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太對這個外孫是說不出的喜愛, 今天的事卻讓她大失所望，他身上還留有一半周家的血，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小燁, 你外公這一生對周氏傾盡多少心血你不是不知道，你現在這樣做就沒考慮過以後怎麽面對我們嗎？”

程燁對他這位外婆平時日是很敬重的, 只是她這一生多數是聽從外公的話, 內裏只是順從，養尊處優這些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早已過慣了, 對於那些不如周家的家庭是打從眼裏瞧不起, 否則又怎會在當年對他說出那些模棱兩可的話, 讓他因為一時的氣憤去找白薇。

除去白薇這件事，當年周家為了保全周氏企業將母親車禍的全責怪在他父親的頭上，讓他對此記恨多年, 而他們明知這件事對他的影響有多大卻依舊面不改色欺瞞他, 僅僅為了解決周氏企業當時的難處。

現如今他交出證據, 他們反倒覺得他不通情理大義滅親，若是他真的如此, 連三天的時間都不會給他們留下。

該要說的, 該要責怪的, 程燁已經說的很清楚, 今天來周家也只是為了讓他的外公能出氣, 他了解外公是什麽心性的人, 心裏的這團火如果不讓他撒出去殃及的會是旁人。

程燁立在原地，深深看了眼他們，默不作聲轉身就走。

周老太太欲開口挽留。

“讓他走！你也不看看他做了什麽好事！”

周老太太回頭看著他：“你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嗎？瞧你剛才的力道這孩子腿肯定傷著了！”

周老爺子神色微恙，氣哼道：“那也是他自找的！你瞧瞧他這些年，程家還有周家的企業沒一個看得上眼的, 從國外留學回來跑去開什麽游戲公司，簡直是笑話！放著好好的繼承人不當玩什麽白手起家，也就程老頭這般縱容他！瞧瞧這孩子都成了什麽樣了！”

周老太太知道他還在氣頭上，說出的話也未必是本心，旁人不知她是最清楚的，自家老頭一貫是嘴硬心軟，對這孩子還是寄予了厚望，要不是惹急了哪裏會舍得動手打他。

周老爺子雙手握著拐杖，側身看見周婧安安靜靜站在沙發旁，剛走了一個不聽話的，這兒還剩一個不省心的，越看心裏越堵得慌，冷哼一聲拄著拐杖往書房去。

周老太太心疼女兒婚姻遭遇的變故，柔聲寬慰她：“孩子，你別怨你爸爸，他本來已經松口接受江振華了，誰承想出了這事，周氏現在只怕也會因為他被牽連，也難怪你父親勃然大怒。”

周婧在經歷了這次變故後，性格也變得沈默不少，從前若是周老爺子一味地叱責江振華，她還會為他辯解幾句，如今仿佛在聽一個陌生人的事，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

周老太太心念書房那位，寬慰了幾句便起身到書房去。

書房裏，周老爺子站在書架前，背手於後不知在想些什麽。

“耀弘，小燁做的事沒辦法阻止嗎？”

周耀弘輕嘆一聲，緩緩轉過身來望著她：“上面人給我打了電話，江振華貪汙的證據一旦放出來，他身為周家的女婿，周氏企業也會被人懷疑與他所做之事是否有關，也會牽扯到周家投資的生意是否有走捷徑的嫌疑。”

周老太太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咱們周氏投資的產業並沒有找過江振華走什麽後門，應該是沒事的。”

周耀弘搖頭：“你太小瞧這件事造成的後果了，他位居高位不是普普通通的職員，且上面和我說他貪汙的總數高達上億，這樣大的金額任誰看了都會唏噓，更何況咱們周家還和他有這一層關系，再者，國內和咱們周氏一樣的大企業就不會沒有幾筆齷齪賬。”

