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還是正午，廳堂裏卻垂著重重帷幔，光線昏暗。

劉遠風坐在交椅上，看著他的幾名心腹。李玄和柳三娘站在一側，鄭麟立在他身旁。劉遠風道：“這段時間交給你們的差事，辦的不錯。各大門派都被騷擾的焦頭爛額，對咱們很有意見。雖然栽贓給鳳鳴派的計劃是不成了，不過倒也能來一招將計就計。”

他對玄武堂主道：“李玄，之前讓你在各派放的眼線，安排的怎麽樣了？”

李玄恭敬道：“回稟教主，都已經安插好了，絕對靠得住。”

劉遠風微微一笑，道：“麟兒，你經常在外面走動，外頭的人怎麽說咱們？”

鄭麟一本正經地說：“他們一提起咱們鷹鷲派，都聞風喪膽，說師父您英明神武，對您又恨又怕。”

一般人被這麽外人這麽忌憚，心裏定然不舒服。劉遠風不但完全沒有不適，反而十分受用。他一手托著腮，道：“還有呢？”

鄭麟想了想，又道：“他們說咱們門派從上到下都是魔頭，手段多、心腸狠毒，遇上了一定要小心。”

柳三娘呵呵一笑，道：“等遇上了就晚了，他們還是在家求神拜佛，莫要碰上咱們的好。”

劉遠風看向李玄，道：“你都聽到了些什麽？”

李玄尋思了一下，道：“他們對咱們恨之入骨，很想除之而後快，只是沒有人率領，如同一盤散沙，形不成氣候。”

劉遠風露出了笑容，道：“那些老頭兒都是人精，這種挑頭兒的事，吃力不討好，誰也不肯幹。咱們不妨推他們一把，你們覺得怎麽樣？”

柳三娘有些奇怪，哪有人幫著外人反對自己的，教主莫不是日子過得太順了，要給自己找點事做。然而劉遠風的神色不像是在開玩笑，反而十分認真。

他看了眾人一圈，道：“咱們請一位德高望重的正派人士，出面游說各派，促使他們聯合起來。到時候，咱們就在他們集會的地方來個甕中捉鱉，一網打盡！”

眾人一時間沒說話，都覺得這計策雖然狠毒，卻難以實行。畢竟找一個合適的游說之人，難於上青天，計劃的第一步便要擱淺。

劉遠風見眾人沒有回答，微微一笑，道：“麟兒，你看怎麽樣？”

鄭麟自然不敢說不好，為難道：“師父的計策巧妙，弟子佩服。只是……咱們上哪兒去找這樣一個人呢？”

劉遠風還未回答，屋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一名道人推門進來，身上還背著行囊，渾身風塵之色，好像剛剛經歷了一場跋涉。

眾人都不認得此人，他卻毫不見外，款款走了進來，如同走在自家的道觀中一般。他上前行禮道：“玄真派長青子，拜見劉教主。”

眾人都十分詫異，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劉遠風哈哈一笑，道：“在外頭做戲，回來還沒演夠麽。”

那道人也笑了，手中拂塵一擺，道：“屬下來遲了，教主恕罪。”

他開口起初是蒼老的聲音，尾音卻又變成了年輕人的聲音。

劉遠風道：“事情辦的怎麽樣？”

那道人伸手往臉上一抹，揭下一張蠟黃的人皮/面具來。蒼老的臉頓時變成了一張年輕飽滿的面容，卻是薛明。

柳三娘有一陣子沒見到他了，只當他犯了癮，又出去剝人臉皮。沒想到他是在忙正事。

薛明道：“幸不辱命。教主吩咐的點蒼、峨眉等幾處，我都去過了。那幾個門派都蠢蠢欲動，想要聯合。我這次去游說，正中他們下懷。教主的眼光狠辣，瞧準了長雲劍派的那老道士脾氣倔、又好名利，是個合適的人選，我已經暗中授意他們推舉蒲如堅了。只是那老頭兒至今閉關不出，看來還是想觀望一陣子。”

劉遠風道：“那老頭兒沈不住氣，躲不了幾天了，本座有的是法子逼他出來主持大局。非要他一步一步地被我牽著鼻子，走進埋伏圈裏。”

鄭麟在一旁看著，心中漸漸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劉遠風早跟薛明商量過了，讓他假扮成玄真觀的老道長青子。這老頭兒比玄真觀的掌教還要高一輩，一向深居簡出，在江湖中的地位又頗高。由他出面去各派游說，各派自然願意信任他。

薛明擅長易容，暗中跟隨了長青子幾日，便把他的行為舉止，神態語調學的惟妙惟肖。加之這老道士很少與人往來，因此就算學不到十成相似，也不會被看出破綻。

劉遠風讓薛明假扮成這老道士出去游說，實在是一步高招。如今各派都已經上鉤了，讓人不由得興奮起來。

李玄也看分明了，卻有些顧慮。他道：“幽冥使者此去，為咱們鷹鷲派立下了大功。只是等各派聯合起來，其中難免有人跟長青子相熟，甚至連玄真觀的人也會參與，如何能不被識破？”

