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涼是後悔的。

當他的師尊終於不堪受辱而自爆內丹在他面前，當他醒來時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殘骸，他的心跳像是要停止了一般。

他剛從那血雨腥風的噩夢中醒來，汗濕了衣衫，而師尊的死亡像嚴冬的寒風，另他不自覺地顫抖著。

無助，無望，寧涼崩潰了，徹底崩潰了。

看哪，他的師尊是那麽的溫柔，師尊的嘴角還噙著笑呢啊。

看哪，他的師尊是那麽的安靜，師尊今日都沒有數落他呢。

可是為什麽師尊都不動一下呢？平日裏師尊睡著後睫毛都會顫動的啊。

為什麽師尊都不看他一眼呢？他都已經跪在師尊面前喊了無數遍了啊。

師尊？師尊！師尊……為什麽……為什麽你的身體這麽冰涼呢？

師尊？師尊！師尊……你終於……終於還是不要弟子了嗎？

可是師尊，弟子接受不了，弟子不同意！

寧涼抱住那已經毫無溫度可言的屍體，魔怔了。

他發瘋一般一刀劃開自己的手背，將溫熱的魔血滴進師尊的口中，可是半天過去了，師尊還是面色蒼白的躺著，像一尊永恒的雕塑。

該死的，這能讓一般人起死回生的魔血為何對師尊無效？

血液裏明明有他的生死契約，為何對師尊無效？

也許是因為血不夠多？

寧涼割開了手腕，鮮血汩汩湧出，卻連棄世之人的嘴都進不去，如淚血水染紅了那雪白的道袍。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寧涼仰天長嚎，久跪不起。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當寧涼起身的時候，時間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他那一頭烏黑的長發也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霜華。

好生安葬了師尊，寧涼枯坐在院子裏發呆。

山還是這山，水還是這水，就連風兒都是一如既往的喧囂，可是他的心卻再也拼湊不齊，再也沒有勇氣跳動下去。

寒鴉啼血，鳥獸歸巢，又一個夜晚降臨了。

這對他而言，跟白晝又有什麽區別呢？不過是對花照孤影，對月才成雙罷了。

只身一人對著這無趣的四季輪轉，又有什麽趣味。

看呀，這個世界已經拋棄了他，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不值得留念了。

圓月清輝下，身披白發的寧涼，終於站了起來。

雪白紋綠竹的直裾深衣隨風輕擺，鵝黃色的半臂衫不斷向他身後撩去。

身前，山河無限；身後，空無一人。

寧涼的眸色已然蒙上了毫無生氣的灰色，所謂的哀莫大於心死，不外如是。

死亡的氣息籠罩在寧涼身上，那一層冷月寒光，竟使得他看起來隨時會破碎一般脆弱。

少頃，白發寧涼終於開了口：“師尊，你來接弟子了？弟子試了所有的辦法，甚至不惜動用了生死契約，即便如此，弟子還是無法讓你起死回生，弟子好沒用啊。”

“古來王者皆寂寥，如今弟子是魔界當之無愧的主宰了，可是，為什麽弟子一點都不開心？為什麽？”

“師尊，你終於還是用你的絕情殺死了弟子呢，弟子不想等到大限將至的時候，弟子太寂寞了，師尊，弟子來陪你。”

言罷，白發寧涼對著虛空露出一個寂寥的笑顏，隨後他自爆當場，如修竹一般挺直的身姿一點點碎裂，化作點點熒光散開，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的湮滅於風中。

那點點熒光中，似乎傳來了一聲嘆息：生平殺戮無數，飲血成癮，我活到了最後，卻輸在了開始。如有來生，師尊，我一定不會再這般胡鬧了。師尊，我們，會有來世嗎？也許來世，你殺了我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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