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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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更天,夜色漸漸濃了。長雲觀的弟子們結束了晚課,紛紛回去休息。

李博雲走出大殿,站在屋檐下看遠處。天寒了,幾只棲鴉撲棱棱地飛起來,月色淡泊如水。庭院裏的松柏蒼翠,銅鼎中散發著香火的氣息,令人沈靜。

劉長卿從旁邊走過,停下來道:“大師伯,師父還要閉關麽?”

李博雲道:“他要靜心參悟武功,少說一個月不會出關。”

蒲如堅的辟谷之術已經練得很不錯了,只要不缺水喝就好。劉長卿每天早晨給師父送水,也只能把壺放在門外,一直沒能見到他。

劉長卿想著前幾天長青子來游說的事,心裏有些著急。李博雲的心性淡泊,對這件事的興致不大。只有等師父出來了,稟明了他老人家才能做打算。

但看這個情況,最近想見到師父都很難了。

李博雲道:“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

他回到房中,也沒掌燈,在床上打坐。也不知過了多久,整個長雲觀都靜了下來,李博雲也有了些倦意,躺下準備休息。

外頭起了一陣大風,樹枝的影子映在窗戶上,不住晃動。李博雲本能地感到了不對勁,不光是秋來的寒意,還有一股濃烈的殺氣向他襲來。他一個翻身坐起來,喝道:“誰!”

一人破門而入,穿著一身黑衣,手裏拿著一柄匕首。那人臉上蒙著一方黑布,一道寒光閃過,那人持匕首向他劃過來。

李博雲閃身避過,轉身抓過墻上掛著劍,鏘地一聲劍作龍吟,向那人刺去。

此人身形瘦小,仿佛是個女子。她的兵刃只有七寸長,與人貼身纏鬥十分靈活。在臥室這種狹窄的地方,長劍難以施展開來,反倒是她用短刀占了便宜。

她一刀砍向李博雲的喉嚨,李博雲的劍法也並非浪得虛名,截住了那一刀。兩人的兵刃架在一處,李博雲道:“你是誰?”

那人並不說話,往前一推,將李博雲逼退半步。她飛身躍起,接二連三將匕首向他砍過來,帶著回旋的力量,很有沖擊力。鐺鐺鐺數聲,兵刃之間濺出了火花。

那人的武功路數是鷹鷲派的人。李博雲有些詫異,不知道他們的人為何要來行刺自己。他揚聲喊道:“快來人,有刺客!”

他連喊數聲,院中有人聽見了,亮起了燈火。

那女子見要來人了,氣息亂了起來。刺殺本來就是搏瞬息之間的勝負,若是一擊不能得手,對於行刺之人就很不利了。

李博雲畢竟是老江湖,就算年邁體弱,劍法上的經驗卻沒有落下。他趁那人分神,一掠上前,撕下了她的面罩。

一張俏生生的臉露了出來,在黑夜裏白的發光。那女子皺起了眉頭,又是兩刀重重地砍過來,其中一刀砍中了李博雲的肩膀。

李博雲痛呼一聲,捂著傷口,向後退到了墻邊。

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腳步聲,有弟子趕過來了。

“師父,我來了!”

一名道士提著劍沖進來,卻是李商陸。他救護師父心切,連衣裳都沒穿好,草草披在身上就趕過來了。

他見師父受了傷,嚇了一跳,道:“師父,你怎麽樣?”

李博雲勉強道:“我沒事,快拿下她!”

李商陸提劍朝那刺客攻去,屋外又有人蜂擁而至。那女子正是玉羅剎,她本來想替蕭則來刺殺李博雲,卻沒想到失手了。幾名道士把她圍在中間,她奮力招架,心卻漸漸涼下去,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

就在這時候,有人喝道:“小心暗器!”

幾枚飛鏢從窗外飛進來,道士們紛紛向四周退去。一人從窗戶裏躍進來,一把拉住了玉羅剎的手,拽著她沖了出去。那人的臉上也蒙著塊黑布,玉羅剎卻認得出來,是蕭則。

她一時間難以置信,他居然會來救自己。

她小聲道:“你怎麽來了?”

蕭則道:“快走!”

道士們反應過來,大聲喊道:“刺客還有同夥,別讓他們跑了!”

一群人追出去,劉長卿沖在最前面,一劍向那女子刺過去。蕭則眼疾手快,一把將玉羅剎拉到銅鼎後面。劉長卿的劍紮在銅鼎上,發出鐺的一聲。

蕭則喝道:“還想吃暗器?”

