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挑了挑眉：“你還沒喝醉啊？”

他還以為這獵鬼人已經醉得不知今夕何夕，開始說渾話了。

“什麽是醉了……什麽是沒醉……”煉獄槙壽郎打了個嗝，神情郁郁嗤了聲：“我還握得住刀就可以了吧？”

只要他還能殺鬼，怎麽樣都可以吧？

他還是鬼殺隊的炎柱，他還能為了殺鬼揮刀，還能遵照祖先和妻子瑠火的意願繼續為了拯救弱小的人去殺鬼，活成什麽樣子都無所謂吧？

“意味不明的話……”中原中也皺了皺眉，嘖了聲：“跟醉鬼計較我也是傻了。”

坐在烏冬面攤前的人有三個，但真正吃上烏冬面的人只有七瀨真純一人，還是中原中也給她下的面條，煉獄槙壽郎的佩刀毫不在意般豎在身旁。

“呵……醉鬼嗎？”煉獄槙壽郎握著酒葫蘆，不甚在意中原中也的話。

或者對現在的他來說，無論什麽樣的語言都難以進入他心底，喝醉便算是唯一的慰藉，消磨時間所能做的事。

常年奔走在外，跟隨鎹鴉的傳達趕赴奔波在炎柱負責的區域中滅殺惡鬼，無事時將自己灌醉不再去想更多的事，連家中的兩個孩子也難以分出更多的心神關註。

饑腸轆轆的鳴響從他腹中傳來，他也不在意，一副有酒就喝、有飯就吃，過著死不去的日子就行。

“你肚子餓了嗎？”七瀨真純看看鍋中尚在冒著熱氣的水，爐火仍在燃燒、鍋裏也暫時不用添水。

她突然眼前一亮，興致勃勃道：“要不我給你煮個烏冬吧？”

中原中也眉頭一動，微妙的感覺蔓延在心頭：“餵、真純……”

“是啊，我餓了……”話未說完就被煉獄槙壽郎打斷，他臉砸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囔囔：“老板，給我來碗烏冬！”

橘眸晶晶亮看向中原中也，她堅定握拳：“這裏的烏冬面湯汁很好吃，我只要將烏冬煮好就好了。”

拽住中原中也的衣袖，她睜圓眼睛軟聲喊道：“中也中也，讓我試試吧。”

中原中也瞥了眼醉倒在一旁的獵鬼人，深深嘆了口氣：“好吧，小心別被燙到手。”

他們應該不會因為一碗烏冬面毒死鬼殺隊的人被下懸賞令吧？

中原中也轉念又想，這攤位上的老板本來就是鬼，煮出有毒的烏冬面暗害獵鬼人也不是什麽怪事，就算這醉鬼真的被毒死了，鬼殺隊應該也找不到他們頭上。

七瀨真純歡呼一聲，蹦跶到煮烏冬的簡易料理臺前，抽出柴火將快要生出半張臉的鬼重新捅進火堆裏，哼著柔軟可愛的京都小調：“烏冬呀烏冬，美味的烏冬、好吃的烏冬。”

手托著臉，他平靜溫柔地看著她活潑揮舞著湯勺，在料理臺上用烏冬玩起雜耍，叮囑道：“別將烏冬甩出來，水濺出來很燙的。”

“知道啦——”她拖長聲音，笑嘻嘻應道：“我會小心不燙到自己的。”

捏著長長的木筷子挑揀著早就烹飪好的熟食叉燒、魚板，苦惱地嘀咕：“該做什麽烏冬呢？醬油、味增、蔥這些應該也是要再下的吧？”

趴在桌上看似醉得一塌糊塗的獵鬼人緩緩開口：“你很喜歡她？”

中原中也奇怪地看他一眼，理所當然道：“小紅酒是我的妻子，我當然喜歡她。”

