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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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磨磨蹭蹭到了很晚,直到陸秋打電話來催,賀平意才不得不從沙發上起身。荊璨送他下樓,樓梯快要走到最底端時,荊璨有那麽一股子沖動,想讓賀平意今天不要走了。可是他又不任性慣了,知道今天賀平意沒有提前和家裏說好,是沒什麽理由留在這的。

陪著賀平意往大門走時,荊璨忽然聽到小狗的叫聲。他眼睛一亮:“新年?”

“新年?那個小狗?”

“嗯。”荊璨應了一聲,便著急地跑出了院子。

出了大門,拐了個彎,荊璨一下子就在新年經常待的地方看到了它。他高興地對跟在身後的賀平意說:“真的是新年,還好還好,你看它還是白白的,應該沒受什麽苦。”

荊璨先蹲在新年邊上將它檢查了一番,確定它沒受傷,也沒餓瘦多少,這才徹底放松下來。

新年朝他叫了幾聲,聽著像是餓了。

“我去給你拿吃的。”荊璨拍了拍新年的腦袋,便要往屋裏去,可轉了身,卻看見賀平意楞楞地看著新年那邊。

“怎麽了?”荊璨看了看賀平意,又看了看還在叫的新年,以為賀平意是被新年嚇到了,趕緊說,“它不咬人,很乖的,現在應該就是餓了才會一直叫,我去拿吃的,吃飽了它就不叫了。你幫我看著點它,別讓它跑了。”

荊璨說完,顧不得等賀平意回答,就匆匆沖進了屋。賀平意又保持著一個姿勢立了好久,才眨眨眼,皺起眉,轉頭望向空空蕩蕩的院門。

荊璨端了一碗狗糧出來,新年瞧見他手裏的吃的,立馬搖著小尾巴到了他跟前。荊璨蹲下來,一邊摸著新年一邊看他吃飯。見賀平意站在一旁不動,他伸手拽了拽他的手:“你摸摸它,可軟了。”

賀平意盯著他看了幾秒,被荊璨牽著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賀平意?你怎麽了?”荊璨看賀平意一直不說話,也不肯蹲下來,便仰著頭問他,“你不喜歡狗嗎?”

賀平意的表現並不如荊璨預期的那樣熱情,使得荊璨有些不安——他怕賀平意不喜歡新年。因為心裏忐忑,荊璨的手一直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賀平意的手指。

賀平意忽然手腕翻動,反手將荊璨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他扯出很小的一個笑,說:“不是,我只是對狗毛過敏,所以不能摸它。”

“啊……”荊璨舒了一口氣,卻同時又擰起了眉毛,一臉的苦惱,“本來還想說把新年弄到家裏養,那看來不行了,只能在外面養了。”

荊璨站起身,拉著賀平意走了兩步,指了指不遠處藏著的狗窩說:“你看,我給它做了個窩,但是紙箱做的太容易壞了,我都換了好幾個了,等有時間我們給它弄個更牢固的,木頭的,這樣新年住在外面就可以了,也不會害你過敏,我平時餵餵它就行,好不好?”

雖然是用紙箱做的臨時狗窩,可一看,便知道做狗窩的人是真的花了心思。紙箱上畫了好看的圖案,還寫了幾個字,“新年的家”。

荊璨不明白賀平意為什麽要將一個狗窩看這麽久,但他還是耐心等著,眼裏都是期待。

好半天,賀平意才輕輕擡了下唇角。他摸了摸荊璨的腦袋,說:“別放外面了,放院子裏吧。”

“院子?”荊璨有些驚喜,“養在院子裏你沒關系嗎?”

賀平意搖了搖頭,沒說話。

“好!那我不讓新年進屋!”

“回來啦,”陸秋還在客廳看著電視等賀平意,見他進門,放下遙控器走了過來,“怎麽最近越來越晚了?”

賀平意垂著腦袋換鞋,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陸秋的話。

“平意?”陸秋奇怪地叫了他一聲。

“啊?”賀平意聽到,猛地擡頭。

陸秋看清了賀平意的臉,立馬覺得不太對:“你怎麽看著臉色有點差?”

“有嗎?”賀平意斷斷續續地吸上一口氣,把鑰匙扔在鞋櫃上,才勉強將臉轉向陸秋,“可能有點累。媽,我去睡了。”

陸秋的視線一直跟隨著賀平意,在他進屋前又叫了他一聲,賀平意還是像沒聽見,兀自關了房門。

回了臥室,賀平意靠著門,想理清楚自己混亂的思緒。他又想起了和荊璨初見面時的場景,想起了荊璨在卡丁車賽場外,對著來送吹風機的那個男生無動於衷的樣子。

賀平意的腿站得發麻,胸也悶得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體順著門板滑下,突然像喪失了力氣般,抱著頭,坐在了地上。

手機震動了兩下,賀平意點開,看到荊璨發來了一張圖片,是一幅狗窩的設計圖。

“我畫好了,好看嗎?”

賀平意看了那個紅色的狗窩好一會兒,回了一個“好看。”

“那下次放假我們去買材料吧?”