劉遠風微微一笑，道：“這個不難，到時候咱們就來一招金蟬脫殼。把長青子的屍身往路邊一拋，說是樹大招風，被咱們的人盯上殺了。反正彼時聯盟已成，這老頭兒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李玄一怔，沒想到還有這個法子，狠是狠了些，卻實在高明。他心悅誠服道：“妙啊，如此一來，不但死無對證，更能激發各派同仇敵愾，勢必要聯合起來為他報仇了。”

鄭麟也道：“師父算無遺策，弟子佩服！”

柳三娘道：“長青子本人如今在什麽地方？”

薛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仿佛還聞得見上頭的血腥味，淡淡道：“已經捉住關起來了，這些天沒少折磨他。只等著教主一聲令下，就殺了他拋屍。你們說，扔在哪兒好？”

劉遠風說：“既然他是玄真觀的人，就扔在青城山下吧。那附近還有幾個小門派，讓他們互相推諉一陣子，多卷些人進來，鬧得越兇越好。”

他說的輕描淡寫，一條人命在他手上輕飄飄的，如同草芥。

他要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命，而是要殺得整個江湖血流成河。他要踏著無數人的屍骨拿到至高無上的權力。從前他還會掩飾野心，如今卻**裸地暴露出來，不惜代價獲得他想要的一切。

鄭麟乖覺道：“教主英明神武，一統江湖，指日可待！”

其餘眾人也紛紛道：“教主英明神武，一統江湖，指日可待！”

劉遠風十分滿意，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一統江湖的那一天。他環顧眾人，道：“還有什麽要說的？”

柳三娘道：“局都設好了，就是怕長雲觀那老頭兒不肯出面，要做縮頭烏龜。”

薛明呵呵一笑，道：“這個你放心，那老頭兒極好權勢，就算沒有機會，也要找機會出頭，更何況遇上了這樣的大事。我還特意囑咐他那個寶貝徒弟劉長卿，讓他勸蒲如堅出來主持大局。我看那小子不是個安分的主兒，肯定要在背後煽風點火。”

劉遠風方才說有辦法讓蒲如堅上鉤，此時並未開口，卻仿佛成竹在胸。

鄭麟道：“如今萬事俱備，師父能借得來東風，逼那老頭兒出面？”

劉遠風微微一笑，道：“本座自有法子，到時候把他逼到風口浪尖上去，讓他想不出頭也不成。”

他看向柳三娘，道：“這幾天沒去看，那姓蕭的小子怎麽樣了？”

柳三娘道：“一天到晚悶悶不樂的，教主好心好意地送個大美人給他，他倒好，一眼也不瞧。我看他是鐵了心學徐庶進曹營，寧可把一身的本事都廢了，也不給咱們使喚。”

薛明嗤了一聲，道：“不識擡舉。”

劉遠風神色淡淡的，預料到他會這樣，也沒十分意外。

薛明道：“養這個閑人做什麽，既然沒用，不如直接殺了算了。”

劉遠風一擺手，道：“哎，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心高氣傲的脾氣。他若是這麽快就降了，本座反倒看不起他。”

鄭麟也道：“那小子就是劍法好一點，也沒什麽用處。怕是條餵不熟的狼，師父何必對他這麽上心。”

劉遠風哈哈一笑，道：“誰說他沒有用，他的用處大著呢。擱了他這幾天，把他的心氣也消磨的差不多了，待我親自去瞧瞧他。”

蕭則坐在屋裏，提起酒壇，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他已經有些醉了，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玉羅剎從外頭進來，見他喝成這樣，十分心疼。她上前勸道：“十九哥，別喝了，你身體受不住。”

蕭則沒理她，玉羅剎便來搶他手裏的酒壇子。蕭則把酒壇子按在桌上，玉羅剎使出力氣也搶不過他，怒道：“你自從來了，天天喝酒，好端端的一個人都成什麽樣了。反正也走不了，你這樣糟蹋自己又有什麽用！”

蕭則冷淡道：“我喝我的，跟你有什麽相幹。”

玉羅剎道：“我難道就不能心疼你？”

蕭則冷笑了一聲，道：“大可不必。”

他這樣冷淡，玉羅剎仿佛被刀紮了一下。她早就對蕭則一見難忘，但一直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如今能來服侍他，她心中自然開心，就連舞肆裏的其他姐妹也羨慕她能服侍這樣一個英俊的公子。可她人前雖然風光，背地裏卻比從前更不好受。

