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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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裏的荊璨也註意到了路人投來的那些目光,他將腦袋微微轉了角度,看向周圍。雖然行人在對著他們的隊伍指指點點,但言語和表情並不像從前他遇到的那樣不友好,這便讓荊璨沒有產生很多想要躲避的心態。

“荊璨,”一旁的周哲忽然叫了他一聲,小聲提醒,“你鞋帶開了。”

“啊。”荊璨連忙低頭查看,確認了右腳鞋帶已經散落後,便快速閃身到了隊伍外面。

他蹲下身把右腳的鞋帶系好,為了避免之後麻煩,還將左腳的鞋帶也重新打了一遍結。因為怕被自己班級的隊伍落得太遠,他的動作很快。然而整理完畢起身,荊璨剛準備小跑著去追隊伍,左胳膊忽然被一個不小的力道拽住,緊接著,右側肩膀上落下一只手,荊璨還沒來得及驚呼,就被這個人拖進了隊伍裏。

賀平意這動作不僅嚇到了荊璨,把他自己班的同學也嚇了一跳。

“我去,你越來越牛逼了啊賀平意,”倒數第二排的男生震驚地看著賀平意,“你是劫匪麽,怎麽還從路邊擄人呢?”

因為荊璨經常來二十一班找賀平意,所以這些男生也都認識他,知道他和賀平意關系不錯。周圍的幾個男生不約而同笑了起來,荊璨轉頭,瞪了一眼“劫匪”。

“幹嘛呀?”荊璨小聲問。

“不幹嘛,”因為兩人是前後的站位,賀平意說話時便一只手扶著荊璨的肩膀,將身體貼近荊璨,腦袋也伸到荊璨的耳邊,“想讓你跟我一起走。”

兩個人靠得太近,每往前走一步,身體好像都能碰到身後的人,荊璨有些慌亂地扭了扭肩膀,企圖掙脫賀平意。

“不行,”好學生荊璨認真地講,“老師說了不讓掉隊,我得回自己班去,要點人數的。”

“路上不會點人數,估計到了主校區才會點,等會放你回去。”見荊璨還在猶豫,賀平意索性松開他的肩膀,轉頭跟王小偉說,“換個位置,你站荊璨後面來。”

每個班級都是兩列縱隊,王小偉和賀平意原本一起走在最後一排,這會兒賀平意把荊璨拉進來,就變成了王小偉和荊璨並排。

“你怎麽這麽能折騰,”王小偉覺得賀平意現在是越來越麻煩了,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怎麽著都行的樣子,“就這麽站著唄,我挨著荊璨挺好的,還能換個人聊天。”

“不行,”賀平意伸手打了王小偉胳膊一下,“換個位置,你過來擋著荊璨。”

“哎疼!”王小偉把胳膊抽走,對賀平意怒目而視,“你擋著不也一樣麽!”

“當然不一樣了。”

“這有什麽不一樣的?”

“那可太不一樣了……”賀平意拖著長音,慢悠悠地說。

這話一出,不僅王小偉在看他,荊璨也一下子轉過頭來。

賀平意瞧見荊璨那有點驚慌的表情,像是唯恐他再說出什麽似的,勾著嘴角輕輕笑了笑。

“快點快點,你再磨嘰都快到了。”

賀平意不住地催促,王小偉聽得心煩,只好不情願地挪了個地方,自己孤零零地站到了最後。

賀平意如願站到了荊璨身邊,低頭,正好撞上荊璨正在看他的視線。

“你剛才慌什麽?”賀平意笑著問他。

“沒有啊。”荊璨垂著眼睛,矢口否認。

“還沒有呢,”賀平意忍不住,擡手碰了碰荊璨的臉,“這要是天氣熱點你鼻頭的汗都得出來。”

“我又不是小狗……”

說到這,荊璨就又想新年了。新年之前又來找過他幾次,只不過最近已經很久沒來了。他本來還想著等新年再來的時候一定要讓賀平意看了看,可總也等不到,便開始擔心新年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前些日子他忍不住跟賀平意說了,賀平意還安慰他,說或許新年是被誰收養了,有家了。

賀平意當時寬慰他:“說不定碰到哪個好心人,把它收養了,以後就不是流浪狗了。”

荊璨當然希望新年是遇到了好心人,可這麽長時間的相處已經有了感情,想到或許再也看不見新年,荊璨心裏挺失落的。

剛剛賀平意那動作在別人看來多少有些輕浮,所以王小偉看不過去地說:“賀平意你幹嘛呢你?”

