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前院的喧鬧聲漸歇, 銀盤高高掛起,月輝泠泠,落在窗前。

屋裏的慕柔蓋著紅蓋頭聽著外頭的推杯換盞, 自個坐了好一會兒。

外頭的熱鬧多是賓客間的親熱,少有李珩修的聲音。

也是, 哪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就算是這場合, 誰也沒膽子給梁遠侯勸酒。

鬧新房就不必提了,估計誰也沒這個膽子。

慕柔倒是樂得清靜, 一點兒也不想摻和進去。

不過她從一大早就滴水未進,這會兒肚子已經開始抗議了。

咕咕咕——

慕柔捂住抱怨不停的腹部, 忍了一會兒, 實在難耐,索性自己掀了紅蓋頭, 拆了頭上一眾沈甸甸的釵環, 摸到了桌前,正打算撚起一塊糕點往嘴裏送, 一擡眼正對上一雙黑不溜秋的大眼睛。

倆熱大眼瞪小眼,呆了好一會。

“娘親?”

“咳咳, ”慕柔放下手裏的糕點, 抱起在桌子下面蹲著的阿沐, 企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小阿沐怎麽在這兒?”

“我——”

“夫人,小少爺可在您這兒?”

阿沐正打算張嘴, 外頭就傳來了徐管事的聲音,阿沐趕忙捂住嘴,可憐巴巴看著慕柔, 拽住人衣裳不肯松手。

慕柔一瞧小家夥這幅模樣,就知道人是偷偷溜出來的,她捏了捏小家夥的小臉兒,一臉壞笑:

“徐管事,阿沐正在這兒呢。”

慕柔感覺到抓住她衣裳的小手倏地一緊,才笑道:

“先讓他在我這兒,一會兒徐管事再來接他。”

聽見外頭遠遠的應了一聲,小家夥才放下心來,松開了手,要去拿桌上的糕點。

啪——

慕柔適時在小家夥賊手上輕拍了一下,小家夥委委屈屈縮回了小手,看著慕柔。

慕柔故意板起臉:

“方才趴在地上,可曾凈手了?”

“沒、沒有。”小家夥看著桌上的點心咽了口水,委委屈屈答著。

慕柔吩咐外頭的玉潤打了盆水來,拿帕子給人擦了手,才許他拿糕點。

玉潤瞧見慕柔自己拆了釵環,又看了一眼阿沐,終究什麽都沒說,奉命下去了。

慕柔支著頭,看著小崽子抱著點心吃得歡快的模樣,忍不住伸出手抹去了小崽子臉頰旁的殘渣,問著:

“最近跟六公主相處的如何?”

阿沐點著頭,笑開了顏:

“嗯!欣欣她還會好多有趣的東西!”

慕柔看著小崽子天真的模樣,有些心疼。

按理說,阿沐本是鄉野長大的孩子,卻還比不上宮裏頭的公主懂的玩意兒多。上一世他成為少年宰輔,想必也沒有什麽童真童趣。這一世,本就該補償他的。

阿沐吃掉手裏的點心,那帕子規規矩矩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麽,有些低落,扭扭捏捏說著:

“不過……欣欣似乎很怕一個人。”

“什麽人。”慕柔百無聊賴聽著崽崽說話,撚起一塊糕點往嘴裏送。

“嗯……我還見過,是個穿著明黃色衣裳的人,他還問我爹爹的事。”

慕柔眼皮一跳,坐直了身子。

皇帝……

他打聽李珩修做什麽?

“那阿沐還記得你回了那人什麽?”

阿沐皺起小臉仔細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我說爹爹總是很忙,一個月有好幾天不見蹤影……”

說著小崽子情緒又低落下去,悶悶說著:

“就、就跟今天一樣……”

慕柔敏銳察覺到一個月消失幾天,又聽見小崽子說今個也不見了,有些錯愕。

她不是今天一大早還見人,怎麽這一會兒就不見了?

大概是覺得娘親不信他,阿沐癟了癟嘴,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爹爹就、就是不見了嘛。方才酒席上,就不見了……”

慕柔摟起小崽子安慰著:

“好好好,娘親信阿沐,好不好?”

小崽子埋首在慕柔懷裏哭得一顫一顫的,擡起頭,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看得她心裏軟了一片:

“那……娘親答應阿沐,再也不會離開阿沐,好不好?”

小家夥賭氣似的要一個承諾,眼裏卻滿是忐忑,慕柔這才終於明白,李珩修的忽然消失,讓這個小小的孩子,受到了多大的傷害。

慕柔讓崽崽坐在她懷裏,對上那雙渴盼的眼神,認真說著:

“娘親答應阿沐,此生永遠不會拋棄阿沐。”

阿沐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於確認這話的可信度,臉上還掛著淚水,卻展開了笑顏,撲進她懷裏,像是有些害羞紅了臉。

慕柔抱著崽崽好一會兒,才聽見悶悶的聲音從懷裏傳出來。

“自從阿沐記事起,爹娘就一直帶著阿沐四處搬家。”

慕柔楞了一楞,才意識到阿沐說得是他親生父母。

“阿沐從小就交不到朋友,因為總是還沒有成為好朋友,我們就又搬走了。”

阿沐從她懷裏爬出來,被她抱在懷裏,楞楞看著前面。

“但是阿沐不孤單,阿沐有爹娘,有小翠,有福哥哥。”

“可是忽然有一天,一切都變了。”

慕柔摟著崽崽,感受到他在微微顫抖。

“一群帶著面具的壞人闖進了我們家……爹娘不見了,小翠也不見了,福哥哥送我出來,後來,福哥哥也不見了……”

