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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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家裏所有人聽到荊璨說他要回徽河以後都很開心,荊惟還跑到荊璨的房裏幫他收拾東西,直說暑假也要過去找他。

“不去畫畫了嗎?”

“去,”荊惟看了一眼門外,偷笑著小聲說,“但是爸爸說,我可以自己安排時間,找你去玩幾天不成問題。”

“好啊,到時候我們帶你去玩。”荊璨答應下來。

他說的是‘我們’,荊惟聽了,閃著眼睛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賀平意。賀平意接收到他的視線,扯了扯嘴角:“帶你去寺裏。”

荊惟不解:“寺裏?”

“嗯,”賀平意說,“燒香拜佛,吃糠咽菜,修身養性。”

荊惟一下子把嘴巴緊緊抿在一起,盯著賀平意看了幾秒鐘,轉了轉脖子。

“不要……”他跟荊璨說。

荊璨把疊起來的衣服放到行李包裏,回身拍了一下賀平意的大腿:“你不要逗我弟弟。”

在賀平意的笑聲中,荊惟明白自己這是被耍了,已經要升四年級的大孩子懊惱地瞪了賀平意一眼,心裏嘀咕自己哥哥怎麽喜歡和這樣的人一起玩。

荊惟拉著荊璨說話,賀平意便趁這個空,下樓去找了宋憶南。

“阿姨。”

宋憶南回身,見是賀平意,立刻笑了。

“哎,”她把手幹凈,回身,“正好,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兩個人似乎很有默契,都不想被荊璨聽到,便誰也沒提要換個地方,就在廚房聊了起來。

“您先說。”

宋憶南抿著唇點了點頭,開了口。

“你知道,小璨回徽河找你的那天,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賀平意搖搖頭,又說:“只能稍微猜到一些。”

“他以前上大學的時候,經常提到一個叫‘許何謂’的朋友,可那天他爸爸去他的大學了解情況,卻發現根本沒有這個人。然後我就給你們學校的老師打電話,想確認……小璨提過的那個叫做賀平意的學生,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宋憶南說到這,苦笑著搖了搖頭,“那位老師不知道怎麽,查錯了名單,告訴我名單上沒有你的名字。我和他爸爸當時都覺得,你肯定也是小璨幻想出來的一個好朋友,可小璨當時就完全崩潰了,瘋了一樣的要去找你。”

“其實在去徽河的路上,我看著小璨的樣子,心裏一直在想,如果這個叫做賀平意的男生真的存在就好了……因為我當時覺得,如果你是假的,小璨好像真的會留在那個有你的世界。”宋憶南頓了頓,擡眼查看賀平意的表情,才接著說,“萬幸……你是真的在他身邊。”

過了這麽久,再回想起那天,賀平意還是會心疼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時聽到外面的騷動聲,他只是漫不經心地隔著窗戶朝外望了一眼,卻一下子看到對面教學樓上那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平意,我知道,我不能自私地要求你能一直陪著小璨,因為誰都不知道未來發生什麽。可是,小璨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希望,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和他在一起太累了,想離開了,也請你提前跟我說,不要突然離開他,我怕小璨沒辦法面對你的離開。”

賀平意沒想到宋憶南會這麽說,微微楞怔後,他很快笑著搖頭:“不會的,阿姨,不會有那一天。”

宋憶南似乎完全預料到了他的回答,她沒有反駁,可又打心底裏覺得,未來實在太長了。

“不管怎樣,都很感謝你。你呢?你有什麽事?”

“哦,我聽小璨說,他第一次出現幻覺是在8歲生日的時候。他說他那時候很想要一款四驅車,你們答應如果他考了第一名就買給他。他晚上醒了,感覺自己看到那輛車,還拆開包裝玩了一會兒,可是早上起來卻沒有了。”賀平意問,“您還記得他喜歡的那輛四驅車是哪一款嗎?我想買給他。”

“四……四驅車。”

賀平意看著宋憶南臉上的表情發生了劇烈的轉換,由平靜到震驚,再到震動的痛苦。好半天之後,似乎是害怕發出聲音,宋憶南用手捂住嘴巴,肩膀縮著,身子則因為哭泣而不住地顫抖。