好不容易和男朋友聊兩句又被這個沒眼力見的人打斷,賀平意“嘖”了一聲,不滿意地問:“怎麽哪都有你?”

賀平意心說我摸男朋友怎麽了,我們家荊璨這麽好看,別說摸臉,以後別的地方也是要摸的。這麽想著,他就又忍不住伸手捏住了荊璨的臉蛋。因為荊璨的臉手感非常好,又軟又有肉,這次賀平意捏了好幾下才放下手。

“不是,”王小偉看荊璨的臉上都被賀平意揉出了淡淡的紅印,堅持為荊璨打抱不平,“你別老欺負人家行不行?臉都給你掐紅了,這也就是荊璨脾氣好,不吱聲。”

“欺負?”賀平意挑了挑眉,琢磨著這倆字,然後問荊璨,“我欺負你了麽?”

荊璨不說話,只抿著唇看了他幾秒,便轉過頭,跟王小偉解釋:“其實……他捏得不疼。”

王小偉:“……”

得,合著是他多管閑事。

賀平意沒想到荊璨會這麽認真地替他說話,微微楞了一下後便笑得像開了花一樣,肩膀都在顫。接著,就跟故意刺激王小偉似的,他又摸了摸荊璨的腦袋。

王小偉翻了個白眼:“臭流氓。”

等到了主校區操場,賀平意伸長了脖子張望,確定了八班的位置和蘇延的位置以後,才給荊璨指了指右邊:“你們班在那,去吧,別著急,你現在過去你們班主任看不見。”

荊璨點點頭,聽話地朝著那邊小跑了過去。

蘇延確實看不見,但溫襄贏剛好正在隊伍外面幫蘇延清點人數,荊璨跑回去被她抓了個正著,偷溜回隊伍的計劃也就破了產。溫襄贏看荊璨眼神躲閃,奇怪地問:“你去哪了?剛才進大門的時候就沒看見你。”

“我……”荊璨緊張地推推眼鏡,話說得吞吞吐吐,“走……走錯隊了。”

“哦……”溫襄贏順著荊璨來的方向看去,看到二十一班隊伍裏冒出來的一個人頭,彎起了嘴唇,“哦……走錯隊了……走著走著,就走到二十一班去了。”

這含著明顯調侃意味的話使得荊璨的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他本想再嘴硬地爭駁兩句,可擡頭看到溫襄贏笑得瞇起來的眼,忽然想起來賀平意說過的一句,“瞇瞇眼的都是怪物”。於是,他果斷閉了嘴,決定不再做無謂的掙紮。

就像周哲所說,七中的百日誓師大會辦得很隆重,主席臺上坐了不少領導,貢獻了不少慷慨激昂的講話。但因為聽會的過程實在太漫長,荊璨後來對於各項講話都沒了印象,他只記得,他們在學生代表的帶領下舉起右拳宣誓,誓言整齊,聲音洪亮,操場上空回蕩的,是十七八歲時的雄心壯志。

誓畢後隊伍解散,大批的彩色氣球如同獲得自由般撲向天空。

當時周圍的人都在歡呼,荊璨站在蔥綠的草地上,仰頭專註地看著那群色彩艷麗的氣球。他忽然想,等一百天之後,那場對很多人來說都非常重要的考試結束後,是不是大家都會像這群氣球一樣,爭先恐後地奔向他們所憧憬的未來。

賀平意呢?

他又會去哪個城市?

身後忽有人貼近,荊璨回頭,看到了放大在眼前的一張臉。

“在看什麽?”賀平意輕聲問。

荊璨指指已經在天空盡頭鋪陳開來的氣球,轉身對賀平意說:“真好看。”

賀平意只看了一眼氣球,便將目光停留在荊璨的臉上。他不明白,明明太陽並不曬,明明荊璨也喜歡這片氣球,為什麽他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的。

相處這麽久以後,荊璨已不像初見時那麽孤僻,可仍會有許多個瞬間,賀平意會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賀平意伸出手,在那裏輕輕點了兩下,原本隆起的眉峰便乖乖伏了下去。

“走,”賀平意指了指已經聚集了很多人的簽名墻,“我們去簽名。”

