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妤窈剛跟一群人切磋了一回，這會子正躲在帳篷後面齜牙咧嘴的揉著胳膊，不時的倒抽一口冷氣，那群家夥出手還真重。

“程姑娘。“

冷不防的一聲輕響，程妤窈雙眼驟縮，剛一轉身，手便向後襲去。

不料那人一手便輕松夾住了她的雙手，隨即低頭淡然道：“屬下疏桐，奉王爺之命，帶姑娘前往王府。“

程妤窈見對方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又身著靖承王府的服裝，這才點頭應下。

疏桐俯首，隨即便轉身帶路，程妤窈跟在他身後，伸手揉了揉方才被鉗住的地方，怎麽那麽剛好，就掐在她的傷口上，疼的她眼淚都要出來了。

禦擎風看見她時，便見她雙眼泛紅，像是剛被欺負過一樣，可憐巴巴的很，不禁皺了皺眉。

程妤窈倒沒察覺，朝著禦擎風笑了笑：“王爺，你找我什麽事？”

禦擎風仔細打量著她，見她似乎比之前還瘦了一些，但眉眼間卻是神采熠熠的，這才笑道：“怎麽，軍營待習慣了，不想學武了？”

程妤窈聞言眼睛一閃，瞬間綻放出狡黠的光芒：“想！“她可是等了好久了，在軍營裏的那段日子，雖說也偷學了些許招式，可試練了這麽多次下來，贏少輸多，她一直默默攢著，等著學成之後回去把那群臭小子胖揍一頓呢。

她兀自想著日後的情景，卻不料禦擎風將她臉上齜牙咧嘴的神情看了個遍，眼中滑過一絲極淺的笑意，他輕咳了聲，這才語氣嚴肅的道：“我看你之前所執兵器便是劍，今日便先教你劍法，但不拘一格，只要是你拿得動的兵器，都可以學，明白了嗎？“

程妤窈認真的點了點頭，禦擎風微微一笑，執起手中之劍，隨之飛旋而起，程妤窈盯著他的一招一式，看的極其入神，她眼中光芒漸盛，待一一記下之後，便拿著劍隨著禦擎風一同揮舞起來。

院中寂落，只有場中的那兩人不停的揮舞著手中之劍，一招一式，皆殺伐淩厲。

正式跟著禦擎風學習招式之後，程妤窈能夠去軍營的時間便少了很多，但她跟軍營中的眾人已混了個熟，只要一有時間，她便溜到營地裏去，順便在那些個家夥身上試驗自己所學的招式，倒是頗有樂趣。

七夕佳節已至，不知是街邊小巷，就連靖承王府中，都是一派張燈結彩，喜慶洋洋，禦擎風向來不理這些瑣事，倒是管家李伯和管事的孫嬤嬤都稱這樣比較有過節的氣息，便隨著他去擺弄。

他想著看看今天小丫頭練到什麽地步，便擡步往較練場走去，李叔已是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較練場上空曠無比，並無一人，禦擎風微微皺眉，還未及說話，李叔便替他釋疑道：“程姑娘今天來的早，午後便離開了，不過奴才並未見她乘坐馬車，想來應該是往京郊營地裏去了。“

禦擎風微微一楞，倒是沒想到將她帶過去一次後，她去的比他這個將軍還要勤快，不由的搖頭失笑，腳卻朝著門口邁去。

京郊營地本就是為了防衛汴城而駐紮的，一眾士兵只要不當值，都是可以進城的，程妤窈本想著找那些個年輕士兵試練一下，不想他們全都惦記著今天是七夕佳節，跑到城裏去了，程妤窈撲了個空，卻一時不想回去，她本就是為了擺脫那種佳節氛圍而跑出來的。

程妤窈有些漫不經心的閑晃著，還沒想到要去哪裏消磨時間時，便看到一身白衣的禦擎風朝著她款款而來。

禦擎風性子清冷，周身的戾氣又重，幾乎常年著裝都是以深色衣服為主，程妤窈今日還是第一次見他穿著白衣，覺得是有幾分仙氣出塵的味道，不免看的有些發楞，似乎，記憶中的那個人，也是喜歡一身白衣，清風拂袖……