“怎麽了?”荊在行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廚房,見狀,忙扶住宋憶南,凝著眉詢問。

宋憶南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是賀平意完全沒有料到的,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這猜測卻讓他的心越來越沈。

“小璨……小璨覺得第一次出現幻覺是8歲生日的時候……他以為他幻想出了那輛四驅車。”

一向冷靜的荊在行此時也明顯楞住,這是賀平意第一次在荊在行的臉上看到了那樣覆雜的神情。

“那不是幻想啊……”宋憶南哭著說,“是你把它拿走了……”

宋憶南記得很清楚,那時她和荊在行還沒有結婚,她跟著荊在行去商場給荊璨買下了那輛四驅車。可第二天早早過去給荊璨過生日,她卻在荊在行的櫃子裏看到了已經被拆過的四驅車。她當時奇怪,詢問了荊在行。荊在行告訴她,昨天晚上結束工作後,他本來想去看看荊璨,給他蓋蓋被子,結果靠近臥室,卻看到裏面的落地燈開著,四驅車的包裝盒被打開了,荊璨正趴在地毯上玩得歡。

荊在行從來不喜歡荊璨玩物喪志,所以清晨起來,趁著荊璨還沈沈睡著,他將四驅車收走了。宋憶南那時並不同意荊在行這麽做,但礙於那時的她和荊璨也沒有法律上的任何關系,所以只是委婉地勸了兩句,跟荊在行說,答應了小孩子的事應該做到的。

可荊在行卻敲了敲手表的表盤,告訴她:“他昨晚整整玩了兩個半小時,小孩子,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他不能這樣分心。”

要是別的小孩子,一覺睡醒後發現禮物沒了,可能會大吵大鬧地向父母討要。可荊璨不會,宋憶南記得很清楚,那天早晨荊璨匆匆奔下了樓,連睡衣的領子都歪歪斜斜地扭著。許是因為剛睡醒,小孩子的眼瞳裏蒙了一層霧氣。他明明看上去很慌張,可在看到他們以後,卻只是沈默地掃視了一圈。

他叫了一聲“憶南阿姨好”,又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回了房。

荊璨一直那麽乖,從來不會吵鬧。

宋憶南在哭,荊在行則低著頭,抱著她。賀平意看不到荊在行的眼睛,也猜不到他在想什麽。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把廚房的空間留給宋憶南和荊在行,便忍著心頭的波動,頷首轉身。

“那個四驅車,讓我重新買給他吧。”

在快要走出廚房的時候,賀平意聽到荊在行這麽說。

他回身,對上荊在行的眼睛。荊在行看著他,說:“謝謝你。還有,這段時間,小璨要麻煩你了,如果有什麽事,請一定和我或者他媽媽聯系。”

視線下落,賀平意掃到了荊在行攥緊的拳頭。

他好像在悔恨,在克制,可即便到了這一刻,他還是冷靜的。他在冷靜地安撫妻子,在冷靜地道謝和拜托。在這一瞬間,賀平意對荊璨的壓力來源有了直觀的體會。

荊在行不是那種自己做不到就要要求孩子做到的父母,他對荊璨嚴格要求,因為他從始至終都是這麽要求自己的。

這樣的認知使得賀平意無法對荊在行產生什麽不好的情緒,盡管荊璨如今的情況和荊在行的教育方式脫不開幹系。他知道,荊在行想要的也不是這個結果,只不過人在看到滲著鮮血的慘痛結果之前,好像很難意識到自己錯了。

荊惟離開後,荊璨把幾輛小小的四驅車被荊璨裝在一個小盒子裏,妥帖地放到了行李包的底層。聽到賀平意進門,荊璨蹲在地上回頭看他。

“我收拾好了,我們……”荊璨原本想問他要幾點出發,可觸及到賀平意的臉,他卻一下子楞住,“你怎麽了?”

