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外面的天有些陰沈,沈清和在客棧的大堂裏坐著,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感到了一陣孤獨。

自從她下山來找蕭則,已經過了有一個月。她把大半個西南都轉了一遭,路上的人都說沒見過他。她除了沿著他們經歷過的地方尋找,沒有別的頭緒。

雖然至今一無所獲,但她故地重游,仿佛重新經歷了一遍那些往事。

客棧裏人來人往,如流水一般。塵世喧囂在她眼裏都沒有意義,仿佛失去了他,自己的世界也失去了色彩。

他本來也是個年少有為的劍客,卻願意為了她拋棄一切,來到昆侖山過著隱居的生活。他那樣一個喜歡自由的人,面對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忍耐著無孔不入的閑言碎語,卻從來沒說過什麽。

可一旦忍耐到極限,他便如雪落進水潭裏,消失無蹤了。

沈清和漸漸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忽略他的感受。就像沈硯從前對她不聞不問,自己也把這種致命的冷漠傳遞給了蕭則,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卻忘了他其實很需要自己。

被江湖中人當做魔教贅婿,蕭則可以充耳不聞,但他在乎沈清和的心裏還有沒有他。他不是一件擺設,可以被束之高閣,落了灰也不管。

沈清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為父親忽視自己而憤憤不平。卻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用同樣的態度對待自己的愛人。那是一種無意識的慣性,又或是自小感受到的溫柔太貧瘠,讓她傷害了重要的人而不自知。

小二端了菜來,見她一個人卻點了這麽多,奇怪道:“您等人?”

沈清和笑了一下,道:“對,等人。”

桌上放著貴妃雞、糖醋魚、蜜汁火腿,炒鮮蔬、拌什錦,各色精巧的點心、還有一壇花雕酒。當初他們從飄雪潭出來之後,便來到了這個小鎮上,要了滿滿一桌菜。

兩個人都餓了一個多月,終於能好好吃一頓飯,都狼吞虎咽,毫無形象可言。

沈清和依稀記得,他們當時就坐在這張桌邊。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從來沒吃過這麽香的一頓飯,如今吃什麽都覺得味同嚼蠟,想來還是沒人陪的緣故。

飯菜冒著熱騰騰的香氣,對面卻沒有人,冷冷清清的。

她嘆了口氣,以前她從來沒想過,這樣相對吃一頓飯,居然都成了奢望。

狠狠吃了一頓之後,沈清和感覺自己終於活過來了。她癱在椅子上道:“吃飽了麽?”

蕭則連吃了三碗米飯,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歇一會兒,我還能再吃一碗。”

沈清故意板起臉,道:“太能吃了,養不起。”

蕭則含笑道:“沒關系,我可以養你。”

雖然是在開玩笑,沈清和還是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呸了一聲,道:“誰要你養。”

休息了一會兒,沈清和念著懷裏還揣著重華融雪功,不敢在外頭多耽擱,當天便趕回了鳳鳴派。

她消失了這麽久,靳溶十分擔心,正準備出去找她,沒想到她忽然就和蕭則回來了。

三人在山腳下碰了面,靳溶見這兩人衣衫破爛,灰頭土臉的,嚇了一跳,道:“你們怎麽回事,這一個月去哪兒了?”

沈清和雖然衣衫狼狽,神色卻十分喜悅,一雙眼睛尤其灼灼有神,仿佛藏著什麽不得了的秘密。靳溶被她看的有點毛骨悚然,忍不住道:“師妹,你怎麽了?”

沈清和道:“等會兒再跟你說,我爹在閉關麽?”

靳溶道:“前兩天教主身體不好,謝神醫過去照看他了,現在應該在休養。”

沈清和立刻道:“那太好了,我去看他。”

那太好……了?

靳溶懷疑自己聽錯了,本以為告訴她沈硯臥床不起,做女兒的會為父親擔心。沒想到她一點也不難過,甚至還有些喜出望外。沈清和懷裏揣著能給她爹治病的寶貝,顧不得別人的目光,三步並作兩步,施展輕功向山上掠去。

靳溶回頭看蕭則,覺得肯定是他把沈清和帶出毛病來了。蕭則瘦的眼窩都陷進去了,精神卻還很好。靳溶道:“你跟她上哪兒去了?”

蕭則笑呵呵地說:“你猜。”

天底下這麽大,上哪兒猜去。靳溶沈默著看他,覺得這兩個人都不正常了。

兩人一起往山上走去,靳溶一直皺著眉頭,擔心他這段時間用了什麽蠱惑之術欺騙沈清和。自己一個沒看住,讓小師妹跟這個外人待在一起這麽久,實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靳溶放心不下,道:“你們到底去哪兒了?”

蕭則拗不過他,只得道:“鳳鳴派的舊址。”

靳溶停下了腳步,詫異地看他。

“去那兒幹什麽?”

蕭則笑了一下,道:“當然是去找,能醫治你們沈教主內傷的靈丹妙藥了。”

沈清和跑到浣花溪邊,屋裏傳來了父親的咳嗽聲。沈清和顧不得禮數,拍了幾下門,不等回應就大步走進去。

謝神醫正在外間熬藥,屋裏彌漫著一股苦味。就這個被浸染的程度,沈硯至少吃了半個月的藥了。

“我爹呢?”

