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出了道觀大門,烏雲拴在一棵大松樹邊。

沈清和先上了馬,蕭則坐在她身後,臉上還戴著那個生鐵面具。

他攬過韁繩,打馬下山。沈清和放松了自己,靠在他懷裏,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馬蹄聲穿透黑夜,向長安城中奔去。燈火漸漸近了,沈清和看在眼裏,卻是一團團模糊的光。她輕聲道:“阿則。”

蕭則嗯了一聲,低頭看她。沈清和道:“以後別再這樣以身犯險了。”

蕭則道:“你是我的人,我當然要去救你。”

剛才他在眾人面前說,他來接自己的妻子。沈清和想起來,心中一陣悸動,又泛著淡淡的柔情。

他既然這麽說,那就不能反悔了。蕭則仿佛感到了她心中所想,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道:“放心,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會保護你。”

到了長安城外,大門緊閉,已經是宵禁的時候了。蕭則在附近的樹林裏歇了馬,道:“將就一晚吧。”

他靠在一棵大樹下,擡頭看著天上的星子,呼出一口氣。

沈清和坐在他身邊,覺得若是有一天,自己這樣隨著他漂泊,其實也未嘗不可。只要有他在,自己就能安下心來。蕭則脫下外衣,披在沈清和身上。

“仔細受了寒。”

沈清和把衣裳拉開,讓他也蓋一些。

一件衣裳不夠兩個人蓋,沈清和便靠在他肩上。兩人依偎在一起,就不冷了。

她轉過頭,盯著蕭則臉上的那個面具。他戴著這張面具時,總是透著一股冷漠的態度。沈清和卻不怕,縱使他化身成修羅惡鬼,她也會向血泊中伸出手,把他拉回來。

沈清和擡起手,輕輕摘下了他臉上的面具。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俊朗而輪廓鮮明。沈清和笑了,道:“這才是你。”

蕭則道:“做鬼王時,難道你就不喜歡了?”

沈清和道:“都喜歡。但我想好好看著你的模樣。”

她努力睜大眼,視線裏的他總是有些模糊。蕭則意識到她看不清楚,有些黯然,卻又怕她難過,轉了話頭道:“方才你喊我什麽?”

沈清和有些疑惑,道:“什麽?”

她忽然想起,自己當著一群人喊他阿則,不好意思起來。

蕭則道:“以後都這麽叫我。我也叫你清兒,好不好?”

沈清和嗯了一聲,心中感到一陣溫柔。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蕭則輕聲道:“睡一會兒吧,天很快就亮了。”

天亮之後,兩人回到了洛府。洛長明等他們等的著急,正想天亮去長雲觀看一看,沒想到他們就回來了。他迎上來道:“沒事吧?”

蕭則道:“沒事,折騰了半宿,讓她休息吧。”

洛長明連忙讓丫鬟接她回了住處。蕭則回去歇了半日,也昏昏沈沈的睡不好。

下午他剛起身,就聽外頭有人道:“蕭公子,有個道士要見你。”

蕭則有些心煩,往外走去,道:“又是什麽道士,昨晚挨揍沒過癮,今天還來?”

那人道:“是個年輕人,說話笑瞇瞇的,看起來脾氣挺好。”

蕭則心念一動,大步往門外去,見李商陸站在洛府門口。他兩只手揣在袖子裏,咯吱窩下面夾著個錦盒。蕭則道:“你怎麽來了,快進來。”

李商陸跟他進了大門,一面四處打量,感慨道:“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真氣派。”

蕭則道:“你家也有錢,裝什麽窮。”

李商陸謙道:“跟你沒法比。再說當了這麽多年道士,錢財於我是身外之物。蕭兄就不一樣了,走到哪兒都不缺錢,貴人緣一向不錯的嘛。”

蕭則知道他嘴皮子利索,爭不過他,便不說了。

蕭則帶他走進偏院,兩人在石桌邊坐下了。蕭則道:“昨晚上剛大鬧了一場,今天你就來,不怕他們說你?”

李商陸把帶來的錦盒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態度悠然。

“可不就是他們讓我來的麽。看看,用得上麽。”

蕭則打開盒子一瞧,裏頭盛著一支靈芝,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道:“這是?”

李商陸道:“五十年的老靈芝,都快成精了,千金難求。我師父本來留著煉丹用的,一狠心讓我拿來了。”

他敲了敲桌子,推心置腹地說:“著實是好東西。”

蕭則依舊冷淡地道:“他什麽意思?”

