這玩意兒的結構。現在拿在手裏倒是好端端的,可也不敢輕易就放下,生怕怎樣動了動,子彈就發射出來了。

顧壓星對著她笑。

這笑她見過不少次,但從前只覺得他笑起來還蠻好看,現在卻覺得陰森森的。

雖然不大,但它是重的。

她拿著,覺得手又酸又燙,誠實地說:“認識。”

“它是什麽?”顧壓星明知故問。

清夢試探著說:“是…是要藏起來的東西。”

顧壓星笑出了聲,又問:“對啊,是要藏起來的東西,我好端端地藏著,你怎麽把它拿出來了?”

清夢懵了,瞪圓了雙眼,目光在手頭和旁邊的顧壓星身上跳來跳去。

“好了,乖,把它裝到袋子裏,再原模原樣放回去吧。”顧壓星笑著搖頭。小姑娘是不經嚇的,自己挖了不該挖出來的東西,還得讓他來安慰,“這沒那麽嚇人,別一驚一乍的。它要發射,還得先上膛,先開保險。現在它就是一塊廢鐵,你怎麽拿出來的就怎麽放回去,真沒事的。”

就算是哄顧辰都不會這麽溫柔的。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這只受驚了的小兔子鎮靜下來。

清夢弱弱地問:“真的嗎?”

這真的就是塊廢鐵嗎?

“真的。聽話,把它放回去。”

“喔……”

清夢把原先那個塑料袋撐開,把東西放進去。打開櫃子的門,笨手笨腳地弄掉了裏面放著的文件,又把它們撿起來,才成功地把塑料袋塞回櫃子的最裏頭。

“好了嗎?”她關上櫃子,問顧壓星。

顧壓星笑了:“好了好了。坐好,開車呢。”

原本清夢打開櫃子,是想要掏出那個畫具盒子的。沒想到有這麽一個插曲。

插曲結束,畫具盒子早已被她拋擲腦後,坐在座位上,滿腦子都在想顧壓星為什麽會有這麽個東西。

她的目光忍不住飄向那個櫃子。

雖然櫃子門已經關上了,可她現在仿佛長了雙透視眼一般,隔著一道門還能看見裏頭藏著的那個黑色塑料袋。

手感仍然異常清晰。

然後又屢次偷瞄顧壓星,幾度想要開口問一問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從見到顧壓星開始,她一直都覺得他是個樂於助人的好人。

把昏倒的她帶出院子,主動提出要帶她去燕城,把路邊的醉漢琴風帶到安全的地方,把掉在水裏的小孩撈出來。凡此種種,都證明了他是個實打實的好人。

何況他做事這麽靠譜,長得這麽高大,仿佛待在他身邊,什麽都不用她操心。

若是沒有他,清夢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在哪裏。

可是這樣的一個好人,卻擁有這種不是好人該擁有的東西。

這是怎麽回事?是她對於顧壓星的判斷錯了,是槍錯了,還是宣傳片教會她的道理錯了?

她並不明白,“好”和“壞”不過是兩個標簽。貼上去,不過是給人看的。

撕下來,沒有人的臉上會寫著“我是好人”或者“我是壞人”。

一個樂於助人的人,可能是個濫殺動物的人。一個為了私仇滅人滿門的人,也可能在災難來臨時徒手扛起倒下的房梁。人本沒有好壞,要貼標簽可以,卻不能輕易地定性。

顧壓星原本清晰的形象,忽然在清夢心中模糊了。

“在想什麽?”

就在清夢胡思亂想的時候,顧壓星突然出聲問她。

清夢被突然的一句話嚇得抖了抖,感覺像個放在桌角的玻璃杯,一碰就要摔下去砸碎了。

顧壓星又放低聲音,問她:“還在想那個東西的事兒?”

“嗯。”清夢吐出一口氣。顧壓星的溫柔是故意做出來的,他並不是個溫柔的人,這樣粗糙的漢子放低了聲音輕聲輕氣地哄她,她是能感受到這份善意的。

好吧,他就是個好人。她把提起來的那口氣松了。

顧壓星沒想到自己就這麽說了一句話,清夢的神色就放松了不少,趕緊趁熱打鐵,把她心裏的那些不明了都給說明了,免得她多胡思亂想:“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車上會有一把槍?”