“好。”

賀平意又給荊璨發了句“早點睡覺”,便起身,坐到了電腦前。他先是在電腦裏輸入了一個名詞,把頁面上搜索出來的內容挨個點了一遍。看完,賀平意握著鼠標的手慢慢蜷成了一個拳頭。他向後仰靠到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他努力做了幾次深呼吸,卻根本壓抑不了心頭的亂。閉上眼,眼前全都是荊璨朝他笑的樣子,還有滿眼期待看著他的樣子。

“操……”賀平意閉上眼,罵了一聲,然後將兩只手都覆到臉上,用指尖使勁揉著發脹的眼眶。

從前覺得荊璨不對勁的地方突然能解釋得通了,賀平意突然想到了什麽,睜開眼,猛地坐直了身體。

他劈裏啪啦敲著鍵盤打出兩個字,按下搜索鍵。

荊璨。

網速不知為何忽然變得有些慢,瀏覽器的頁面有一下子變成了全白,然後便是大片的信息湧入賀平意的視野。

“數學競賽一等獎。”

“數學競賽金獎。”

“少年班。”

“13歲被五所大學免試錄取。”

轉動鼠標滾軸的手指逐漸變得遲鈍,像是生了銹般,越動越慢。賀平意的視線最後長久地停留在四個字上,那四個字下面配了一張照片,是一個小孩子舉著一個獎杯,站在一塊紅色的背景墻前。

圖下有個標題,“少年天才。”

賀平意看著“天才”二字,太陽穴鈍痛。

他將手臂撐在桌子上,一雙手握在一起,抵住額頭,艱難地回想自己到底在哪裏聽過“天才”二字。順著時間的軌跡艱難回溯,賀平意終於捕捉到了那個場景——荊璨把一張碟片放回貨架,輕描淡寫地跟他說:“講一個數學天才的,你看著可能會覺得無聊。”

如今回憶起來,那時荊璨的眼神其實是有些躲藏的,只不過因為他滿心都撲在了要送荊璨禮物這件事上,所以沒有深究。

等賀平意反應過來,他已經雙手撐著桌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拽開房門時用的力氣太大,以至於木門邊緣重重地磕在墻上,把客廳的陸秋嚇了一跳。

“怎麽了?”

陸秋匆匆跑過來,賀平意卻不敢擡頭,只埋著頭往門外沖,丟下一句:“有點事,媽你先睡吧。”

他把小電動開到了最快,到了音像店門口,踢了兩腳都沒能把支撐車子的梯子踢下來,賀平意煩躁地將車子往墻上一靠,一大步就跨上了門口的那幾階臺階。音像店裏這會兒沒人,浩哥本來正趴在桌上打盹,被突然沖進來的賀平意嚇了一跳。

“你這大晚上的是幹嘛呢?”

賀平意緊緊繃著一張臉,沒顧上答他的話,沖到了那堵擺滿了CD的墻前。這裏的碟片銷量不高,那張曾經被荊璨拿起來過的影片,連位置都沒動過。

浩哥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過來,看見賀平意手裏拿著的碟,兩只手揣在兜裏打了個哈欠:“好電影啊,不過感覺你應該不愛看這種吧。”

賀平意捏著碟片擡頭,說:“用一下放映室。”

“現在?”浩哥驚訝地看了看手表,“你現在要看?看完估計都三點了,你明天不上課?”

賀平意轉了身,快步走到放映廳門口,擰開了門。他沒管浩哥,自己把碟拆了就往CD機裏放。

“哎,你……”

“我買了,”賀平意說,“我等會兒結賬。”

“不是說這個,”浩哥已經明顯能看出賀平意這會兒心情不好,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頭霧水看著滿臉嚴肅的賀平意,見他已經盤腿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浩哥也只能搖搖頭,“現在的小娃娃啊……行吧,你看吧,我給你弄點吃的喝的。”

浩哥在外面睡了一覺,睡夢中突然打了個顫,然後由夢轉醒。他腦袋動了動,忽然想起來放映廳裏還有個大活人。看了看時間,他估摸著電影放得也差不多了,便起身,想著去瞅瞅賀平意這小子怎麽樣了。

他推開門的時候,電影正在播放結尾。頭發已經花白的納什站在那個他一直期待著的領獎臺上,剛剛發表完獲獎感言。鏡頭一轉,到了學校的圖書館,一支支鋼筆被放在納什的面前,那代表教授們對他的敬意。

《美麗心靈》。

浩哥看過這電影,也很喜歡。作為一個對電影有著狂熱的熱愛的人,浩哥一直保持著非常良好的觀影習慣,他靜靜地倚著門框,陪著屋子裏的人將這部電影看完。等到片尾曲也放完,大屏幕恢覆了投屏的默認界面,浩哥才清了清嗓子,開了口。

“我說……”他想問賀平意是直接在這湊合一晚上還是要回家,可話只說了個開頭,便猝然打住。他使勁眨了眨眼,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因為剛睡醒,眼花了。

賀平意的臉上掛著很明顯的淚痕,浩哥沒見過。

賀平意動了動,兩只手蓋在臉上,身子一直朝前躬。浩哥看見他的肩膀在聳動,一開始是輕微的,後來幅度越來越大。屋子裏響起了很壓抑的抽泣聲。

浩哥垂了垂眼,後退一步,輕輕帶上了門。

少年能有多大的傷心事,才會因為哭泣而彎下挺拔的身軀?

浩哥想不到,他記得他整個高中時期,唯一哭過的一次,是他的同桌在一次考試後因為意外去世。那次考試後,他看到成績單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一的位置,想回班裏告訴她這個好消息,結果等來的,卻是班主任紅著眼睛告訴他們,她在考試完回家的路上被酒駕司機撞到,搶救無效,明天是她的告別式,如果有同學想要參加,可以來找她請假,到時候一起過去。

告別式上很多同學都哭了,他也不例外。他五音不全,卻跟著大家在那個擠滿了悲傷的屋子裏,為她唱了最後一首歌,《下輩子如果我還記得你》。

浩哥到外面抽了一支煙,仰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天氣轉暖了,不穿外套也不會覺得冷了。

時間就是這樣,周而覆始,春夏秋冬總在更疊,人世間悲歡離合的故事也總在變,這個故事結束了,下個故事便續上,所以乍一看這世間總是熱鬧非凡,殊不知,故事的主人公其實早就變了。

很多人永遠地停在了某一刻,很多人根本等不到所謂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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