李商陸笑了一下,道:“既然事過去了,我師父不想跟你們結仇,讓我送藥過來,也算為沈姑娘治病盡一份力。”

靈芝能保肝解毒,對她的眼睛確實有好處。不管怎麽樣,這總算是個緩和的意思。畢竟沈清和救過他們,他們不能連半點人情也不講。

蕭則道:“你師父能做蒲閻王的主,他說過去就過去了?”

李商陸面上現出點難色,笑了一下道:“蒲掌教大約是知道的,不過他肯定不會低頭認錯。那人脾氣刁得很,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錯了,也不能是他的錯。惹不起,跟他沒道理可講。”

他十分無奈,蕭則也知道蒲如堅的脾氣,一想起他就仿佛感到了刻薄的氣場,渾身不痛快。

他把靈芝收下了,道:“替我多謝你師父。”

李商陸道:“小事。沈姑娘的眼睛怎麽樣?”

蕭則沒說話,良久嘆了口氣道:“還在想辦法。”

他起身道:“我把這靈芝給謝神醫瞧瞧,看他能不能用上。旁邊還有屋子,你要是累了,就去歇一會兒吧。”

李商陸喔了一聲,扶著桌站起來,目送著蕭則快步走了。

他早就聽說洛家是長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富戶,園林修建的十分精巧。李商陸沒什麽事做,便想在附近逛一逛。

他轉過一座假山,見前頭有個魚池子,池子裏還有個泉眼,正在骨突突地冒泡。

裏頭有各色的錦鯉游來游去,十分活潑。李商陸揣著手站在池子邊看魚,碧柳如簾幕一般,在風裏輕輕擺蕩。李商陸嘆了口氣,覺得這亭臺與兒時的住處相似,忽然有些想念自己的家了。

隔著一道矮墻,就見有人從遠處走過來,是兩名女子。

一人道:“小姐,沈姑娘的眼睛還能治好麽?”

另一人靜了半晌,輕聲道:“能,她是我的恩人,不管怎麽樣,我都得幫她把眼睛治好。”

丫鬟道:“可是……長安最厲害的醫生都說難治,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了。”

那女子便沒再說話,似乎也有些憂郁。李商陸聽那姑娘的聲音,覺得溫柔清潤,仿佛雨滴落在心尖上。

那兩名女子轉過墻,往這邊走來。李商陸回避不及,有些手足無措。他雖然在兄弟面前一向松散,在姑娘面前卻有些拘謹,何況還是貿然出現在人家的家裏。

一名女子穿著藕荷色衣裙,臉上帶著淡淡的愁容,卻掩蓋不了她俏麗的容貌,是洛袖袖。

另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孩見前頭站著個陌生道士,頓時警惕起來,道:“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麽?”

李商陸後退了一步,規規矩矩地靠墻站著,道:“貧道李商陸,是蕭則的朋友。今日奉師父之命,來給沈姑娘送藥。”

那丫鬟眼睛轉了轉,喔了一聲,也沒完全信他。她道:“你既然是來找他的,怎麽在這裏亂逛?”

李商陸道:“小可見這邊風景好,想過來看一看,沒想到唐突了姑娘,實在抱歉。”

他說著作了一揖。家裏的江湖人多,哥哥從前也經常不打招呼就帶人進來,爹爹管教了他也不聽。洛袖袖見這道士還算有禮,也不想為難他。她道:“露兒,咱們走吧。”

丫鬟又盯了李商陸一眼,這才陪著洛袖袖走了。

李商陸站在原地,望著那姑娘的背影,悵然若失,仿佛還想再看她幾眼。

清風拂過池水,蕩起一圈圈漣漪。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李商陸回到蕭則的住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蕭則已經回來了,順便從小廚房帶了飯回來。他道:“留下來住兩天?”

李商陸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蕭則道:“謝神醫說那靈芝很不錯,已經配伍熬藥了,服下了應該能有些效果。”

李商陸一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什麽。蕭則給他盛了一碗飯,放在李商陸跟前,道:“吃飯了,想什麽呢?”

李商陸這才回過神來似的道:“我剛才,在魚池邊上見到一個姑娘。”

蕭則有點莫名其妙,道:“什麽姑娘?”

李商陸道:“一個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溫婉大方,聲音又好聽,眼角下邊有一顆小痣的……”

蕭則道:“喔,那是洛家的大小姐,叫洛袖袖。”

他端起碗來,扒了一口飯,道:“怎麽了?”