他一揚手,道士們下意識往後躲去,蕭則卻冷笑一聲,並沒有打他們。

李博雲聽那人的聲音熟悉,看他的身法飄忽如同鬼魅,不是等閑之輩。看他的舉動,只想救人,並不想跟他們為敵。

這人是誰?

一群道士一擁而上,要擒下那兩人。那男子的長劍一陣亂打,各門各派的功夫混著來用,不想被他們看出武功路數。他對付那些人游刃有餘,而玉羅剎卻有些吃力。

李商陸一劍刺向她,正面又有兩人向她攻過來。玉羅剎一時間難以招架,喊道:“救我!”

蕭則長劍一劃,輕易化解了那三劍的攻勢。李商陸卻在一瞬間認出了他的武功路數,在最兇險的情況下,他無法偽裝。那是淩波劍的招式,天底下會用的,也只有風天逸和蕭則兩人而已。

李商陸怔住了,下意識道:“是你?”

蕭則沈默著沒說話,劉長卿卻也認出了這劍法的路數,大聲道:“姓蕭的,又是你!上回師父放走了你,你卻恩將仇報,又來刺殺我大師伯?”

蕭則心生厭煩,反正自己不管怎麽做,他們都是要誤會自己,還不如破罐子破摔,至少心裏痛快一些。

他冷笑一聲,道:“我殺他做什麽,要殺也是來殺你的!”

他說著長劍橫掃,向劉長卿攻去。蕭則接連打了他數劍,卻又都是虛招,只是為了把劉長卿等人逼退。道士們知道他的厲害,他劍光所到之處,眾人都如流水一般轟然退開。

蕭則嚇住了他們,忽然撤步來到玉羅剎身邊,一把拉起了她的手,道:“走。”

兩人縱身躍出院墻,消失在夜色中。劉長卿怒道:“別讓他們跑了,跟我追!”

他帶著十來名弟子追了出去。李商陸還站在原地,心裏竟有些難過,想不明白自己的好兄弟為什麽會來刺殺他的恩師。

以前不管蕭則做什麽,李商陸都會無條件地站在他這邊。但發生了今天這樣的事,他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李博雲受了傷,一群弟子圍著他,七手八腳地給他上藥。李商陸上前,道:“師父,沒事吧?”

李博雲的衣裳都被血染紅了,咳嗽了數聲,道:“我沒事……那人是蕭則?”

李商陸沒回答,其他弟子卻看得分明,紛紛道:“肯定是他,那劍法別人使不出來!”

有人道:“還有個跟他同夥的,都不是好東西。”

又有人憤然道:“前陣子他為了個魔教妖女來大鬧了一場,大師伯好心替他說情,放了他們一馬。如今好了,他居然忘恩負義,漲了膽子來行刺大師伯。”

眾人七嘴八舌的,都十分憤怒。李商陸聽了難受,道:“先別說了,讓師父靜一靜。”

弟子們連忙把李博雲扶到床上,讓他好生養傷。李博雲的臉色蒼白,咳嗽了數聲,道:“事情緊急……我沒辦法代管觀裏的事了。去稟報掌教,請他出關主持大局。”

蕭則拉著玉羅剎奔行了許久,終於把追兵甩掉了。玉羅剎已經跑不動了,不住喘氣。蕭則總算停了下來,四下環顧,到處一片荒涼。

蕭則道:“歇會兒吧。”

玉羅剎在一棵大樹邊坐下,十分疲憊。她的左腿被劍刺傷了,傷口撕裂了,還在流血。受了傷還跑了這麽久,難為她了。

她今晚來刺殺李博雲,實在兇險得很。蕭則雖然不需要,卻也知道她是為了自己才這麽做的。

他把遮臉的布扯下來,在玉羅剎跟前蹲下來,沈默著給她裹了傷。

玉羅剎蜷縮了一下,雖然疼痛,卻又有種溫柔的感覺。今晚他肯來接應自己,又這樣照顧她,實在是她不敢奢望的。

蕭則依舊淡淡的,仿佛跟平時沒什麽不同。

玉羅剎看著他,心裏有些難過,輕聲道:“對不起……我沒能殺了他。”

蕭則擡眼看著她,眼神有些淩厲。

“你為什麽要來,不知道很危險嗎?”

玉羅剎被他這樣看著,一時間竟有些心虛,小聲道:“你不肯動手,只好我幫你下手了。”

蕭則給她裹傷的動作重了一些,顯然在生她的氣。

片刻他嘆了口氣,道:“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玉羅剎道:“你怎麽會來的?”

