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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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平意回家翻出了與那段時間一切有關的記錄,他把曾記下的只言片語帶到了荊璨家,在夜深時一頁一頁地翻看。他企圖以此來幫助他修覆那段混亂的記憶,可收效甚微,他幾乎沒有再多記起任何事情。

賀平意變得懊喪起來,荊璨不忍心,把他帶來的那些物件都好好地鎖進了抽屜,不準他再看。

“不希望我想起來嗎?”賀平意問。

荊璨搖搖頭,坐到他身邊。

床頭還擺著幾輛四驅車,除了賀平意給他的,還多了一輛很大的。那是荊在行專門來送給他的。

在得知八歲生日那夜的事實時,荊璨的心裏並沒有出現預想中那麽大的情緒起伏。他覺得這樣不錯,好像系在他生命中的一個結終於被打開了。可他好像並沒有因這個結的打開而覺得釋然。他還是會做同樣的噩夢,他還是會夢到那個醒來以後空空蕩蕩的床頭,還是會夢到跑下樓梯後,荊在行端著咖啡,冷靜地看著他的樣子。

在他再一次被噩夢驚醒時,他才知道,陪了他這麽多年的恐懼早就根深蒂固地長進了他的心底,它繁衍出一棵棵茂盛的大樹,沒有那麽容易拔掉的。

“不希望,”荊璨趴在床上,伸長了胳膊,把手指頭放到那輛四驅車上,“既然是因為痛苦才不記得的,那我希望你永遠都別記起來了。我不想你痛苦,也不想你再做噩夢。我想陪著你好起來。”

賀平意也趴過來,覆到荊璨的背上。他將手撫上荊璨的脖頸,輕輕揉了兩下。荊璨在這種輕柔的安撫下閉上了眼。

“可我想看看那時候的你。”

那時候的他……

賀平意不記得了,可荊璨卻記得很清楚。

那時他是別人眼中會經常自言自語的人,是精神不正常,為了保證自身安全需要遠離的人。他承受著那些針對與戲弄,沒有告訴過老師,也沒有過告訴父母。那段日子並不好過,他的每一天都處在崩潰的邊緣。可唯獨那個身體最疼的晚上,對荊璨來說,是和美好沾邊的。

因為賀平意像一個闖入他的噩夢的勇士,劈開了黑暗,讓他看到,天上的月亮是那麽圓,那麽亮。

能夠迎來黎明的黑暗不會使人絕望。

他一直記得那輪明月,也一直記得朝他走來的賀平意。

“不要了,”荊璨那搖搖頭,說道,“你就把樓梯間那次,當成我們的第一次遇見吧,這樣就挺好的。”

“為什麽?”賀平意問。

荊璨把手收回來,放到下巴底下。他還記得上一個夏天,那是他準備了好久才得到的遇見。

“因為……以前太狼狽了。”荊璨輕聲說,“我不想你看我狼狽,我希望你回想起和我的初遇,腦海裏浮現的念頭,是那時曾想和我共度餘生。”

他們真正的第一次遇見,對荊璨而言的確是值得記住的回憶。可反過來,對於賀平意而言,大概他只是賀平意在那段痛苦的日子裏,遇見的一個遭遇麻煩的、狼狽的小男生。

他想在賀平意的心裏當個酷崽,當個第一眼就能讓他心動的人,而不是一個狼狽的小男生。

“狼狽?”

荊璨只穿了一條短褲,賀平意記起他曾在生日蠟燭前講過的故事,伸手摸了摸他腿上的傷疤。

“有多狼狽?你曾經說過那個救了你的人,就是我嗎?”

“嗯。”十七歲生日時不確定,現在已經是全然的肯定,荊璨說,“是你,你救了我。”

“那給我講講吧,我做了什麽?我們發生了什麽?”賀平意怕他不樂意,補充說,“可以把你的的形象美化一下。”

聽到這話,酷崽打起了精神。荊璨用胳膊抵了抵賀平意的胸口,示意他起來。

“就像我給你講過的,我被別人關在廁所的那次,出來以後不敢回家,結果在路上又遇到了他們。他們圍住我,要打我。結果突然飛來一個籃球,‘咚’的一下,就把我面前那個人的腦袋打歪了。”

賀平意楞了楞:“我扔的?”

“嗯,”荊璨盤腿坐著,點頭。

“謔,”賀平意沒想到自己以前還幹過這種事,“我這麽帥呢?”

荊璨靜了幾秒,很肯定地說:“超級帥。”

賀平意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問:“然後呢?”

“然後,你就從巷子口走過來了,穿了件黑襯衫,戴著鴨舌帽,走得很慢。我記得你說,‘幹嗎呢?欺負小孩?’接著你就跟那幾個人打起來了,你真的超級厲害,幾下就把他們撂倒了了。你受了傷,就在眉骨那裏,我給了你創口貼。不過你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脾氣不太好。”荊璨瞄了他一眼,拎出了一個曾經評價過他的詞,“兇神惡煞的。”

“嗬,”賀平意明白了,“我說呢,我說你在醫院給我猶豫個什麽勁。”

荊璨哼哼了一聲。

“我兇你了?”

