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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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沈清和已經回到了洛家。

她擡眼看著帳子,想坐起來。伺候她的丫鬟聽見了動靜,連忙過來道:“沈姑娘,你醒了?太好了,我這就叫大夫來!”

丫鬟跑出去,片刻叫了不少人進來。沈清和看到這麽多人,有點茫然。

靳溶搶到床前,道:“沒事吧,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哪裏疼?”

蕭則站在靳溶身後,雖然擔心她,卻又不好流露出太多。畢竟他們的關系還沒讓別人知道,論起親疏,還是靳溶更有資格關心她。

蕭則的眼神裏帶著一點不甘心,更多的卻是擔憂,怕她中的毒還沒散。

沈清和搖了搖頭,道:“我沒事了,你們別擔心。”

她活動了一下手腳,掀開被子,想下床走一走。蕭則立刻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靳溶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滿。蕭則感覺到了,卻也沒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攥得更緊了。沈清和也放任自己靠在他身上,慢慢地行走了幾步。

靳溶看得出來這兩個人對彼此有情意。自從徐護法默許他們來往之後,這些人姑爺長、姑爺短地叫著,把假的也要叫成真的了。

靳溶心裏很不舒服,昨天晚上那麽多人一起出去,他們兩個卻悄悄地花前月下。這都可以不追究,但蕭則明明跟她在一起,卻讓她受了這麽重的傷,實在讓人惱火。

若是換成自己,根本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想到這裏,靳溶心裏越發氣惱,看蕭則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陰沈。

蕭則也十分內疚,他也想不到,自己轉身去買個河燈的功夫就出事了。他本來想她的武功不錯,應該不會有危險。卻忘了這丫頭沒什麽防人之心,中了小人的毒針。

沈清和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道:“袖袖呢?”

洛長明道:“她沒事,就是受了一點驚嚇,這會兒還在休息。”

沈清和松了口氣,道:“都沒事就好。”

蕭則道:“昨晚行兇的人,你看清楚模樣了麽?”

沈清和道:“那人打扮成鐘馗的模樣,臉上戴著面具,故意壓著聲音說話,我也看不出來是什麽人。”

她尋思了一下,又說:“那人身上有淡淡的脂粉香氣,如果不是女子,就是經常出入女人多的地方的人。”

昨晚那人擄了洛袖袖,一直往玲瓏舞肆跑,到了地方便越墻而入,似乎對那裏很熟悉。她還記得那人說過,要給洛家一點教訓,讓他們別多管閑事。

她道:“玲瓏舞肆是誰的地盤?”

洛長明道:“這……我還真沒留意過,等我讓人去查一查。”

沈清和嗯了一聲,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險些跌倒。

蕭則連忙扶住了她,道:“怎麽了?”

沈清和眼前一陣陣發黑,說:“就是有點暈,可能毒還沒清幹凈。”

郎中從外頭進來,洛長明連忙讓他給沈清和搭脈。郎中探了片刻,顯出了憂慮之色。

蕭則道:“她的情況怎麽樣?”

郎中看了沈清和一眼,欲言又止。他起身道:“肝經受損,需要吃一段時間藥,慢慢調理。我給這位姑娘開個方子,先熬幾劑藥調整一下。”

老郎中開了藥方,起身出門。蕭則看出他有話沒說全,送了他出去,在連廊上道:“她的病到底怎麽樣,嚴重麽?”

老郎中捋著花白的胡子,道:“這位姑娘中的毒太兇猛,肝經受損嚴重。幸虧她的體質不錯,自行化解了一些,也有公子你搶救得法之功。但……這藥已經滲入經脈,尋常的藥劑難以達到理想的功效,恐怕……”

他兜兜轉轉,就是不敢說最壞的情況。蕭則道:“先生直說吧,若是治不好會怎麽樣?”

老郎中道:“可能會失明。”

蕭則臉色一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老郎中也知道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受不了,嘆了口氣道:“之前蕭公子給她吃了一顆解毒藥,那藥可還有麽?”

那藥叫玉清解毒丹,方子早已佚失了,解毒卻有奇效。

當初蕭則出師時,風天逸怕他沒有江湖經驗,被人暗算,讓他帶在身上以防萬一。當時師父說,這藥是他的師父傳下來的,藥材珍奇,天底下只有這一顆了,讓他好生珍惜,關鍵時候能保命。

那顆藥丸的蠟封都黃透了。蕭則當時心裏還有些疑慮,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藥丸,怎麽說也得有八十多年了吧,還能吃麽?

風天逸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他不信任自己,扳了臉道:“臭小子不識貨,不稀罕就還來吧!”

蕭則連忙把那顆古董藥丸揣在懷裏,道:“不不不,弟子喜歡的很,受寵若驚,多謝師父厚賜!”

他一直把那藥丸帶在身上,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處。當時的情況危急,沈清和的喉嚨水腫,無法呼吸,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是那顆藥硬生生地把她拉回人間的。

只是那毒針太歹毒,就算救了命,也讓她的肝臟受到了劇烈的損傷。肝經通目,眼睛自然也受到了損傷。

她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眼睛有危險,只是以為睡得太久了,頭暈目眩。可過不了幾天就瞞不住了,她那樣好強,怎麽能忍受被關在屋裏,什麽都看不見?

蕭則道:“那藥恐怕再難找到第二顆了,先生可有法子救她?”

郎中也是滿臉愁容,道:“老夫只能盡力為她清毒,但把握也是極低的。”

蕭則道:“幾成把握?”

郎中道:“兩成,而且治愈之後,她的視力也比不上一般人。”

蕭則陷入了沈默,郎中知道他需要一段時間來接受這消息。他又勸了幾句,轉身告辭了。

蕭則心中憂郁,沈默著回到房中。沈清和坐在床頭,眼睛定定地看著架子床上的花紋,良久道:“這上頭雕的是浪花還是祥雲,我怎麽看不清楚了?”