“嗯。”清夢點頭。

到了地圖指出的路口,顧壓星開車出站,同時又分出心來跟清夢講話。

清夢則完全沒註意車已經開出了公路,一門心思聽顧壓星解釋。

“你沒出過門,不知道這世上的危險。但我常年出門,我是知道的,所以才會帶著它。”

明明不是他自己帶的,而是東梁塞給他的。但他不想把事情說覆雜。

“你可能聽說過,上個月在矩州域境內,一家子域城的娃娃爺去安置區看親戚。一家四口進了區,兩天後只剩下一個爸爸出來。出來之後就瘋了,瘋瘋癲癲地去找了糾察處,說自己老婆和一雙兒女都被吃了。糾察處以為他說瘋話,結果去了安置區找人,真就從一個大鍋裏撈出了他兒子的半截手臂。”

清夢想吐,但顧壓星的話並沒有說完。

“也有反過來的事。滬城你知道的吧,離我們江北域近得很。中歷39年戊申年,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夥子,是滬城邊上的安置區的,與你一樣喜歡畫畫,就借了錢去滬城考藝術創作許可證。許可證是考出來了,結果被其他去考試的人卻沒考上的人在大路上活活打死。知道為什麽嗎?就是因為他是安置區出來的粗子,城裏人覺得粗子根本不配考上這麽張證件。人打死了就死了,反正是個粗子,粗子死得還不夠多麽,根本沒人會給他收屍,也沒人會給他伸冤,死屍丟回安置區去,已經算是城裏人多此一舉的好心了。”

“世道就是這樣,粗子出門,就得是臟兮兮的,就得是面黃肌瘦快要餓死的。粗子看見城裏人,就想著要燉了他們吃。城裏人看見了粗子,就覺得這些都是人下人,覺得他們本該茍且偷生地在臭水溝子發爛,千萬不能爬到他們頭上來。一旦粗子有比他們好的地方,這粗子就該趕緊去死,不準再活著了。”

“我們從江北域出發,一路開車開到燕城,路上要經過很多安置區,也會經過很多大城市。路過安置區,我們就是城裏來的人。穿得幹幹凈凈,開著一大輛車,管它是不是貨車,反正是飛騰造的,終歸是輛好車。臉不黃,皮不皺,又沒有缺胳膊少腿。粗子看到跟自己不像的人,哪管你是不是安置區出生安置區長大的,那就都是有錢人,是城佬,是娃娃爺,是城裏來的,不是自己人。餓得快死的人,見到一兩個不是自己人的人出現在自己的領地裏頭,那他們就不會是人了。他們會變成動物,便成野獸。野獸是要吃人的,不用火燒火烤,直接生吃了都不稀奇。”

“而進了城裏,城裏人見到開著貨車的,那就是給別人打工的人,給別人拉貨的下等人。別想著自己穿得粗子就不是粗子了。安置區澆養出來的粗子氣從來不會因為一兩件衣服、一兩句客套話而完全掩蓋過去,你一舉一動從來都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學別人,說錯一句話,人家就一下子就知道你不是土生土長的城裏人了。你以為那些光鮮亮麗的城裏人見到了粗子會怎麽想?嘲諷?鄙夷?看不起?這算好的。一個粗子在城裏,沒錢吃沒錢喝,走在大街上還會被當成乞丐扔回安置區,若是招惹了人,或者只是不小心撞誰槍口上了,小命得從閻王爺手裏去搶。窮就是罪,生在安置區就是罪,你越窮,那就越是罪該萬死。”

“我們這樣的人,進安置區和進城裏都是一樣的光景,兩頭都不見得能得好。所以,出門帶把槍,還覺得奇怪嗎?這不是為了殺人害人,帶著它,也就圖自保罷了。被人欺淩的時候,陷入絕境的時候,掏出它,至少還有還手之力。別覺得身上帶它的都是壞人。”

清夢已經聽得楞住了,遲遲講不出話來。

顧壓星這番話,當然有為了恐嚇她而誇張的部分。

但清夢卻清楚地知道,他的這番話,講的恰恰正是世界的真相。

在這個只有城市與安置區的世界,在這個粗子們吃不起食物而只能靠芯片虛假飽腹的世界,在這個有人不吃人就會活不下去的世界,顧壓星是穿梭其中的游民,早已摸到了其中的一些門道。

他說了這一大堆,不過是把這萬般門道中最直接也最淺顯的部分血淋淋地剖給了清夢。

在清夢此前的人生裏頭,她始終被一圈圍墻圍在了一個小院子裏。

而此刻,院子的墻塌了。

這是顧壓星親手推塌的,

此後,墻塌了,陰陽木牌碎了,茅草和瓦片通通飛上了天。

這個世界,才終於被清夢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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