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落葉雕零，曾經揚名四海的一品將軍府一霎忽傾，令不少惜才之士唏噓不已，禦擎風坐在窗前，看著楓葉輕拂，心中也不免有些傷感，程章直一代名將，也曾是他年少時追慕的對象，可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倒是令他們這些折戟沈沙之人心中憤懣不已。

一名布衣老者不知什麽時候站在禦擎風身後，低著頭恭敬的道：“王爺。”

“說。”

“原本程府一案原本已經定案，交由刑部於十五在午門斬首示眾，可而後又傳聞說是有餘孽脫逃，皇帝震怒，大抵是怕節外生枝，這才提前了日期將程府滿門抄斬。不過此事從立案審查到最終判刑十分迅速，顯然十分詭異。”

是以，程妤窈滿心希望的趕了回來，以為能夠掙得一線生機，為父親翻案，卻不曾料到，竟會親眼看到親人慘死於刀下，想著屋內還昏迷不醒的人，禦擎風眼神有些黯沈了下來。

“不過…”老者停頓了片刻，還是猶豫著道。

“嗯？“

“屬下派人探聽到一則消息，說是先前不在府中的程家千金與其祖母也已經落網，一並處死了。“

“這麽說來，程府這麽大一族，倒是一點血脈也沒留下。“

“是。”

禦擎風眼神微閃，心中暗暗思索著，程俞氏遠在靖國，而程妤窈還昏迷著，所以被抓住的那兩人定不是她們，那是誰將他們李代桃僵，放過了她們一絲生路。

老者靜靜立著，良久，才聽聞一絲嘆息：“下去吧，吩咐眾人，本王今夜便要出城。”

老者應了一聲，悄然退下，房中獨剩禦擎風一人坐著，清俊的容顏上卻布上了一層淡淡的擔憂，那日他強行將她拖離了刑場，不過幾步，她便暈在他的懷中，連日高熱不退。

禦擎風手指輕撫被她咬過的傷痕，她那時急怒交加，在他手上留下一排極深的牙印，隨著傷藥疼痛已過，可禦擎風卻越發覺得，被她咬過的地方，一陣酥麻……

他輕聲嘆息了聲，終是擡步望著裏屋而去。

程妤窈不知什麽時候醒來了，正怔怔的看著窗外，就連禦擎風慢慢走近，她也一絲反應也無。

禦擎風望著她失了神采的雙瞳，不過月餘，彼時還閃爍著絲絲活力與朝氣的眸子此時卻暗淡無光，仿佛蒙了塵的明珠，晦澀的很。

禦擎風心中雖有些焦躁，可面上卻還是那般清冷淡然：“今晚便啟程回去，你尚有祖母在側，切莫再讓她擔憂。”

程妤窈整日昏沈的睡著，眼見快到了汴城，她的精神卻忽而好了起來，不再整日昏睡著，只是那雙靈動的眸子，終是那般渾濁著。禦擎風看著漸漸恢覆如常的的她，卻不禁微微皺眉。

程俞氏早在得知噩耗後便一病不起，程妤窈回來後，便一直在她榻前侍奉著，藥石漸下，精神才稍稍恢覆了些。

程妤窈看著她終於好起來的神色，不禁紅了眼眶，扯著嘴角笑道：“祖母快些好起來吧，切莫丟下妤窈一人。”

程俞氏看著瘦了一圈的孫女，心中酸澀，忙不疊點了點頭。

程妤窈攙扶著程俞氏，慢慢朝正陽宮走去，還未至宮前，便聽到裏面乒乒乓乓一陣吵鬧，不由的蹙眉，拉著一個眼熟的宮女問了才知道，竟是皇後娘娘突然腹痛，即將臨盆。

禦汜下了朝後便立即趕了過來，此時正與程妤窈等人在偏殿中等候著。

程俞氏顯然還有些緊張，程妤窈輕拍了拍她的背，嘴裏念念有詞，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姑姑心地善良，肯定會洪福齊天，母子平安。”

