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裏傳來一陣喊殺的聲音，隨即又漸漸遠了。沈清和用盡全力，使輕功向前追去。

蕭則顯然是在躲避她，趁著一群人廝殺的功夫，向前方的樹林掠去了。

沈清和追得氣喘籲籲，大聲道：“你別走，站住！”

蕭則置若罔聞，身影偶爾一現，又消失在遠處，飄飄渺渺的就像個鬼影子。沈清和追不上他，心裏難過，腳步漸漸慢下來。

她停在一棵大榕樹下，那棵樹有四人環抱那麽粗，枝葉茂密，獨木成林。

沈清和十分沮喪，道：“你為什麽不肯見我？”

風穿過樹林，仿佛在回應她的聲音。沈清和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很想你。我的眼睛好了，第一個就想告訴你。可是靳師兄說你回天臺山去了。我只能在長安等你，可是等了這麽久，你都不回來。”

沈清和眼淚撲簌簌直往下掉，道：“前幾天你是不是來看過我，我知道你來過，你瞞不了我。”

她抹了一把眼淚，道：“你不知道，我真的很怕，我怕你出事，又怕你不要我了。他們都瞞著我，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有些崩潰了，靠在樹上，一手捂著臉，淚如雨下。

她哽咽道：“阿則，你出來見我一面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蕭則就在榕樹後面，跟她一樣靠在大樹上。她的話他都聽的一清二楚，每一聲都讓他的心痛如刀絞，他想見她，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得住。

汗水從面具下淌了下來，蕭則的嘴唇疼的發白。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別哭了。”

沈清和坐在樹邊，聽見他的聲音，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

蕭則站在她面前，一副冷漠的模樣，道：“哭哭啼啼的幹什麽，沈硯的女兒就這麽點出息？”

沈清和連忙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道：“你別走，我不哭了。”

她不在乎蕭則的態度冷淡，望著他道：“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

蕭則沒回答，把心思藏在面具下。沈清和上前一步，想把那張生鐵面具摘下來。蕭則後退一步，攥住了她的手。

“別動。”

沈清和反而把他的手握住了，跟從前一樣，沒有一點隔閡。不管什麽時候，她都無條件地相信他。

“你是不是遇到什麽為難的事了？”

蕭則把手抽出來，沒有說話。沈清和方才見那些人的武功路數，跟鷹鷲派的人相似，聯想到最近聽到的一些傳聞。她皺眉道：“你在為劉遠風做事，為什麽？”

蕭則一直沈默著，就像一塊頑固的石頭。沈清和知道他有俠義心，是非分明，絕不可能為惡人做事。她說：“你這麽做肯定是有理由的，告訴我好不好。不管有什麽困難，咱們都一起承擔。”

她難過地望著他，聲音都哽咽了。蕭則卻只能做一個鐵石心腸的混蛋，看著她哀求自己回來，卻無動於衷。他隱忍著痛苦，光是站在這裏就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啞聲道：“沒有什麽苦衷。我只是受夠了，無論走到哪裏，都被人冤枉。我就是要報覆那些人，讓他們也嘗嘗我的痛苦。”

沈清和搖了搖頭，覺得不對。他的性情灑脫，從來不計較那些浮名。從前在玄真觀相遇時，他還開導過她，不必在乎別人說什麽，只要對得起自己的心就夠了。像這樣的人，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

沈清和道：“你撒謊，你都不敢看著我。”

蕭則一時間沒回答，這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卻是玉羅剎來了。她方才見這兩人來到這邊，便悄悄跟了過來，把他們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蕭則為了治她的眼睛，獨自忍受了這麽多痛苦，卻不想讓她知道。玉羅剎看在眼裏，心裏分外妒忌沈清和。她早就想找個機會氣一氣這小丫頭，今天大好的時機，豈能錯過。

她漫步走出去，道：“十九哥，原來你在這裏，讓我好找。”

她挽起了蕭則的胳膊，道：“那邊打的差不多了，咱們過去瞧瞧。”

她這樣旁若無人，根本沒把沈清和放在眼裏。沈清和有些惱了，道：“你跟他拉拉扯扯的算怎麽回事？”

玉羅剎這才停下來，仔細看了她幾眼。這丫頭的個子沒自己高，身材像豆芽菜似的，相貌頂多算是清秀，一天到晚穿著身白衣裳，跟奔喪的似的，也不知道蕭則看上了她哪一點。

她噗嗤一笑，道：“呦，這是沈大小姐吧，果然是一副大小姐脾氣。不過啊……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孩子，像你這麽兇的女人，沒有人會喜歡的。”

先前沈清和在玲瓏舞肆見過她，知道她一直喜歡蕭則，沒想到冤家路窄，又在這裏遇上了她。

沈清和道：“你跟著他幹什麽？”

玉羅剎柔聲道：“教主讓我服侍蕭公子，我自然要好好地陪在他身邊。我不只今天陪著他，這段時間以來，我每天都跟他在一起。”

沈清和的臉色一沈，果然越發生氣了。

玉羅剎卻笑道：“哎呦，你瞪著我幹什麽，留不住男人是你自己的錯，難道要怪別人不成？”

玉羅剎有意挑釁她，沈清和著實被氣的不輕。這段時間自己等他等的肝腸寸斷，他卻跟別的女人糾纏不清，簡直一點良心都沒有。

沈清和心頭火起，忽然一掠上前，玉羅剎只見眼前閃過一道白影，臉上已經挨了一巴掌。

玉羅剎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清和。比起被打，她更多感到的是恐懼。沈清和出手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她根本就來不及反應。如果這丫頭動了殺心，自己此時就已經死了。