李商陸感慨道:“原來是洛大小姐,我就覺得她的氣質跟別人不同,就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仙子一般。”

蕭則覺得不對勁,沈默地看著他。李商陸的眼裏仿佛有光,癡癡地說:“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麽與眾不同的女孩子。她……她許人家了沒有?”

蕭則一口飯噴出來,嗆得不行。他道:“你是個出家人啊,怎麽能動凡心?”

李商陸也有些苦惱,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見到她的一瞬間,忽然就心動了。就像是一見鐘情,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蕭則點了點頭,道:“有過體會。”

李商陸找到了同盟,道:“就是說啊,你遇到沈姑娘之前,是不是也覺得,這輩子成不成親無所謂?但是見過她之後,就忘不了。”

蕭則道:“我比你慎重一點,我是循序漸進……”

李商陸道:“那第一眼呢?”

蕭則回想第一次見到她的情形,眼神也變得溫柔起來,道:“確實,覺得她很特別,後來也總是會想起她,忍不住想去見她。到現在她還以為跟我的頭幾次見面,都是巧遇。”

李商陸道:“難道不是?”

蕭則道:“天底下哪有那麽多巧合,當然是我追過去的。不過我其實也沒想太多,就是想再見一見她。那丫頭的防備心挺重的,一開始沒把我當好人。”

李商陸便笑了,道:“你難道是個好人?”

蕭則道:“是好是壞都無所謂,能讓她記住我,就很好了。”

他的神態裏帶了點驕傲,畢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如果沒有當初的主動,現在他還跟李商陸一樣是個單身漢。

李商陸受到了他的傷害,道:“所以呢,洛小姐許人家了沒有?”

蕭則不想打擊他,但也沒辦法,長痛不如短痛。他說:“許了,是元弈山莊的少主,之前花轎都擡到大門口了。結果公公去世,她未婚夫要守孝三年,期滿再迎她入門。”

李商陸活了二十多年才情竇初開,沒想到現實這麽殘忍,居然讓自己一場美夢才做了片刻就破碎了。

他道:“不是退婚麽?”

蕭則道:“不是退婚,人家感情好著呢。洛姑娘要等他,除了他誰也不嫁。”

李商陸的心碎了一地,飯也吃不下去了,頹喪道:“我本來以為自己要當一輩子道士,可沒想到看到她的一瞬間,我就覺得,其實還俗也挺好的。”

蕭則同情地看著他,道:“李道長,你修了這麽多年,道心都修到哪裏去了?”

李商陸不甘心道:“我從小被我爹送到這邊出家,知道什麽是道心。唉,我們家世勉強也配得上她,可惜認識的太晚了些。”

蕭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還是好好修道吧,我看你當出家人挺有前途的。”

李商陸心裏難受,覺得蕭則根本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情,飯也不吃,起身去屋裏待著了。

蕭則下午去陪了沈清和一陣子,餵她把靈芝湯喝了。他在沈清和面前強打精神,回來時卻帶著憂色。他有心事也不願意跟別人說,只是摟了個酒壇子,坐在屋頂上看月亮。

李商陸下午睡了一覺,精神好了一些,揉著眼出來。見蕭則坐在屋頂上,喝一口酒,嘆一口氣,仿佛有一肚子的煩心事。

李商陸來了精神,道:“阿則,你喝酒怎麽不帶我,不講義氣!還有酒沒有了?”

蕭則道:“我床底下還有一壇,自己喝去,別跟我搶。”

李商陸去他屋裏,從床底下扒拉出一個小酒壇,抱著出了門,縱身躍上了屋頂。

“往邊上稍稍。”

蕭則看了他一眼,挪開了一點,李商陸便在他身邊坐下了。

夜空中的月亮彎彎的,很好看。李商陸跟他碰了一下酒壇,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蕭則神色淡淡的,卻道:“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李商陸笑了,道:“怎麽這麽沒精打采的,昨晚大殺四方的威風哪兒去了?”

蕭則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夜空。李商陸喝了一口酒,又想起白天見到洛袖袖時的情形,心裏又甜又苦,長嘆了一聲。

李商陸道:“好姻緣真的難得,你有沈姑娘,一定要珍惜。”

蕭則喝了口酒,沒說什麽。李商陸又說:“女孩子跟男人不一樣,每個都很好,有的溫柔有的可愛,就算生氣也是好看的。你想啊,你在外頭野夠了,大半夜回來,有人不嫌棄你一身酒味、汗臭味,給你擦臉、餵你喝水,忍著你打呼睡在你身邊,第二天還給你做飯,願意給你親一親抱一抱,這樣的人不是女菩薩是什麽?”