周老太太也算聽出了他到底在擔心什麽，無非是害怕從前那些“稀裏糊塗”的賬被重新翻出來到時候被查出來一定會影響周氏。

她正準備問有沒有解決的辦法，寬大的書桌上覆古電話響起打斷了她的話。

周耀弘接了電話，平和的神色漸漸趨於不平靜：“知道了。”

電話掛斷，周耀弘一掌拍在書桌上“震天響”。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周耀弘氣到不行：“我剛才就應該把這個臭小子打死！”

周老太太一聽就知道事關程燁：“事情弄清楚了嗎？別是誤會了……”

“誤會？誤會什麽！這小子居然敢要挾我找的人，勢要把證據公布於眾，剛才警局那邊打電話來，說是稅務局已經接到了命令，難怪他今天說給了三天時間讓我處理，只怕心裏跟明鏡似的！”

“那這事現在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周耀弘緩緩坐在皮質椅上，頭疼扶額：“剛才那通電話打來就是通知了，這事得趕緊辦了，三天後稅務局的人肯定進公司查賬。”

周老太太心疼看著他，提議道：“我去給小燁打電話，這孩子平時對我的話還是聽得進去的……”

周耀弘及時出聲攔住她：“別去了。”微嘆，“這孩子對他母親的事耿耿於懷，罷了，咱們當年極力攔下的事本就做錯了，如今也算是報應。”

周老太太默默看著他良久無言。

江晚謝絕了宋書禾要送她回到家的好意，讓他不用擔心，獨自一人走回了小區。

電梯門緩緩打開，黎姿焦急的臉映入眼簾，江晚看到她的瞬間，一切的偽裝和鎮定土崩瓦解。

“晚晚……”黎姿張開雙臂，站定在門前。

江晚鼻尖一酸撲進她懷裏：“黎姿，我快要崩潰了！”

黎姿抱著她輕拍後背：“都過去了，有我陪著你。”

黎姿知道門鎖密碼，騰出一只手順勢解開了門鎖，兩人一起進了屋。

江晚心情稍稍平覆一些，打開冰箱詢問黎姿要喝什麽。

“我這兩天出差去了，你發生這樣的事我還是聽別人說才知道的，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江晚輕輕搖頭：“我知道你不在蘇市不想給你添麻煩，現在事情也解決了。”

黎姿氣憤拍桌：“什麽麻煩？朋友之間不就是來麻煩的？你出了事我沒陪在你身邊已經自責要死了，現在聽你這麽說我更是覺得自己狼心狗肺！”

江晚趕緊上前檢查她剛剛用力拍桌的手，掌心紅了一大片，可想而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你別自責了，我知道如果你在蘇市的話肯定二話不說就會來找我。”

黎姿抽回自己的手，扭頭看向窗外，吸了吸鼻子。

她怎麽也想不到白薇阿姨居然會墜樓而亡。

“事情都查清楚了嗎？警察怎麽說？”

江晚低垂眉眼，極力控制住自己情緒：“這件事是我媽媽一手策劃的。”

“什麽！”黎姿驚愕望著她，“怎麽可能！外面不都說是失足墜樓嗎？”

江晚沈吟片刻：“我媽媽給程燁寄了封信，從她親筆書寫的信中知道了這件事的確因為她。”

黎姿一時無法消化這個驚天霹靂的消息，她也以為是失足墜樓沒想到居然是人為發生的慘案，甚至這個人還是她印象裏極為溫柔的人。

江晚自嘲笑了笑：“很意外對嗎？我昨天和你一樣的心情，直到我發現我的媽媽居然在隱瞞我的情況下做了那麽多的事……”

黎姿拍拍她的肩：“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我知道隨著時間流逝，再難過的事也會漸漸淡忘，但是她偏偏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來了結生命，就算我想忘也沒法忘記……”

“晚晚，我懂你的感受，只是逝者已逝，生者不能只陷在難過中，日子總要過下去，我想阿姨也不會希望你往後的生活因為她的事一直放不下。”

江晚走到廚房倒了兩杯熱水遞給她：“可是我一直生活在欺騙中。”