沈清和修煉了重華融雪功，一旦動怒，護體真氣激發出來，臉色便顯得蒼白而透明。此時寒意迸發，她的衣袍與發絲獵獵飛舞，這樣的威嚴之勢，又豈是玉羅剎能相比的。

她冷冷道：“區區一個舞女，也配跟我這麽說話。本大小姐今天就教教你，什麽叫做本分！”

她怒氣勃發，臉色卻越發蒼白，又帶著一股凜然的氣勢，讓人不敢逼視。

“拔劍！”

玉羅剎平時的脾氣也不小，方才見識了這位魔教大小姐的厲害，卻不敢放肆了。她知道自己若是應戰，恐怕就要死在這瘋丫頭的劍下。

她不肯拔劍，卻轉向蕭則嗔道：“十九哥，這兇婆娘要打人家，你難道就這麽看著？”

蕭則依舊垂著眼，卻向前跨了一步，擋在了玉羅剎身前，手按在了劍上。

他是在警告沈清和，不準對玉羅剎動手。沈清和一瞬間有種心碎的感覺，以前他也曾經這麽保護過自己，不惜性命、不顧一切，可如今他卻為了另外一個女人，要跟自己動手。

沈清和的聲音都顫抖了，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蕭則漠然道：“你若傷她，我不饒你。”

沈清和的眼中含著淚，終於還是忍不住，一線掉了下來。

她啞聲道：“你喜歡她？”

蕭則沒有回答，仿佛是默認了。沈清和道：“那我呢，從前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你都不在乎了麽？”

蕭則靜了良久，終於開口道：“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做什麽。”

他簡單的一句話，否定了從前跟她的所有過往。沈清和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他怎麽會這麽狠心？

玉羅剎見她心神動蕩，不敢跟她糾纏下去，小聲道：“十九哥，咱們還有別的事，別跟她在這兒耽擱了。”

蕭則看了沈清和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要走。沈清和望著蕭則的身影，還是不甘心，大聲道：“能放手的，算什麽愛。這話是你自己說的，你忘了麽！”

蕭則停下來，冷漠道：“我騙你的，你也信。”

玉羅剎噗嗤一笑，仿佛嘲笑沈清和的天真。她輕輕地拉住了蕭則的手，跟他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風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沈清和不知是因為冷還是痛苦，渾身不住發抖。她從來沒有這麽難受過，眼淚不住往下淌，心裏仿佛空了一塊，不知所措。

大路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死傷的人。靳溶這邊的人雖然不多，卻都是精英。蕭則沒出手，因此這邊沒有多少損傷。靳溶急著找沈清和，這邊打完了，便帶人進了樹林，一邊喊一邊找她。

“小師妹——小師妹——”

洛長明也喊道：“沈姑娘——你去哪兒了——”

與此同時，蕭則從樹林的另一端走出來。他見帶來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冷冰冰的沒什麽反應。

一人掙紮著朝這邊爬過來，帶著血的手抓住了他的靴子，恨聲道：“姓蕭的，這麽多人都死了，你也不管？”

蕭則道：“還有幾個活著的？”

玉羅剎掃了一眼，帶來的十個人，全都倒下了，只有眼前這人了。

蕭則道：“別人都走了，你也上路吧。”

他拔出劍來，朝著那人背心刺了進去。那人悶哼一聲，睜著眼斷了氣。蕭則手上還帶著血，把那人的眼皮合上了，道：“下輩子找個好主子，別再死得這麽虧了。”

畢竟是幽冥會的鬼王，殺起人來毫不手軟。他在那人身上擦幹凈了血，從樹上解下了拴馬繩。

玉羅剎見他一言不發，居然打算就這麽離開。她道：“等等，你要去哪兒？”

蕭則漠然道：“沒想好。”

玉羅剎道：“教主讓你殺人，帶來的兄弟都死了，你怎麽辦？”

蕭則道：“所以我不打算回去了，走到哪兒算哪兒，你不用管我。”

玉羅剎急了，道：“那你中的毒怎麽辦，沒有解藥，你活不過半年的。”

蕭則擡頭看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道：“那也很好，至少還有半年的時間可活。”

他翻身上馬，道：“回去之後，就說我把你們賣了。柳三娘看重你，不會讓劉遠風殺了你的。”

他剛才還為了玉羅剎對舊情人拔劍相向，一眨眼的功夫，卻又要棄她而去了。

她知道他有意拿自己來氣沈清和，可就算是謊言，她也想沈浸在其中，待得久一些。然而蕭則卻殘忍地打破了她的幻覺，冷冰冰地告訴她，我不愛你。

這個男人真的可惡至極，無論對誰都這麽殘忍，好像沒有心。

玉羅剎以為自己已經夠狠了，卻沒想到跟他比起來，自己簡直軟弱的渾身都是破綻。

可就算這樣，她也舍不得讓他走。

她咬了咬牙，孤註一擲道：“我跟你一起走！”

蕭則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動容，卻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你沒必要卷進來。回去吧，他們不會傷害你的。”

他說著一揚馬鞭，打馬疾馳而去，一會兒功夫便沒影了。玉羅剎沒想到他真的不在乎死活，就這麽一走了之了。

劉遠風關了他這麽久，愛才、惜才，對他百般容忍，以為能換得他的一點真心。沒想到一打開籠子，鷹還是頭也不回地飛了。

他走了，把難題扔給了自己。玉羅剎心裏恨他無情，卻也無計可施。連劉遠風都降服不了的人，自己又有什麽辦法呢。

玉羅剎知道若是就這麽回去，劉遠風肯定不會放過她。

她咬緊了牙關，忍痛斬了自己手臂一劍，又把頭發削掉了一大把，身上沾的滿是血跡，顯得自己經歷了一場混戰，這樣至少還能有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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