他不會跟不喜歡的人一直呆在一起。

因為喜愛、不舍，所以他會包容她的一切小脾氣，接受她的優點缺點，放任她騎在他頭上放肆。

不僅是小紅酒的血液味道，她的一舉一動都會吸引他的註意，明明鬼對人類應該只有食欲，他卻會產生更多的情感，甚至覺得如果是為了她，變回孱弱的人類也沒關系。

“將她養在身邊，不吃掉的喜歡？”煉獄槙壽郎懶洋洋問道。

鬼竟然會喜歡上人類，甚至縱容著她的各種放肆，仿佛真正的夫妻一般。

如果不是看到他們，煉獄槙壽郎也不會相信鬼會對人類有感情。

變成鬼之前的人類確實都有情感，但是變成鬼後的人類最快吃掉的也是自己至親至愛的人。

人類轉變為鬼時饑餓的欲望會達到空前強烈的狀態，不管面前的人是自己的愛人、親人都會毫不猶豫將他們視作填飽無窮無盡饑餓欲望的食糧。

“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中原中也冷靜地反問。

“一開始就有懷疑了……”煉獄槙壽郎打了個酒嗝，酒葫蘆敲了敲桌子：“這裏的鬼才是我原本的目標。”

在東京府淺草失蹤了七八戶人家，都是大人帶著孩子整家失蹤，唯一能打聽到的就是他們失蹤前都曾經誇耀遇到過深巷中的美味烏冬。

鬼極少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淺草中既然有了獵殺人類的惡鬼就不會再出現別的鬼。

但煉獄槙壽郎卻在尋覓深巷中的烏冬面攤時遇到另一只差點無法掩飾住自己的惡鬼，連鬼眼和獠牙、尖角都要在人群中暴露出來，仍垂涎欲滴望著七瀨真純的背影。

饑餓貪婪到這種程度的惡鬼是不會顧及附近的人類，唯一能讓鬼有所忌憚的，只有比他們更強大的存在。

“我殺鬼也有很多年了，鬼醜陋的模樣我再清楚不過……”

鬼眼和鬼牙都是無法掩飾的明顯特征，煉獄槙壽郎說到自己時並不顯得張揚得意，有的只是頹喪寂寥。

“呵，多麽可笑，鬼竟然愛上了一個人類……”

烏冬面碗重重在他面前放下，七瀨真純氣鼓鼓反駁他：“中也才不醜！”

“你的烏冬，請慢用。”她狠狠瞪了煉獄槙壽郎一眼。

可惡，她給這個人煮烏冬，他竟然還當著她的面詆毀中也。

湯汁濺出碗落在桌面、酒葫蘆，煉獄槙壽郎低頭看了眼，發漲過大顯得粗胖的烏冬，挨挨擠擠堆在碗裏，放在最上的叉燒、魚板多得幾乎要掉出碗。

“呃……”他吃了口烏冬，沈默許久緩緩道：“你煮的烏冬跟我妻子煮的一樣難吃。”

七瀨真純不服氣道：“這裏的湯汁明明很棒，我只是將烏冬面煮熟放進去而已。”

這麽簡單的料理方式她怎麽可能還做得難吃？！

煉獄槙壽郎不再說話，他只是默默吃完了一整碗烏冬甚至將湯也喝完。

“不要再呆在淺草了，這裏是最不缺人的地方也是最不缺鬼的地方……”

扔下錢袋將酒葫蘆提起、拿起放在一旁的日輪刀，煉獄槙壽郎顯得沈悶又全無鬥志：“鬼殺隊的人會很頻繁出現在淺草，這次是我、下次是別人……”

“遲早會出現將你們都殺死的獵鬼人。”不管對方是否人類，只要站在鬼的一方，受到阻攔的時候都會被一並清除的極端獵鬼人。

中原中也挑眉，“你呢？不打算殺了我嗎？”

明明身上的氣息很強，比他們那天在寺廟外遇到的蝴蝶香奈惠甚至是鬼都要強，偏偏一副厭倦沈悶的態度。

“我今天收到的指示只有一只鬼……”煉獄槙壽郎高舉酒葫蘆，發現裏面一滴酒都不剩，自言自語：“我已經滅殺一只鬼了。”