以前兩人很少有機會見面，蕭則不理睬她便罷了。如今兩人朝夕相處，蕭則仍然視她為無物，比以往更要絕情。

他吃了絕情丹，一旦動了情便心痛如絞。這些天來，他瞧著她時心如鐵石，仿佛只是看著一尊雕像，毫無感覺。可一旦安靜下來，他偶爾會皺起眉頭，卻不知是為誰心痛了。

玉羅剎也不知道該心疼他，還是心疼自己。當初見他時，他一人單挑幽冥會群鬼也毫無懼色，張狂的不可一世。如今看他這般消沈模樣，與昔日判若兩人，她竟還是為他難過更多一些。

玉羅剎在他身邊坐下，道：“你與其這樣折磨自己，還不如想開一點。要不然，我陪你喝。”

她拿過酒壇，對著壇子喝了一口。玉羅剎頗有些酒量，小半壇高粱酒灌下去，面不改色。

蕭則見她喝酒，反倒沒了興致。他扶著桌子站起來，把窗戶打開一點。涼風吹在他身上，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卻又更加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從前他總怕酒喝多了，拿劍的手會遲鈍。如今卻怕太清醒了，被迫去感受痛苦。

將作為信念的劍，變成斬向身邊人的兇器，他做不到。他寧可讓自己變得遲鈍一些，哪怕就此廢了，也比為虎作倀要強。

他嘆了口氣，玉羅剎在別人面前都很要強，在他面前卻甘心做小伏低。

她柔聲勸道：“十九哥，你就把我當成你的親人。我自小孤苦伶仃的，也沒個伴兒。咱們互相依靠著，難道不好麽？”

蕭則沒說話，玉羅剎又道：“時間久了，你就知道咱們教主對屬下也很不錯。只是他眼下有大事要忙，顧及不到你。等過一陣子，他肯定會對你委以重任。”

蕭則捕捉到了她話裏的關鍵，道：“劉遠風在忙什麽？”

玉羅剎有些醉了，軟軟地道：“柳三娘說……他有個計劃，要將武林中的大小門派一網打盡……但具體是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

蕭則心頭一動，覺得自己雖然被困在這裏，難以伸展，卻能暗中探查鷹鷲派的動向。若是能拿到關鍵的消息，及時傳遞出去，便不算愧對師父教導他多年的恩情。

他原本還想找個機會脫身，縱使毒發身亡，也比助紂為虐好得多。如今他卻意識到自己處在這個位置，能接觸到更多內情，就像臥底一般，一時間卻又不打算離開了。

他目光流轉，若無其事道：“你跟了柳三娘多少年了？他們的計劃，你怎麽會不知道，他們還把你當外人麽？”

玉羅剎苦澀一笑，道：“我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嘍啰。教主的大計，只跟親信商量，哪裏有我們插嘴的餘地。什麽時候上頭商議定了，吩咐下來，我們只管照辦就是了。”

蕭則心中有些焦慮，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缺口，卻無法攻破。劉遠風的提防心重，得想辦法探聽到消息才行。

他沈吟著，一時沒說話。這時候門輕輕一動，一人邁步走了進來。

“蕭公子不是對鷹鷲派的事不感興趣麽，怎麽又打聽起本座來了？”

玉羅剎見了來人，登時站了起來，規矩行禮道：“拜見教主。”

劉遠風穿著一身黑袍，一聲招呼沒打就到了。蕭則十分意外，也不知道他在外頭偷聽了多久。這人精明得就像成精的狐貍，自己的心思恐怕已經被他看穿了。

玉羅剎怕劉遠風，蕭則卻不把他當回事，冷淡道：“既然是鷹鷲派的人了，問幾句不犯忌諱吧。”

劉遠風哈哈一笑，道：“你還不算徹徹底底地投入咱們鷹鷲派。你的人雖然在這兒了，心卻還在外頭。”

蕭則道：“我已經服了你的藥，不得自由。閣下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留我，不如讓我自生自滅算了。”

劉遠風道：“哎，本座既然留下你，自然是要相信你的。只不過這個相信，有個條件。”

蕭則道：“喔？”

劉遠風道：“但凡入夥，總得先交個投名狀來。只要你親手把退路斬斷了，大夥兒自然把你當成自家人看待。”

蕭則冷冷地看著他，道：“什麽投名狀？”

劉遠風淡淡道：“你去把李博雲殺了。”

蕭則眼中閃過錯愕的神色，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李道長一向慈和，廣結善緣，江湖中人提起他，都要讚一聲德高望重。劉遠風卻讓自己去殺他？

蕭則搖頭道：“不行……他是好人，我下不了手。”

劉遠風的神色變得淩厲起來，帶著一股強烈的威懾之意。

他冷冷道：“下不了手也得下。別以為本座惜才，就舍不得對你動手。給你三天時間，到時候若是李博雲沒死，就拿你的性命來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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