蕭則在床邊坐下,溫聲道:“有雲彩,也有浪花。你肝經裏有一點餘毒,所以看東西有些模糊,過幾天就好了。”

沈清和有點擔心,任誰忽然看不清了,都會心慌意亂。蕭則握住了她的手,道:“沒事,我陪著你。”

沈清和小聲道:“是小問題?”

蕭則道:“當然是小問題。只要你乖乖吃藥,好好休息,自然就會好了。”

沈清和道:“你可別騙我啊。”

蕭則道:“我是會騙你的人麽?”

沈清和便笑了,把手跟他握在一起,心裏有了些安慰。

接連吃了兩天藥,沈清和的疲憊感沒有那麽強烈了,可眼睛看東西總是模模糊糊的,好一陣壞一陣。她心裏忐忑不安,跟郎中說了,郎中也只是勸她放寬心,再吃一段時間藥看看。

到了下午,陸陸續續有幾個大夫過來給她看病。瞧完了,一群人站在走廊上議論了一陣子,最終也沒有定論。

沈清和的心漸漸沈下來,覺得自己中的毒或許沒那麽簡單。她一運行真氣,就感覺肝經受到阻滯,隱隱作痛。下午蕭則來給她送藥,沈清和看了片刻,覺得瓷碗花花綠綠的,擱在桌子上都看不清楚。

這些天裏,看周圍人的態度,她漸漸意識到自己病的很重。縱使不說,她心上也沈甸甸的,如同壓了一塊大石頭。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忽然有些恨自己為什麽這樣輕忽大意,居然中了暗器。她的功夫才剛學成,還沒大展拳腳,就跌入了谷底,實在讓她不服氣。

她心裏十分難受,小聲說:“我的眼睛是不是壞了?”

蕭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給她看病的郎中是長安城中最有名的大夫,跟宮裏的禦醫比也毫不遜色。他說治不了,那就是真的危險了。

沈清和見他沒回答,心裏便明白了,眼淚忍不住淌了下來。她的睫毛纖長,瞳仁黝黑,那麽好看的一雙眼睛,若是看不見了,該有多可惜。蕭則連想也不敢想,心隱隱痛了起來。

他端起碗,把藥送到她嘴邊,道:“別想太多,先把藥喝了吧。”

沈清和靠在床頭,不肯喝藥。蕭則道:“靳溶回去請謝神醫了,大家都在想辦法,你也不能放棄。”

沈清和心裏難受的厲害,道:“我若是看不見了,你嫌我不嫌?”

蕭則道:“我怎麽會嫌棄你呢。你的病一定能治好,別說喪氣話。”

沈清和道:“要是治不好呢,你會不會離開我?”

蕭則認真地說:“若是真的變成那樣,我做你的拐杖,照顧你一輩子。”

沈清和心性自由,根本受不了往後一直生活在黑暗當中,一想到那樣的情形,她整個人都要崩潰了。她心頭一酸,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用力錘了蕭則一拳,道:“誰要你當拐杖,我要自己走,我還能看得見,我不要人可憐我!”

蕭則知道她不好受,像個沙袋似的任她打了幾下。沈清和捶了他,自己又心疼了,道:“你怎麽不還手。”

蕭則道:“不疼,你手疼不疼?”

沈清和抹去了眼淚,覺得這人一會兒認真一會兒輕浮的,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她盯著他道:“以後你要是扔下我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蕭則應了一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畢竟是鳳鳴派的大小姐,這點脾氣還是有的。不過在他眼裏,也只是像小貓伸出爪子一般,撓的人不痛不癢的,反而讓自己更心疼她。

他溫柔道:“我答應你了,不會離開你。你把藥吃了,好不好?”

沈清和終於點了頭,張嘴吃藥。蕭則餵完了藥,給她放下了帳子,讓她好生休息。他自個兒回了房,想著沈清和的病情,心裏也十分難受。

洛長明在尋訪治眼睛的名醫,甚至在城裏貼出了告示,凡是能提供醫生線索的人都有重賞。靳溶快馬加鞭,去昆侖山接謝神醫了,但是能不能治好也很難說。

蕭則對於醫術並不精通,除了陪著她之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他靠在床頭,充滿了無能為力的感覺。

若是她真的看不見了,他就照顧她一輩子。可她還這麽年輕,看不見太可惜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燈光照在窗戶上。忽然一陣風聲傳來,噗地一聲打破了窗紗。一枚飛鏢射穿了窗戶,釘在了桌上。

蕭則一個箭步竄到窗前,向外看去。外頭黑漆漆的,沒有人的蹤影,那人跑的夠快的。

飛鏢上綁著一方手帕。蕭則取下來看了,卻見上頭寫了一行字。

“我能拿到解藥。想救沈清和,今晚亥時來玲瓏舞肆。”

信下面的署名是個玉字,蕭則略一思忖,忽地想起了玉羅剎。

她原本是玲瓏舞肆的舞女,後來加入了幽冥會,對蕭則的事一直很感興趣。蕭則應付不來這種妖嬈嫵媚的女孩子,一向對她敬而遠之。

那天晚上,沈清和是在玲瓏舞肆外的小巷子裏中了暗器。綁架洛袖袖的人身上帶著脂粉香氣,可能真的跟玲瓏舞肆的人有所關聯。今日玉羅剎主動來找自己,難不成真的有解藥?

蕭則把信攥在手裏,心中生出了一絲希望。

外頭的天色暗下來了,他下定了決心,不管怎麽樣,有機會還是要去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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