黎姿接過水沒喝：“欺騙？”

經過一晚上的頹廢和掙紮，江晚已經能夠平心靜氣道出事情的真相和她最不想去面對的事實。

她的雙眸黯淡無光看著黎姿的時候仿若被人抽走了靈魂，木訥道：“我不是江振華的女兒。”

黎姿手中的杯子差點沒端住，舌頭如同打結般糾結許久才蹦出一句話：“那你的親生父親是誰？”

江晚驀地笑了，笑容裏有悲涼也有自諷：“不知道，可能我也不配知道他是誰。”

黎姿溫聲寬慰她：“我覺得阿姨不告訴你並不是因為不想告訴你，而是想讓你過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去找這位親生父親。”

江晚低眸望著杯子裏震蕩的水波，她不知道黎姿分析的話對不對，但她這些年一直都以為江振華才是她的父親，而現在這個“父親”居然只是個謊言，她在謊言中度過了二十幾年渾然不知。

她早該猜到的，當年江振華對她態度的突然轉變本身就疑點重重，她並沒有做十惡不赦的壞事，怎麽可能會讓他忽然厭惡至此，如今細細想來才驚覺自己有多蠢，哪有人會毫無理由對自己的“女兒”惡言相向，必是有原因才會如此。

黎姿見她沒說話，右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想什麽呢？”

江晚端起水杯淺飲一口：“沒事，如你所說或許她的確有不想告訴我的理由，只是我再也沒法知道了。”

黎姿咬了咬唇：“晚晚，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阿姨不告訴你，是因為她覺得你不去找那個所謂的親生父親會更好些？或者說那個人並不值得你去花時間去找他？”

江晚吹了吹手裏的熱茶沒作聲。

黎姿也不想繼續傷感的話題，隨口道：“對了，菲姐說給你放半個月的假，讓你好好休息。”

江晚擡眸望著黎姿，眼底湧起笑意：“謝謝你，黎姿。”

以她對菲姐的了解，至多給她一個星期的時間調整好心情，畢竟資本家大多還是以利益為主，南絮剛和利晟簽約，菲姐肯定不希望因為她個人的原因而造成對公司不好的影響。

黎姿輕捶她的肩：“我們倆個什麽時候需要這麽見外了？能多給你爭取休假的時間也好，畢竟打從你來了南絮都沒見你請過假休息過，也是你平時表現不錯，不然菲姐也不會這麽爽快答應。”

黎姿沈默幾秒，探問道：“對了，你這次的事，程燁他……”

江晚柔聲道：“我托他把媽媽墓地的事解決了。”

“晚晚，你對程燁現在是什麽心思啊？”黎姿怕她誤會為自己辯解，“我不是八卦，只是想問問你現在對他什麽想法。”

江晚掌心托住杯底，淡聲說：“因為上一輩的原因我們不得已分開，現在問題解決了，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黎姿直接了當說：“晚晚，這些年你就沒忘記過他吧？”

江晚摩挲杯底的手微頓，沒說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有時候沈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其實我一直沒敢告訴你，這些年我和程燁一直都有聯系……”

江晚微怔：“你和他怎麽會一直有聯系？”

畢竟黎姿之前每每在她面前把程燁抨擊的實在太慘，大有提刀殺到國外的沖動，現在突然告訴她，倆人之間一直有聯系，的確夠叫她意外。

黎姿也頗感尷尬，撓了撓後脖：“是他不讓我告訴你的，還讓我在你面前表現出對他很厭惡的樣子，我也怕引起你懷疑後來就不太敢在你面前提起他。”

“黎姿，我不會因為這件事和你生氣，只是感情方面的事順其自然會更好些。”

“誰說的！我倒覺得比起順其自然我更喜歡人為幹預，不是還有一句話謀事在人嗎？首先得你自己先邁出去這個坎才會有後續啊！”

江晚緩步走到吧臺把杯子放下，回身望著她：“所以你打算當說客？”