謝如沒想到她忽然回來了,道:“大小姐,教主在休息。有什麽話你跟我說,我幫你傳達。”

沈清和把手一擺,道:“我帶了上等好藥來,能治爹的內傷,要親自交給他。你先出去。”

她這樣自信,讓謝如摸不著頭腦。她把謝如輕輕推了出去,關上了門,道:“你走遠一些,不準偷聽。”

謝如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出去了。沈清和來到父親床前,時值傍晚,屋裏的光有些暗。沈硯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角卻沾著幹涸的血跡,竟然是剛咳了血。

沈清和沒想到父親病的這樣重,忘了來時的喜悅,心猛地疼了起來。

沈硯睜眼看她,道:“小丫頭,徐護法說你一聲招呼不打就跑了,又去哪兒野了?”

沈清和還以為父親對自己漠不關心,沒想到他心裏還是惦記著她的。

她小聲道:“我去飄雪潭了。”

沈硯有些意外,見她眼神亮晶晶的,似乎有話要說。他道:“去那兒幹什麽?”

沈清和道:“爹爹受了內傷,我想若是能找到重華融雪功的前半部,就能修覆你受的傷了。”

沈硯笑了,道:“傻孩子,那門功夫早就失傳了。這些年來去找的人如過江之鯽,都是空手而回,你去不也是白跑一趟。”

沈清和道:“不是白跑。女兒運氣好,找到了。”

她從懷裏拿出了那半幅衣袍,遞給了父親。沈硯一詫,從床頭坐起來,仔細看那衣袍上的內容。屋裏的光不足,沈硯道:“快,把燈點起來!”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顯然是十分震驚。沈清和點了燈,端得近了些。光芒照亮了衣袍,沈硯看著上面的內容,跟自己手上的破魔心法確實相輔相成,合起來便是一部完整的重華融雪功。

近百年來沒人能找到的武學至寶,居然被這個小姑娘找到了,簡直是奇跡。沈硯擡頭看著她,還有些難以置信。

“你是怎麽找到的?”

沈清和笑了一下,把尋找的過程說了一遍,又強調多虧了蕭則陪自己一起去。要不是有他在,自己也發現不了那個山洞。

沈硯的目光沈下來,道:“這麽大的事,被外人知道了,恐怕不妥。”

沈清和有點緊張,正想為蕭則說幾句話。沈硯的神色卻又一緩,道:“罷了,他也不是外人,早晚……”

沈清和意識到,父親的意思是早晚要把女兒嫁給他,臉不由得燙起來。

她小聲道:“沒有的事,蕭大哥答應了陪我半年,等過了這一陣,他就要走了。”

沈硯嗯了一聲,神態卻淡淡的,仿佛在說,那可由不得他。

沈硯和徐護法都相中了蕭則淩波劍傳人的身份和能力。沈硯想了有一陣子了,放眼整個江湖,也只有蕭則這樣的青年才俊才配得上他的女兒。清兒生的這麽漂亮,又聰明能幹,配他綽綽有餘,就算那臭小子一時半會兒還有些堅持,天長日久下來,不信他的態度不會改變。

沈硯把那半幅衣袍放在一邊,擡眼看著沈清和,神色前所未有的溫柔。沈清和發現,父親笑起來還是很好看的,他好像從來沒有這麽認真地看自己。

沈硯道:“這心法,你練過了沒有?”

沈清和有些局促不安,不敢回答。沈硯便握住了她的脈門,感覺她真氣充沛,遠非昔日可比,看來是練過了。

沈清和知道這是鳳鳴派的武學至寶,非教主不能偷看,更不要說練了。她不知道父親會怎麽處罰自己。沈硯開口道:“內容都記下了?”

沈清和點了點頭,垂著眼不敢看父親,小聲道:“爹要是不準……我就把它忘了。”

屋裏安靜了良久,她心裏惴惴不安。沈硯緩緩道:“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不要勉強,過來問我。”

沈清和一詫,擡頭看著父親。沈硯的神色平靜,竟是就這麽默許她練重華融雪功了。

鳳鳴派如今處在最艱難的時刻,多一個可靠的人分擔壓力,支撐時局也是好的。父親這樣信任她,讓她十分感動。她小聲道:“多謝爹爹,女兒一定盡己所能,為你分憂。”

沈硯點頭,道:“你找到了重華融雪功的前半部,立下了大功勞,是咱們鳳鳴派的大恩人。你想要什麽只管說,爹都答應你。”

沈清和嚇了一跳,連忙道:“不不,父親別這麽說。女兒只是看父親的內傷遷延不愈,心裏難受,想盡力為你做一些事。只要爹爹能好起來,我就滿足了。”

沈硯笑了,道:“傻丫頭,不居功自傲是很好,但該拿的報酬,還是要拿的。”

他道:“你衣食不缺,也有錢花。爹就給你個自由,準你將來依著自己的心願,挑個好夫婿吧。”

沈清和搖了搖頭,道:“不要,我……我想讓爹以後多看一看我,也多幫一幫徐叔叔,他這些年來太難了。”

她說完,又怕惹父親不開心,小心地看他。

沈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一時間沈默下來,若有所思。

沈硯知道她說的不錯,自己這些年來,對周圍人的態度的確太冷淡了。徐成也好,自己的女兒也罷,都為他的冷漠承受了太多。

沈清和小聲道:“爹,你能答應女兒麽?”

他道:“好,爹答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