“你拉著我離開那以後,跟我說我傷得不輕,讓我去醫院。我說我不想去醫院,你就臉超級臭地說,‘不去醫院你想幹嗎?打籃球嗎?’”

賀平意沒忍住,一下子笑了出來,他都能想象出來以前的自己說出這話的時候語氣得有多暴躁。

“然後呢?你怎麽說的。”

“我當時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但我真的不想去醫院,就說,‘可以啊’。然後你足足半分鐘都沒說話,”荊璨有點心虛,“可能是被我氣到了。後來,我就被你……強行背去了醫院,不過你把我扔在醫院門口就走了。”

荊璨說完,感覺自己用詞不當,又趕緊修正:“哦,不是扔,是放,你放我下來的時候動作挺輕的。”

“那籃球呢?”

“籃球是第二次見面了。我想再見見你,救我的那天你拿著籃球,我就想著你或許還會來我家旁邊的球場打籃球,所以那段時間就每天都在臥室的窗戶那裏守著。終於有一天晚上,你來了,我就跑下去找你。你大概是見我一直在旁邊看著你,就問我要不要打。我說我不會,你說,‘籃球很簡單,我教你’。我把你教我的動作練了好多遍,你也看到了,我練得非常好。我原本想表演給你看,但那天之後,你再沒來過。我每天等啊,等啊,等著等著,忽然開始不確定……”

“什麽?”

荊璨左右晃了兩下身子,才說:“不確定,你是不是只是我幻想出來的人。”

會不會從沒有人救他,是他自己給自己幻想了一個勇士?是不是也沒人教他籃球,只是他自己給自己圓了一個夢。

賀平意一下子便想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麽在荊璨在跑操時對他有所防備,為什麽在廣告牌下,荊璨會說:“不記得。”

他其實一直都記得,只不過是不敢相信自己罷了。

“所以,在學校見到我時,也以為我是幻覺嗎?”

“嗯。”

靜了很久之後,荊璨忽然擡起腦袋來,望著他說:“賀平意,我一直在找你。在兩個世界裏找你。”

這是類似於表白的告知,賀平意倏然怔住。

不知怎麽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宋憶南在廚房裏說過的話:“如果你是假的,小璨好像真的會留在那個有你的世界。”

賀平意擡手,摸上荊璨的臉,叫了他一聲。

“小璨。”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存在的人,你會怎麽樣?”

這個問題,其實在再次遇到賀平意的時候荊璨就想過。

荊璨眨了眨眼,毫不猶豫:“我會留在你身邊。”

其實從來不需要如果。

誰都不會知道,在徽河,在他隔著窗戶看到街道上的賀平意時,他都還在認為,賀平意只是他幻想出的一個幻象。

但他留下來了。

“是那時候就喜歡我了嗎?”告白之夜,荊璨同他爭的那句“是我先喜歡你的”好像忽然有了答案,賀平意追問,“是在我救你的時候,就喜歡我了嗎?”

荊璨這次沈默了好久,最終,他搖了搖頭。

他說:“我不知道算不算,大概……是吧。”

其實,在那麽長尋找的時間裏,荊璨真的沒有想過什麽喜歡不喜歡。他那時對這個詞毫無概念,也不知道這個詞帶給人的感受應該是什麽樣子的,是牽腸掛肚?是撕心裂肺?小說和電影裏有那麽多關於“我喜歡你”的經典臺詞,千差萬別,荊璨讀過,看過,也為之動容過,可唯獨自己親歷了,才會知道那些話的形容都不夠確切。

對荊璨而言,喜歡不是一瞬間的事,不是突然洶湧澎湃的感情,而是在那次短暫的相遇後,在一天天過去的空白日子裏,遺憾和想念落灰般堆疊,一厘一厘鑄成的萬丈高墻。

別人的喜歡是恨不得要撞破南墻,他不是。他只是坐在高墻上,看著墻裏墻外的茫茫世界。他沒有想要愛他,沒有企圖去喜歡他,他只是在心中存著一個比這世界還要龐大的念頭——想再見他一面,想簡簡單單地說一句,我叫荊璨,你叫什麽名字?

荊璨的話使得賀平意的懊惱加深,他看著荊璨的雙眼,問:“為什麽不直接問我?為什麽不直接跟我說,我們是見過的。”

他多想荊璨能在很久以前就告訴他,“我見過你”。那樣的話,或許他們能更快地朝彼此靠近。他可以提前了解到荊璨的過去,可以不讓荊璨經歷後來的無助。那就不會有那場英語考試,不會有荊璨磕得滿是鮮血的腿。

為什麽?

荊璨細想發現,沈默,好像是他一直以來自然而然做出的決定。在廚房裏的那次試探之後,他甚至從沒想過要和賀平意就此事對峙。這是為什麽呢?

片刻後,荊璨明白了。

“因為從沒想過,這種事會是別人錯了。”

他的世界總會出現錯誤,可別人的不會。

所以,盡管不明白既然賀平意沒有去過北京,他為什麽會在遇見他之前幻想出過一個一模一樣的人,為什麽賀平意的眉骨上會有和那人一樣的傷疤,他也從沒懷疑過會是賀平意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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