黎姿訕笑兩聲：“哪能啊，我也不是這種人，只是想說兩心相悅的感情來之不易，再說了你們之間最大的矛盾也沒有了，你不打算重新考慮一下和程燁的關系？”

“我想出去散散心。”

黎姿一怔：“出去散心？你想去哪兒？我陪你去。”

江晚搖搖頭：“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去。”

“你一個人去？聽你這意思是有打算了？”

“嗯，我想去西藏。”

“你一個人去西藏？一個女孩子未免也太不安全了，還是我陪你去吧！”

“我想去看看別人說的朝聖之地，順便散散心。”

黎姿知道江晚經歷了這些事心情低落是在所難免，可是讓她一個人去西藏自然是不放心更多，但凡是有人陪江晚一起她都不會多說什麽。

作為好朋友，黎姿不免啰嗦些：“晚晚，要不你再考慮考慮？或者我現在跟菲姐請幾天假我陪你一起過去散心。”

江晚淺笑道：“好了，你別擔心我，現在國內治安方面的問題還是可以的，而且我還看到過有人自駕游去西藏，我不是小孩子啦，可以照顧好自己。”

黎姿見她執意如此妥協道：“那你現在訂好票了嗎？要不要我幫你訂個飛機票？”

江晚輕聲笑：“去西藏坐什麽飛機啊！當然是火車更合適，而且高原反應的話火車是最合適的，雖然要耗時兩天才能到，但沿途的風景也能安慰坐車的乏悶了。”

黎姿鼓起臉頰假裝生氣：“看來你都打算好了啊！最後才告訴我？”

江晚朝她伸出手：“黎姿，我很高興在我的人生裏有你這樣一位朋友，對你我不會有隱瞞，火車票是我之前訂的，那時候想著媽媽辭掉市政府的工作我帶她出去好好散散心，沒想到這趟旅程最後是我一個人去完成。”

黎姿回握她的手：“阿姨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直守護你，所以你這次去了西藏阿姨也一定會看見。”

江晚看著交握在一起的雙手，漾起溫暖的笑意：“是啊，她一直都在。”

“對了，那你行李收拾了嗎？我幫你收拾東西，出門一趟東西一定要收拾好免得到時候上了火車缺這缺那想買都買不到。”黎姿松開她的手徑直往臥室去，“我聽說那邊有高反，你記得帶點藥以防萬一，出門在外啊什麽都得備好！”

江晚目送她邊走邊囑咐的背影心中暖意四起，跟在黎姿身後聽著她一直說不停的話語。

從蘇市去往西藏坐火車需要兩天左右的時間，江晚買的是晚上十點多的火車票，黎姿開車送她過去。

這個點火車站裏的人不像白天那麽多，江晚去辦理火車票，等拿到進站票，黎姿正掏出手機準備給程燁發短信。

江晚走回來時站在她的側面看著屏幕上敲擊的內容，在她準備點擊“發送”時伸手掩住手機屏幕。

黎姿錯愕側目。

“別告訴他，起碼在我離開前別告訴他。”

黎姿默默將手機放回兜裏：“好，但是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別擔心，你在蘇市也要照顧好自己，別總是熬夜。”江晚伸手抱抱她，“畢竟雲郢比我還關心你。”

“？”

黎姿望著她微楞，似乎沒想到江晚怎麽知道雲郢和她有聯系的事，畢竟她還沒和江晚提起過。

江晚抿唇淺笑，視線微微下移落在她手機上：“二十一條未看消息，雲郢的確有耐心。”

黎姿臉頰瞬間爆紅，嗔怪道：“你胡說什麽呢！”

“嗯，看來我還沒去西藏就有點高反了。”

黎姿難得臉紅，此時臉頰燥熱，江晚每看她一眼渾身不自在就多一些，把行李箱推給她：“你的行李，早去早回。”

江晚笑著接過行李箱，揚起和煦的笑臉，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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