禦擎風走近前，便看見她有些呆楞的看著自己，神情有些黯淡，不由出聲打斷了她的發楞：“在想什麽呢？“

程妤窈眨了眨眼，在看清楚面前之人時，才清醒過來，微垂著眸道：沒想什麽。王爺來這是有公事要辦？“

禦擎風見她轉移了話題，眼眸微沈，不答反問道：“你這是要哪裏？“

程妤窈微楞，她也是在思考著自己要去哪裏，禦擎風見她眉間茫然，心中微微一疼，輕緩了語氣道：“既然無事，那便陪我去個地方吧。“

程妤窈擡眸，想知道去哪裏時，禦擎風卻已經轉過身，負手漫步而去，程妤窈心中無奈，只好擡步跟去。

等回到城內，兩人有些漫無目的在集市中閑逛了好久之後，程妤窈看著往來的行人皆拿著一盞河燈，一臉笑意嫣然時，不禁皺眉問道：“我們到底是要去哪裏？“

禦擎風微微挑眉，看著有些不耐煩的她道：“這麽著急做什麽，今兒是乞巧節，不是你們女兒家最愛的節日嗎，怎麽不見你也去放河燈？“

程妤窈眼神微黯，有些賭氣的道：“我不喜歡放河燈。“

禦擎風莞爾失笑，見她眉間盡是女兒家的嬌態，望了眼不遠處的亭子，便笑著道：“走了一陣可是累了？去亭子休息片刻吧。“

……

程妤窈步至涼亭後，便懶懶的靠坐在一側廊上，有些心不在焉的看著河邊景色，煙柳低垂，堤岸邊三三兩兩站著幾個身影，手中還拿著幾盞精致的河燈，想來是哪家的閨閣小姐，借七夕期盼美好的姻緣能夠悄然而至。

程妤窈嘴角輕揚，視線卻在看見一盞荷花裝飾的河燈上失了神，不多時，只覺得視線朦朧，濕意已沾染了眼角。

猶記得那年七巧佳節，她亦是粉妝衣裳，臉帶笑意，滿心歡喜的與心中之人在河邊放了許願河燈，只想著能與那人攜手到老，不離不棄。

她曾記得，他信誓旦旦的對自己說過，此生此世，至死不會放手。

可如今滿目繁華，卻早已是物是人非，她曾希望的，寄托的最後一絲希望，卻是徹底打破她幻想的致命一擊，即便過去了這麽久，她每每午夜夢回，卻總能清楚的記得當日刑臺上那翩然而立的身影。

禦擎風本以為帶她來街市，是為了能夠讓她歡喜一些，將肩上的擔子稍稍放下，卻不料見她如此黯然神傷，心中暗暗懊悔。

一滴清淚悄然從她眼角滑落，墜入了湖中，卻像是滴在了他的心上，禦擎風看著她的眼神漸暖，心中某種被他忽視的情緒也再次翻湧而來，他忽然便明白了自己的異常，明白素來清冷的自己，為什麽會想要陪她前往恒國，又為什麽在她眼中有過希冀的時候答應教她學武，原來一切的一切，都緣系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小丫頭便已經悄然在他心房住了下來，再趕不走。

星月皎潔，殊不知遠在千裏之外的一人心中亦是掛念著那身世淒苦的人兒。

穆之遠靜立院中，看著紫藤架下，井中皓月波光粼粼，忽而浮現出程妤窈嬌俏可愛的面孔，她眼中含淚，卻是一片癡情，微微笑著望向自己。

他心神一動，腳步已往前挪了幾許，待欲看清時，井中已靜默無物，只餘一輪新月，清冷印著。穆之遠心中一痛，只覺得似乎哪處地方被生生挖走一般，痛到連呼吸都覺得殘忍，他看著倒影中的自己，無處躲藏的悔恨溢滿了眼底。

當初程府獲罪，他本是可以伸以援手，卻在得知皇帝欲致程章直於死地後沈默不語，那道求情的折子生生燒毀在書房之中，再沒呈上去。

他不過是攝政王的遺孤，恒國國君本就心思狹窄，肯任由著他活到現在已是幸事，他不願輕易毀了自己的安生，卻殘忍的將程妤窈割舍開去，令她如今飄零在異國他鄉，每每思及此處，他心中便像是被針紮一般，痛到無法自抑，那時他才明白，他究竟親手丟掉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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