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雨一個哧溜，跑到書樓的屋檐下。早上開業時燒的鞭炮，留下一地殘紅。雨一下，像是點在水墨畫上的朱砂，鮮艷奪目。

秦淵眼睫稍翹，一雙黝黑的墨色眼珠染上一絲深色，眨眼而過。偏頭看她，小狐貍縮在厚厚的棉衣之中，圓滾滾的，只剩下一雙淺淡的瞳孔透著水意，眼波微橫。

趙雨回頭，見他打著傘定定的看著她不動，甚為疑惑。難道她臉上沾了什麽東西？遂而糾結，要不要把暖呼呼的手暴露在寒風中去摸一下臉？

這成了趙雨的眼前的難題，久久做不出決定。最後選擇，能動口不動手，“我臉上有東西？”

秦淵答非所問：“眼睛甚美。”

聲音太小，趙雨沒聽到。

“快進來啊！”掃了眼他手上的油紙傘，好像悟了什麽。

“雖然你打傘更為卓雅絕塵。不過，容我提醒一句——”趙雨視線移到地面，“鞋子很快就會濕，這大冬天的。”她一想那場景就渾身一抖。

秦淵從容不迫，緩緩上前。

趙雨嘖了一聲，都說閨閣女子講究多，走個路都追求步步生蓮。估計她們見了眼前這人也會自慚形穢，能把步子走得優雅卻不女氣的男子，她是頭一次見。

秦淵把傘合上，豎在墻邊，眼神一擡。

趙雨嘿嘿一笑，“雖然地方不大，諸多不足，但還是想讓你看看。”

這話頗得秦淵心意，示意她在前面帶路。

趙雨邊走邊小聲說：“表哥，我發現你這人深不可測。”

秦淵：“哦？”

“你看啊，你剛剛在我娘面前那委屈的表情，真的讓我甘拜下風。”趙雨回想一下，這男人果然不可小覷。難怪她娘更喜歡他，自己越來越像外頭人。

秦淵呡唇，小狐貍嘴皮子見長。

“你這意思我不太明白。”

趙雨疑惑：“什麽？”

秦淵笑笑，伸出手，摸了一把她生動的小臉，“看來你也盡得我真傳。”

她現在這小臉的表情，無辜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

趙雨：“？”

她不就感慨一下他糊弄人的功夫高超嗎？怎麽這發展不太符合常理？

從頭到尾把他的話捋了一遍，趙雨總算是明白什麽意思了，感情是理解錯她的意思了。

想了想，解釋了一句：“我沒有說你表面不一的意思。”

秦淵側身，手掌微微扣在她身後，以防意外，“我恰恰相反。”

趙雨秉著最後的良心，鄭重道：“你這樣會讓人不喜的。”

秦淵不當一回事，“是嗎？”

“是的。”

秦淵微微一笑，“無礙，我好看。”

趙雨：“……”

＊

從南江樓用了古董羹的蘇禹軒，跟趙雨約好了過年相互拜年之後離開，半道往城東的方向折去。

今日是冬至，大部分的官員不用開堂辦公。正因如此，揚庚生才能湊到趙雨那混了好幾個時辰。

蘇禹軒在一家半舊的青磚宅子門前停下，叩了幾下銅環。

小廝一開門就看到一個陌生的男子站在門口，眼力見他是有的，恭敬一禮，問：“公子找哪一位？”

蘇禹軒臉上的熱意已經消退，一張英俊逼人的臉，眉峰微擡，無聲中添了一絲淩厲。

“王大人。”

意簡言賅。

小廝點頭，“您貴姓？”

“蘇。”

小廝沖裏面的人打了個眼色，麻利地把人迎進來。

“大人在正廳，您這邊請。”小廝恭謙的在一旁帶路。

蘇禹軒半道上就遇到迎上來的王彬文，呼出一口熱氣，歉意的沖蘇禹軒致禮，“不知公子蒞臨，王某有失遠迎。”

蘇禹軒臉上的冷意消融些許，“大人多禮了，請——”

“您請——”

蘇禹軒走在前頭，王彬文朝後邊的小廝打了手勢，候著的小廝丫鬟全部魚貫而出。

蘇禹軒正在打量正廳的裝橫，說好聽一點就是簡單有序，說難聽一點就是窮。正廳的側墻畫了一幅城中雜戲圖，構圖簡單，用色單一。乍一看，毫無趣味之處，細細觀摩，還算不錯。

應該是王彬文自己動手畫的，這種寫意風格是他熟悉的調調。

王彬文訕訕一笑，親自煮茶，擡頭一看，蘇禹軒專註的看著某個方向。循著他的視線一掃，那是不久前墻邊的畫，王彬文頓時有些忐忑。

說來不是心虛，只是這個愛好一暴露在殿下面前，心裏多少有些不自然。

蘇禹軒收回視線，“畫得不錯。”

“隨手一畫，當不得真。”

王彬文謙遜中帶著一絲驕傲，別的不敢說，在繪畫這上面，雖比不上謝家公子那樣超凡卓絕，卻也足夠俯視朝中眾人。

蘇禹軒一笑，莞爾道：“若是朝堂之中有一半像你這樣的人，父皇就不必那麽辛苦了。”

王彬文心中一凜，剛剛的那一絲得意瞬間消散。

“不敢當！殿下過譽了。能為皇上分憂，是微臣的榮幸。”

蘇禹軒笑笑，轉了話題，“大人可還是適應這邊的水土？”

王彬文見狀心弦一松，順著他的話往下接，“現下還好，這冬日是濕潤些。”

外邊下著小雨，淅淅瀝瀝，不似春雨那般纏綿，無端讓人心生蕭瑟。王彬文一笑，指指外邊，低聲道：“今日冬至，冷冷清清的。”

蘇禹軒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眉毛微皺，興致缺缺的放下。還是趙姑娘煮的茶比較合胃口。

“是呢！”

“聽前人雲：有水之處便有思鄉之人。雨水雨水，也是水，倒是有幾分道理。”

蘇禹軒的笑意不達眼底：“王大人所言甚是。”

佳節不是人人都盼望的，於他而言，無喜亦無悲。逢年過節，跟一個看客一樣，看眾生百態，你來我往。交杯換盞，最後也不過半醉半醒。

遂而道：“不過，大丈夫當建功立業，為國為民為上。”

王彬文聽他這麽一說，起身作揖，表示受教，“殿下說的是。”

蘇禹軒擡手，示意他坐下說話，“王大人這樣想，相信父皇也會倍感欣慰。”

“正逢佳節，他鄉相遇，緣分難得。我以茶代酒，敬王大人一杯！”

王彬文謙遜一句：“這是卑職的分內之事。”

“請！”

王彬文一口悶，猶豫片刻，看了眼蘇禹軒的臉色，問道：“不知下官閑暇之時能否到殿下府上討杯水喝？”

“這個問題不大，就是怕本殿剛好出門錯過了。”

王彬文心領神會，“殿下無需多慮，微臣必定尋你有空之時拜會。”說完一笑，轉了話：“揚大人不久前接手了吳家滅門之案，不知何時才能尋出真兇。”

蘇禹軒慢慢轉著茶杯，“有份期盼總歸是件好事。”

王彬文讚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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