小家夥蜷縮在她懷裏,像是一個脆弱的瓷娃娃。

“後來,我遇見了娘親,遇見了爹爹……”

阿沐仰起頭,小心翼翼看著她:

“爹爹和娘親都不會離開阿沐的,對不對。”

慕柔良久看著他,輕嘆一聲:

“對,爹爹和娘親,都不會離開阿沐……”

送走了崽崽,已經是深夜。

外頭群星寂寥,唯有蟬鳴陣陣。

各處歇了燭火,門前連個守衛都沒有。

梁遠侯府裏靜得像是了無人煙。

慕柔一身喜服未脫,倚在窗前,轉著手裏的竹笛,看了一眼天色。

這麽晚了,李珩修大概是不打算來了吧。

慕柔自嘲一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麽。

明明早就知道了不是嗎,李珩修娶她,不過是想利用她罷了。

如果她還有那麽一點利用價值

既然她已經如他的願嫁了進來,那今後她要幹什麽,李珩修大概也管不著。

慕柔轉著手裏的竹笛,有些疑慮。

畢竟在慕府白羽他們都沒能進來,如今在梁遠侯府,她也沒報什麽希望。

再說了,從她拒絕段老頭開始,她就近乎算是跟夜雀閣斷了關系。

她拿不定如今這竹笛有沒有用。

但是今夜,她想試一試。

夜幕下,笛聲短促響了兩聲。

一陣涼風吹過,帶起樹葉兒沙沙作響。

蟬鳴聲響了幾聲,歇了氣兒。

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麽其他聲響。

屏氣凝神聽著的慕柔有些失望,關上了窗子。

轉過身的慕柔驚呼一聲,被人捂住了嘴。

慕柔眨了眨眼,看著跟前近在咫尺的一張俊臉,表示自己不會出聲。

慕柔還沒來得及卸妝,穿著一身火紅的嫁衣,襯著一張小臉嬌艷動人。

白羽有剎那的失神,回過神來,猛地松開人,在遠處站定,撇過頭去臉上有幾分微紅。

慕柔十分新奇看著白羽,嘖嘖兩聲,笑道: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閣主吩咐,要我保護小姐。”白羽冷著張臉,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

“別那麽絕情嘛,話說,你是怎麽進來的?”

慕柔湊到跟前去,好奇地問道。

“本來是進不來的。但是,”白羽轉過頭來,看著她那張嬌俏的臉看了半響,看得她直心慌。

慕柔謹慎後退一步,盯著他:

“但是什麽?”

白羽冷漠轉過頭去,依舊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但是今天梁遠侯府的守衛少了大半。”

“哦,少了大半啊……”

慕柔松了口氣,幸好不是她想得回答……

但是為什麽會有一種隱隱的失落?

等等,少了大半?

慕柔想起崽崽說得李珩修一個月裏回消失一段時日,難道……

隱隱猜到真相的慕柔黑了臉,這個李珩修,擺明了耍她。

不過今晚她還有別的助興節目。

慕柔看著白羽,眼珠骨碌一轉,嘿嘿一笑,看得白羽後背一涼。

慕柔從陪嫁的嫁妝裏拎出來幾壺酒,走到他跟前豪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酒拎到他跟前,笑瞇瞇說著:

“從老爺子那兒拐來的好酒,趁著今個府裏的守衛都跟主子跑了,咱倆上房喝個痛快?”

白羽:……

早知道不來了……

大半夜站在梁遠侯府新房屋頂上吹涼風的白羽始終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來!來喝啊——”

後頭一個勾肩將人勾住,白羽差點沒一個趔趄連著人一起栽下去。

白羽黑著臉將喝的滿臉通紅的慕柔扶起來:

“您醉了。”

“我才沒醉。”慕柔一把打開白羽的手,醉眼朦朧坐下來:

“你看,我還知道這是梁遠侯府,我是梁遠侯夫人!哈哈哈……”

笑著笑著慕柔笑不出來了,她癟了癟嘴,有些委屈:

“李珩修那個大混蛋,明明是他非要娶我,又不是我自願的……”

“你說,他憑什麽反悔,憑什麽冷落我,嗯?”

慕柔抓住白羽的衣領強迫人湊到她跟前,盯著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質問。

白羽沒有說話,只是平靜看著那雙眸子。

裏頭映著他的臉。

盛在一雙水靈靈的眸子裏,莫名的順眼。

白羽沈默著不搭話,卻是慕柔先覺得無趣,放開了人。

白羽直起身,鬼使神差坐在了她身旁。

慕柔看著他,忽然傻乎乎笑起來:

“小羽子,你是不是你們夜雀閣裏最俊俏的一個?”

白羽皺了皺眉,沒有搭話。

“嘿嘿嘿,肯定是段老頭的主意,想使美人計把我拐回去,他想得美——”

慕柔還沒傻笑完,就被人鉗住了手腕。

慕柔有些疑惑看向自己手腕的另一只手,看著,傻笑了一會兒。

白羽有些心煩意亂,松開了她的手,卻見人猛地一頭要栽下去,趕緊將人拉回來,哪想人一頭栽進了他懷裏。

懷裏軟軟小小的一個,還帶著些許的清香與酒香混在一起。

有那麽一個瞬間,白羽以為自己也醉了。

他聽見懷裏傳出來悶悶的夢話。

“小羽子,你教我輕功好不好?”

夜幕寂寥,清風拂過,夾雜帶著平穩的呼吸聲,消散在月色裏。

“好。”

無人聽見的夜裏,一聲低低的承諾,悄然消散在熟睡人耳畔。

輕巧,又珍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