明明背影高大寬闊，他離開的身影卻讓人覺得他的脊梁生氣都被抽出，只是行屍走肉執行著殺鬼的指示，不像一名端正自持以滅殺惡鬼為己任的獵鬼人。

“他手上的繭子好重，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傷……”七瀨真純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緩緩道：“但是完全沒有要愛惜身體的意思。”

揮刀活動掙開傷口也全然不顧，依舊沈醉於喝酒的樣子。

“他握刀怕是有十幾二十年了……”中原中也低嘖了聲：“連生氣和鬥志都被磨滅，渾渾噩噩的家夥。”

“在獵鬼人眼裏，鬼和人類相愛真的是這麽奇怪的事嗎？”她忍不住好奇道。

這個世上真的沒有像中原中也一樣，能遏制住吃人傷害人欲望的鬼嗎？

“誰知道呢……”中原中也聳了聳肩，並沒有對別的鬼和人類探究的欲望：“我們也該走了。”

“這個不管了嗎？”七瀨真純用燃燒的柴火捅了捅正在重組恢覆的鬼，驚嘆道：“他的生命力真的好強哦，放在火裏燒這麽久還能繼續修覆。”

被塞進爐火裏的鬼睜圓眼睛，流露出惱怒垂涎之色，即便變成這樣也不忘想要吃掉稀血的欲望。

若非嘴巴還沒生長出來，怕是他已經要破口大罵。

中原中也垂眸冷淡看著他，“這只鬼再吃幾個人，實力就要趕上寺廟外的蛙鬼，就這麽將他留在這裏，他必然會逃出去。”

越強大的鬼恢覆的速度越快，像中原中也這樣的鬼連斬斷他肢體的機會都不會有，斷裂口就會瞬間痊愈，能傷害他的只有陽光。

“想辦法將他炸掉吧……”輪到自己面對鬼頑強的生命力就會無比厭煩的中原中也煩躁道：“炸成碎末沒辦法在天亮前逃跑就好。”

總不可能讓他一晚上呆在這裏守著，七瀨真純還要睡覺，耽誤她睡覺休息，第二天精神又會變差。

幾枚壓縮的重力球扔進爐火中，中原中也牽著七瀨真純的手離開。

力量強大的重力球碰撞引發的轟響在身後炸開，七瀨真純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尖：“有胡椒的味道。”

“烏冬面攤上都沒有胡椒，哪裏來的胡椒味？”中原中也無語道：“你不會是著涼，要感冒吧？”

她較勁爭辯道：“明明就有，我剛剛煮烏冬的時候都加進去了！”

“哈？”中原中也抽了抽嘴角，“你加胡椒幹什麽？那湯汁不需要加胡椒進去吧？”

烏冬面的湯汁已經調制得異常鮮美，再加胡椒這樣味重的東西會顯得突兀，只要煮好烏冬面澆上湯汁放上叉燒之類的東西就好了吧？

“我覺得會好吃啊……”她理直氣壯道：“下面的櫃子裏有胡椒的瓶子，我看到我就加進去了。”

“怎麽可能會好吃？”中原中也皺了皺眉，“胡椒明明是冬天吃烏冬的時候才會加的東西。”

“而且那只貓頭鷹不是說你煮的烏冬很難吃嗎？”

七瀨真純不服氣道：“他還說中也是醜陋的鬼，可是中也明明就很帥！”

肯定是他品味不好不能欣賞，才不是她煮的烏冬面難吃。

中原中也紅了紅臉，語氣軟下來：“行、行吧，只是胡椒的話應該不會難吃，只要沒再加別的東西。”

說著他又不確定道：“除了胡椒你沒加別的東西吧？”

七瀨真純歪頭想了想，“胡椒的話我撒了三次，還有鹽、醬油、味增、魚露……”

“我還加了什麽來著……”她有些苦惱托著下頜：“總之就是料理臺上有的調料我都放了些進去吧。”

中原中也沈默，難怪那只貓頭鷹說她煮的烏冬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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