他看到賀平意的眼睛下面有些紅,唇縫不住抖動,像是在努力克制著什麽。荊璨趕緊起身,到他面前,想問問他發生了什麽。賀平意卻張開手臂,一下子將他摟到懷裏。

賀平意一直不說話,荊璨只能聽到他越來越沈的呼吸,感受到在他肩上不斷收緊的手臂。末了,荊璨將手落到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不管發生了什麽,都沒事了。”荊璨說。

過往再多的迷茫和不安都可以放下,想通了,決定了,那就只剩了往前走了。

和那日離開徽河時不一樣,這一次離開時,荊璨的心情很不錯。他們沒有讓荊在行送,而是選擇乘火車。並肩往小區外面走時,荊璨偶爾會跳起來摸一摸樹葉,小動作可多。

“哦對了,”荊璨從兜裏了一把,說,“我還有個東西要送你,剛剛收拾行李的時候才想來。”

荊璨用一根手指挑出一個小袋子,遞到賀平意面前。

“這是什麽?”賀平意接過來,把抽繩松了,取出了裏面的兩塊東西。

“積木,”荊璨一只手捏了一塊積木,朝中間輕輕一磕,獻寶似地說,“鄰居小妹妹送給我們的。”

“送給我們?”

“嗯,本來是要送給我一塊,我幫你也要了一塊。”荊璨攤開一只手,將兩塊正三角形的積木挨著放到自己的手掌上,“那天我媽媽說,每個人都像一塊積木,有棱角,靠近了,如果角度擺不對就會把對方紮疼。”

他把手伸到賀平意眼皮底下,跟他說:“但我覺得我們不會。”

“嗯,”荊璨這樣邊走邊興奮地和他說話的樣子,有些像在青巖寺的時候,賀平意因這樣的認知而開心,伸手摸了摸荊璨軟軟的下巴,“我們不會。”

小腿忽然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賀平意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個不小心躍出了籃球場的籃球。一手拎著荊璨的行李,一手托著積木,賀平意騰不出手,便跟荊璨說:“來,給他們扔回去。”

荊璨於是彎腰撿起球。

球場上幾個男生都在看著這邊,一個男生朝他們招了招手,喊:“哥們兒,謝了!”

許是被這熱情的聲音感染,荊璨身體裏那股沸血又湧了上來,他偏頭跟賀平意說:“我投個籃?”

他們站的這可是球場外,賀平意把積木揣進兜裏,有些詫異:“這麽遠你也可以?”

這可不止需要力量,還需要特殊技巧。

“嗯,”荊璨的眉眼間藏著點激動,“我有絕活。”

話音剛落,籃球便劃出一個漂亮的拋物線,越過柵欄和球場,正中籃心。

這時的場景和那日在學校時有點類似,球場上的人約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應該不會打籃球的男生能投出這種球,安靜之後,便是幾聲“臥槽”的感慨。剛剛那個朝他們要球的男生更是朝著荊璨豎了個大拇指:“牛逼!”

越是高手越要淡定,越是淡定越像高手。荊璨不動聲色地推了推眼鏡,一聲沒吭。

他其實在等著賀平意的誇獎,可等了半天,身邊的人都沒出聲。荊璨終於按捺不住地朝他看過去,卻見賀平意楞在那,正盯著他看。

荊璨以為他是被自己的絕技嚇傻了,抿抿唇,主動問:“我厲害嗎?”

“你……”

賀平意開口,荊璨才發現他的狀態不太正常。他開始急促地呼吸,像是被什麽巨大的痛苦壓迫了感官。

“你怎麽會這麽投球?”

一只手攥住了荊璨的胳膊,賀平意都沒意識到自己有多用力。他還沒從荊璨的這個投籃中緩過來,往事的浮光掠影便鋪天蓋地地將他淹沒。

“這麽遠的距離就不能只靠手臂的力了,”高高的男生站在球場外,將籃球高高一揚。籃球進入籃筐的一剎,男生用手擼了把他的腦袋,問他,“學會了麽?”

賀平意到現在都記得那時候仰著頭,看到的那張和太陽重合在一起,閃著光的臉。

那會兒的賀平意還是個小屁孩,不過坐蹺蹺板已經不哭了,還爭強好勝的,皮猴一樣,誰都不服。

誰都不服,但服他哥。

“你之前說你有個籃球老師,他叫什麽?”

賀平意從沒在荊璨面前這麽失控過。行李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了地上,荊璨感覺到胳膊上所承受的力量越來越大,他聽到賀平意的聲音在發抖。

“賀平星,是麽?”

這是荊璨第一次聽到哥哥的名字。

賀平星,一個像星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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