蕭則道:“我看你不在,猜你是來了這邊,幸虧來得及時,要不然就只能給你收屍了。”

他的話雖然不好聽,卻又確實在為她擔心。玉羅剎想自己今晚著實失敗,非但沒能殺了李博雲,反而還暴露了蕭則,簡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恐怕要恨自己了。

她小聲道:“他們認出你了。”

蕭則嗯了一聲,沒什麽其他的反應,已經對一切都麻木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會糟到哪裏去。反正早晚整個江湖都會知道,姓蕭的如同三姓家奴,先是從師風天逸,又為美色所迷,當了鳳鳴派的贅婿,最後又投了劉遠風,成了鷹鷲派的人。

蕭則自嘲地笑了,道:“認出來又怎麽樣。劉遠風不就是想讓這些人都看一看,我已經成了他的走狗了麽。”

風把他的衣衫吹得獵獵拂動,他這段時間消瘦得厲害,整個人就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把自己跟周圍的一切割裂開來。

玉羅剎十分心疼,握住了他的手,道:“別難過,不管什麽時候,我都陪著你。”

“不必了。”

蕭則把手抽出來,整個人漠無感情,對她做的一切都無動於衷。

玉羅剎看著他,心中生出來的一點柔情破滅了,前所未有地覺得他殘忍。

既然不能愛她,又何必跟過來,給她一點希望。這樣反反覆覆的,更是折磨人。

李博雲受的只是皮外傷,不太嚴重,但他畢竟上了年紀,經過這一番折騰,十分疲憊。大夫給他看了,說敷藥修養一陣子就好。

蒲如堅出關了,得知了夜裏發生的事,十分震怒。眾人都親眼看到了蕭則使淩波劍法,劉長卿叫他名諱,他也沒有否認。

蒲如堅花了一天的功夫來梳理這件事,先跟江湖中消息靈通的朋友詢問,得知蕭則最近跟鳳鳴派的大小姐分開了,反而跟鷹鷲派的人走得很近。有人曾在玲瓏舞肆見過他出入,跟他來的那個女人,好像就是玲瓏舞肆的臺柱子,叫玉羅剎。

再深挖下去,玲瓏舞肆又是鷹鷲派的產業,看來短短數日之間,蕭則已經跟鳳鳴派分道揚鑣,之後又搭上了鷹鷲派。翻臉速度之快,讓人難以置信。

他一掌拍在桌上,桌子裂了一道縫。

“本來還想饒他一回,沒想到那小子變本加厲,還敢來行刺!”

劉長卿說:“弟子無能,沒能追到他,我應該一劍殺了他的。”

蒲如堅沈著臉說:“你殺不了他。像他這樣的敗類,有才無德,仗著風天逸教的一身本事到處橫行,作惡多端,不能再姑息了。”

李商陸站在旁邊,見蒲如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有種不好的預感。

蒲如堅道:“待我修書一封,把蕭則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都如實告訴風天逸。他若是不親自出山清理門戶,我就替他管教弟子!”

李商陸的神色凝重起來,知道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了。劉長卿卻露出了喜色,仿佛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熬到了蕭則倒臺的這一天。

李商陸還是不敢相信他會做出這樣的事,忍不住道:“蕭則好端端的,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一向對沈姑娘情深義重,怎麽會輕易跟她分手,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劉長卿道:“那小子就是個浪蕩子弟,跟那魔教妖女玩膩了,便去找新歡,有什麽好奇怪的。鳳鳴派給不了他好處,他便轉投了劉遠風。像這種卑鄙小人,朝秦暮楚,哪有什麽立場可言!”

李商陸不住搖頭,道:“不是這樣的。他必然有苦衷……這件事是不是要從長計議?”

劉長卿道:“大夥兒都親眼看見了,還有什麽苦衷?他跟鷹鷲派的人攪在一起,受他們的指使作惡,是他自甘墮落。李師伯傷成這樣,你不心疼,還去體諒那賊人的苦衷?師伯這麽多年白教養你了,你難道跟他是一條路上的?”

他這樣反咬一口,李商陸的臉色煞白,露出了痛苦之色。

眾人都知道李商陸跟蕭則少年相識,乃是同鄉。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他有包庇之心,也不該說出來,若是聰明,更應該趕緊跟蕭則劃清界限才是。

然而李商陸的神色堅決,就算要被打成同黨,也不願意落井下石。

李博雲咳嗽了數聲,道:“蕭則初出江湖時,大家都對他寄予厚望。如今他走進歧途,咱們也不能再姑息了。掌教真人說的不錯,咱們得把此事傳出去,讓其他同道也有所防範才是。”

蒲如堅皺眉道:“他行刺是受鷹鷲派指使,鷹鷲派最近越發無法無天,不能縱容他們這樣下去了。大家各自為政,如同一盤散沙,這才給了敵人可趁之機。咱們得聯合起來才行。”