蕭則道:“我睡覺不打呼。”

李商陸揉了揉眉心,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聽得懂重點麽?”

蕭則淡淡道:“女孩子都很好,但我老婆是最好的。”

李商陸覺得這人簡直一點同情心沒有,知道自己失戀了還往傷口上撒鹽。他喃喃道:“你有老婆了不起麽……我若是娶了親,肯定比你還疼老婆,什麽都聽她的。我爹在家就聽我娘的,從來不惹她生氣。別人說我爹怕老婆,我爹說不是,他是愛她、敬她,你們這些人都不懂。老婆過得好,家裏才能聚的起財。”

蕭則嗯了一聲,李商陸便道:“你也覺得對,是不是。英雄所見略同,來走一個。”

兩人碰了個杯。李商陸喝的有點醉了,道:“你以後啊,成了親……得聽老婆的話。她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準沒錯。”

他說著,擡頭看著天邊的月亮,眼前仿佛又浮現起洛袖袖的模樣,溫柔而又美麗。可惜她就像月亮一樣,是自己碰不到的。

李商陸嘆了口氣,道:“我是天底下最疼老婆的人,可惜是個道士,要成親,得先還俗。”

蕭則提醒道:“不,得先有姑娘肯嫁給你。”

李商陸被一盆冷水潑醒了,悲從中來,憤恨地錘了他一拳,道:“用得著你說麽!有老婆了不起啊?我這麽好的人,找什麽樣的找不到……嗝。”

蕭則沈默下來,覺得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雖然有姑娘肯嫁給自己,但他卻沒辦法讓她好好的。她病了,自己也治不好,心裏沈甸甸的十分難受。

“老婆就是要寵的,要誇……越誇越漂亮。得記得老婆的生辰,大小節都要過,別忘了買禮物……”

李商陸喝醉了就誇自己有多會疼人,長籲短嘆地感慨自己有多好。他嘮嘮叨叨地給蕭則上了半宿男德課。蕭則左耳朵聽,右耳朵冒,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沈清和眼睛的事。

“我好像,看到她對我笑了一下……你說她是不是不討厭我。就算她許了人家……我也不是完全沒機會……”

蕭則心不在焉地道:“你說得都對,先還俗再說。”

李商陸沈浸在幻覺當中,得到了兄弟敷衍的讚同,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到了後半夜,李商陸終於睡著了。蕭則推了推他,道:“醒醒,回去睡。”

李商陸紋絲不動,沒有要挪窩的意思。蕭則便自個兒下了屋頂,回房睡覺去了。

次日一早,蕭則還沒醒,就聽外頭劈裏啪啦一陣響。有人在外面哇哇大叫,一條人影掛在外頭。蕭則揉著眼出去看,見李商陸兩只手抓在屋檐上,把瓦片扒拉下來一大堆。

蕭則有些詫異,道:“幹嘛呢?”

李商陸大清早翻了個身,卻沒想到自己躺在屋頂上,差點掉下來。他這會兒清醒過來了,松開手落在地上,道:“阿則,你怎麽把我扔在屋頂上了?”

蕭則道:“又不高,這不是沒摔死麽?”

李商陸不滿道:“我不是想讓你關心我麽。你怎麽這樣薄情,對我好一點會死麽?”

蕭則道:“我對你還不夠好?”

李商陸想了想,從小到大,他都對自己不錯。有飯一起吃,有酒一起喝,一起逃學、一同挨夫子的打,本質上還是靠得住的。

他拍去了身上的土,不跟他計較了。蕭則的態度淡淡的,道:“想好了嗎?”

李商陸莫名其妙,道:“什麽?”

蕭則打了盆水,準備洗臉,一邊道:“昨晚你不是說要還俗麽?”

李商陸酒醒了就慫了,師父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能輕饒了自己,這種事想一想就算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祖師爺說我很有天賦,讓我好生修道,將來說不定能修成正果。”

蕭則便笑了,低下頭開始嘩嘩地洗臉。李商陸被瓦片硌得一宿沒睡好,此刻渾身酸痛。他活動著肩膀,往屋裏走去,道:“我再歇一會兒,有飯給我留著,我睡醒了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