不知等了多久，就連程妤窈都有些心底發涼的時候，終於傳來了喜訊。

皇後程氏順利產下一子，母子平安。

等待在偏殿的眾人皆是松了一口氣，禦汜再坐立不住，擡步便往寢殿中而去。

程妤窈心中的大石頓時落了地，正欲像程俞氏望去，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闔上了雙眼，靠在她的懷中，嘴角還掛著一絲欣慰的微笑。

程妤窈心中一驚，顫抖著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可睫毛一顫，淚水便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打濕在她的手背上……

靖國國母誕下皇子，本該是闔宮慶賀的時候，可卻因為皇後娘娘的生母逝世，增添了一絲悲傷。

程妤窈自程俞氏喪事一了後便將自己鎖在屋中，任憑誰也不理，程沁茹心急，卻也沒有辦法，想著禦擎風曾陪她一同返回恒國，以為兩人略有交情，便想著讓他來勸一勸程妤窈。

禦擎風自是知道程妤窈萎靡不振的消息的，可等真正看到她憔悴不堪的面容時，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陣抽痛，他以為自己只是對這個突逢劫難的小丫頭產生憐憫之心，並未多想：“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程妤窈眼皮未動，任由他拉著往城外而去。

兩人一路行到城外騎兵駐紮之地，禦擎風帶她入了軍營，又往山坡上行了一路，直到看到了廣闊的操練場後，這才勒住了韁繩。

程妤窈望著一望無垠的草地，有些不明白禦擎風帶她來這裏做些什麽。

禦擎風將她放下馬，自己也跳了下來，就這麽隨地而坐，看著不遠處空曠無野的操練場，淡淡的開了口：“我自幼體弱，所以很早父皇便讓我習武來增強體魄，強健身體，至於上戰場殺敵斬將，那是我聽聞程章直將軍的戰績後才有的想法。”

聽他說起父親，程妤窈眼中頓時浮現一股濕意，她在他旁邊慢慢坐下，目光沈靜而悠遠的眺望著遠處。

禦擎風目視前方，語氣也帶了一絲崇敬與想念：“那時天下皆亂，程章直將軍驍勇善戰，帶領他的一支軍隊，橫掃中原，將大片土地劃歸恒國之中，這才有了如今三足鼎立之勢。男兒志在四方，如程將軍一般，揮斥方遒，縱橫沙場，不知是多少少年心中的夢想。

我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了程將軍的名聲，我一直期盼著自己能夠成為像他一樣的人，為家人，為國家披荊斬棘，守護國家山河。可如今，他戎馬半生，卻落得這樣的下場，著實令人嘆息。“

程妤窈靜默不語，可眼淚卻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滑落了下來，濕了臉頰。她眼中自是驕傲，她一直為有程章直這樣的父親為豪，她父親一身光明磊落，行事正直不阿，一心一意為了恒國，從未有半分逾矩之想，卻在晚年垂暮之際，被人釘下了謀逆叛國的汙點，他臨去前，心中該是何等的悲涼。

禦擎風沒再開口，只是靜靜的陪她坐著，程妤窈一開始還壓抑著哭聲，可漸漸的，再克制不住，抓著禦擎風的手臂大哭出聲，誓要將所有情緒都宣洩出來。

山野間的風輕輕刮著，淒厲的聲音像是悲戚的怒號一般……

下山的時候程妤窈的情緒已經好了許多，只是因為大哭過一場，雙眼還泛紅著，她看了眼走在身側的禦擎風，笑容真摯地道：“謝謝你。”

禦擎風牽著馬，聞言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程妤窈眼中慢慢恢覆了往日的光彩，哭過的眼睛水汪汪的，夾雜著細細碎碎的光芒，她聽著操練場上不時傳來的操練聲，心中的決定越發的堅決：“我父親絕對不是那種賣國求榮之人，終有一天，我定會找出真相，還父親，還程府應有的聲名。”

禦擎風看著她恢覆生機的樣子，心情也隨著她的笑容放晴，慢慢的舒展開來，是啊，既是一代名將，怎可就這麽喊冤而逝，自是要將他的清白昭告天下，才不負他們這些曾向往過的人的一腔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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