方才隊伍解散後,就已經有很多人沖向了簽名墻,此時簽名墻上高度適中的地方早已經擠滿了各種字體的簽名,荊璨接過賀平意塞給他的筆,在墻上比劃了好幾下,都沒找到合適的空白地方。

賀平意指了指面前的一小塊地方:“這可以。”

荊璨看了看,卻很快搖搖頭:“地方太小了,簽兩個人的名字太擠了。”

也是,賀平意想,荊璨可是挑支筆都要挑最好看的筆桿的人,擠在這塊小地方簽名確實委屈他了。

他後撤一步,仰頭看了看,發現上面“百日簽名墻”標題附近,其實還有一大片空白——那裏的高度太高,所以沒人能夠到。

賀平意當下心裏便有了主意,他拽了拽荊璨的胳膊,朝簽名墻的最上方揚了下頭:“那裏沒人搶。”

“太高了……”

荊璨話還沒說完,賀平意忽然蹲到了他身邊。

“要做什麽?”荊璨疑惑。

賀平意指了指自己的肩頭:“上來,我舉著你。”

荊璨當然不敢動,這麽引人註目的事情,是不可能出現在他自己的生活裏的。但賀平意卻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扯著他的胳膊就往自己身上帶,為了避免自己完全趴到賀平意身上,荊璨只得按照他說的,坐到了他的肩膀上。

“坐好了啊。”賀平意扶著荊璨的大腿,猛地站起來身。

“哎!”

因為他的動作太快,盡管荊璨腰上一直使著勁,卻還是被嚇得兩只手都抱住了他的腦袋。

他們的動作很快就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一陣陣驚呼聲沖擊著荊璨的耳朵,甚至還夾雜了吹口哨、起哄的聲音。荊璨很快在這種被所有人註意的環境下冒了汗,他慌得低頭,本能地想要去尋找賀平意的眼睛。尋到了,才發現賀平意正仰頭朝他笑。

坐在賀平意的肩頭,他好像像剛才那群彩色氣球般,無限接近了晴朗的天空。

很奇怪,明明知道底下很多人都在看他,可他的心裏又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那就是,他坐得這麽高,別人的眼神再也傷害不了他。

“楞著幹嘛,”賀平意輕輕捏了捏他的大腿,“快簽,字簽大點。”

荊璨捏著筆,看著面前空白的簽名版,用了幾秒鐘的時間下定了決心。他先寫了賀平意的名字,又在底下寫上了自己的。

“好了?”賀平意看他停了下了動作,問。

“沒有。”

名字寫完了,可是還想加點別的東西。

荊璨反覆看著面前的五個字,心裏那股沖動怎麽都抑制不住。

“賀平意,”荊璨拍了拍賀平意的腦袋,尋求他的鼓勵,“我還想再加兩筆。”

賀平意聽了,都不問他要加什麽,便幹脆地說:“加。”

“可是……”

可是太引人註目了。

他其實想畫個心,把兩個人的名字框起來,但是想想就知道這實在是太明顯了,而且不合時宜,真要是畫了不知道會引來什麽議論。於是,荊璨改變了主意,他提筆,在兩個人的名字外面畫了一顆蘋果。

蘋果的畫法很簡單,就是幼兒園老師都會教的那種。

“為什麽要畫蘋果?”

買筆要買蘋果圖案的,簽名也要畫個蘋果,賀平意這麽想著便笑了:“你喜歡蘋果?”

“嗯,我不喜歡吃蘋果,但我喜歡蘋果這個意象。”

賀平意又想起了芒果和香蕉幹,他早就該發現,荊璨的喜歡一向非常明確,他會喜歡一樣物品的一個方面,但不會盲目地喜歡它的所有。

“我發現,你真的,非常理智,”賀平意有點好奇,“你是不是從來不會愛屋及烏?”

荊璨看著眼前的兩個名字,在明亮的陽光下彎了彎唇角。

“也不是。”荊璨答,“有一個例外。”

“什麽是例外?”

“荊璨!”

一個女生的呼喊截斷了荊璨剛要說出口的話,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溫襄贏就在這時扣下了快門鍵,定格了這場過於特別的簽字儀式。

那張照片上有熱鬧的操場,有無數的氣球,有聚集了太多志願的簽名墻,還有一顆包裹著兩個人名字的蘋果……

很久以後,荊璨用賀平意送給他的照片打印機打印出了這張照片,他在背後寫了一行字,用於記錄這天的心情——“春天好像是從這一天才開始,我們便是站在春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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