劉長卿眼睛一轉,想起了前幾日長青子來觀裏,跟自己提過的聯合之事。蒲如堅已經從李博雲口中得知了長青子游說之事,他心中也早有此意,打算這幾天就動身去玄真觀,跟長青子溝通此事。

若是商議定了,就由玄真觀和長雲劍派聯手主持此事,邀請各派人士聯合,共同鏟除鷹鷲派。

李博雲還有些顧慮,道:“做這樣大的動作,怕是不容易吧。”

蒲如堅冷冷道:“他們已經惡貫滿盈了,必須鏟除。幾十年前,各派聯合圍剿鳳鳴派,一把大火燒了一天一夜,逼得那幫人躲進昆侖山中,江湖才得以太平了這些年。如今惡人卷土重來,咱們自然可以效仿從前,殺他個片甲不留!”

眾弟子聽師父這樣說,都十分激動。自古邪不壓正,他們練武多年,有了為江湖除害的機會,都摩拳擦掌,生出了鬥志。

洛府,清晨。

沈清和洗漱完畢,看著窗外的風景。鳥雀撲著翅,從樹梢上飛去了遠處。屋檐上的露珠輕輕一動,滴落下來。一切都很好,她的世界又恢覆了清新明亮。

丫鬟過來道:“小姐,眼睛好些了麽?”

沈清和道:“服了藥,一日比一日看得清楚,好得差不多了。”

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有些蒼白,精神卻比前段時間好多了。她有陣子沒有裝扮自己了,今天心情好些,道:“來,幫我梳頭。”

丫鬟幫她梳起發髻,沈清和拿起蕭則送她的發簪,說:“戴這個。”

戴上了絹花,她對著鏡子微微一笑,明艷動人。她有好幾天沒見蕭則了,道:“蕭公子呢?”

丫鬟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沈清和便笑了,道:“他肯定還不知道我眼睛已經好了,我去找他,給他個驚喜。”

她去了蕭則院中,卻見屋裏空蕩蕩的,沒有人在。她覺得奇怪,一大早他能去什麽地方?

她去隔壁院子找靳溶。靳溶剛起,見她自個兒跑來了,道:“你眼睛還不好,怎麽一個人亂走?”

沈清和道:“誰說我眼睛不好了,我現在看東西清楚的很。謝神醫的藥果然厲害,我來謝謝他!”

謝如聽見了聲音,從屋裏出來,道:“大小姐,你的眼睛好了?”

沈清和神采奕奕道:“多謝你的藥,我已經全好了。謝神醫的醫術果然天下第一,給你記一大功!”

謝如道:“這……這不算我的功勞。是大小姐吉人天相,肯定能治好的。”

他的神情有點覆雜,既為她高興,又仿佛有事隱瞞著她。

沈清和道:“蕭則呢,他還不知道呢,我想親自告訴他。”

靳溶和謝如都沈默下來。沈清和覺得有點不對勁,道:“怎麽了,他人呢?”

靳溶勉強笑了一下,道:“前幾天他師父托人送了封信來,說有些事情,讓他回天臺山一趟。”

沈清和微微皺起了眉頭,蕭則對她情深義重,現在正是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怎麽會在這時候離開她。

沈清和往前一步,盯著他們道:“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靳溶手心裏冒出了冷汗,這小丫頭敏銳的很,不好糊弄。他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忽見哨探站在院門口,道:“靳旗主,屬下有事稟報。”

靳溶如蒙大赦,連忙擺了擺手,道:“他暫時離開幾天,很快就回來。我還有事要忙,你沒事就回去歇著,別剛好一點就到處亂跑。”

他說著,大步走到月洞門外,道:“什麽事?”

密探的神色嚴肅,低聲道:“屬下探得消息,蕭則已經投靠了鷹鷲派。前天夜裏他闖進了長雲觀,要行刺李博雲。”

靳溶大吃一驚,道:“怎麽會這樣……他得手了沒有?”

密探道:“沒得手。蕭則人沒事,李博雲受了一點皮外傷。不過他這麽做捅了馬蜂窩,現在蒲如堅已經出關了。看那幫道士的動向,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靳溶的神色凝重,一時間沒有說話。蕭則為鷹鷲派賣命,這件事本身就十分蹊蹺。靳溶想起了他來送藥的那天,看起來著實有苦衷。

他的心情覆雜,不管怎麽樣,這件事千萬不能讓沈清和知道,要不然她肯定承受不了。

他正想著,沈清和緩步走出來,道:“靳師兄,出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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