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小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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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翼覺得挺無奈。

家裏根本沒面,他就算親自下廚也沒材料。

枝枝卻固執道:“我們出去吃嘛,外面肯定有夜宵鋪子。”

謝翼不為所動:“你還病著。”

“我已經不燒了。”

小姑娘癟著嘴眨巴著眼睛,吃不到面條的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嘴裏還無意識地重覆嘟囔:“就想吃一口面條……”

上輩子是個面條精吧。

謝翼終究是敵不過她的撒嬌,無奈帶她出去吃夜宵,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她多穿點,別又染上風寒了。

出門的時候謝翼還偷偷摸摸的,暗自皺眉道:“要是讓娘知道你生病我還帶你出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小姑娘在他身後吐舌一笑,她也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這麽任性了,等病好了她還是要做乖乖巧巧的好孩子。

這麽深的夜晚,街上安安靜靜空無一人,唯有朱雀街上還亮著些光,大晚上的也只有賭坊和青樓夜夜笙歌了。

幸好賭坊邊上的酒樓還開著。

謝翼帶枝枝進了酒樓,在大堂裏找了個位置坐下,明明深夜的街上空空蕩蕩,酒樓裏的人卻不少,吃飯喝酒的大有人在,也不算空寂無人。

小二呈了菜單上來,問二位客官要吃什麽。

枝枝拿著菜單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從鳳尾魚翅花菇掌鴨看到了紅梅珠香雞絲黃瓜,卻依然固執著:“我就想吃蔥花面。”

小二笑了:“姑娘,我們店裏山珍海味都有,可就是沒有蔥花面。”

枝枝蹙了蹙眉,仰起頭對謝翼道:“巷子口好像有家面館,我們去那吃面吧。”

謝翼點了點頭,正要起身,就聽見小二陰陽怪氣對枝枝哼了聲:“想吃面還來什麽酒樓,吃不起就別裝腔作勢。”

枝枝楞了楞,不明白他們哪裏是吃不起裝腔作勢了,她還病著嘴裏沒味,對那些山珍海味都沒有興趣,只想吃一口清淡的面怎麽了?

店小二的態度如此不遜,謝翼這個暴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當即沈下了臉對他不客氣道:“說什麽狗屁呢,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

店小二楞住了,這少年陰沈下來渾身散發著駭氣,一雙劍目掃過來淩厲得嚇人,他本來只是想嘲諷幾句,這下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給我妹妹道歉!”謝翼闔了闔眼皮幹脆道。

店小二蠕動了下嘴唇,他們這裏動靜頗大,此時大堂裏喧鬧的聲音也低下去了些,不少目光都在往他們身上瞅。

“姑……姑娘,對、對不住。”店小二果斷認了輸,這麽多人看著他也不敢多說了,連忙溜了下去。

謝翼這才恢覆了神色,看一眼枝枝,“走吧,去吃面。”

枝枝點點頭,正要走的時候,卻看見旁邊桌上忽然走來一人,對著謝翼似乎很熟悉的笑:“喲,這不是我們敬辭兄弟嗎?”

敬辭是謝翼的表字,枝枝是知道的。

那這個人是他書院裏的同窗?枝枝打量了眼此人,朱色的廣陵長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腰間綁著跟龍鳳腰帶,繡著金絲的錢袋就系在腰帶上,鼓鼓囊囊看著就金光閃閃,一看就是個張揚的貴家子弟。

這人真是哥哥書院裏的同窗?看著不太像啊。

謝翼沒什麽好臉色地瞥了眼賀聞天,大晚上出來吃個飯也能碰到,也不知是巧還是不巧。

賀聞天卻沒什麽自覺地湊上來,不懷好意地目光在枝枝身上打量著,幹笑了兩聲:“方才敬辭兄弟好大的架勢,原來是帶了個姑娘。”

他沒聽到謝翼方才的那句妹妹,還以為這是謝翼私底下相好的姑娘,看著枝枝的眼神漸漸暧昧起來,嘴裏嘖嘖兩聲,小姑娘楚楚嬌美躲在謝翼身上的模樣甚是惹人心疼,連他看了也覺得心中一動。

可哪有正經人家的姑娘會大半夜的跟著男人單獨出來的,想來這小姑娘也不是什麽良家之女。

倒是沒想到啊,這謝翼在書院時看著冷冷淡淡萬物不喜的,私底下也是個會玩的,就是不知道他那小跟班沈之恒知道以後,會是什麽樣子。

賀聞天瞥了眼他身後的小姑娘,對謝翼示意道:“既有佳人作伴,何不玩樂一場,旁邊就是賭坊,不如一起進去爽快一把?”

謝翼的眸色沒什麽變化,賭錢這種事情,他早八百年前就戒了,這會兒更沒什麽興趣,怕也是只有賀聞天這種二世祖才沈迷著了。

他直言寡語道了句:“恕不奉陪。”

賀聞天就知道謝翼不會去,這個鄉下來的只會讀書的窮書生,哪裏摸過賭錢這種東西。

他更是想在姑娘面前好好挫挫謝翼的銳氣,讓他帶來的姑娘看看清楚,這人不過就是泥腿子一個,只有他這樣富家子弟,才是良人之選。

賀聞天忍不住嘲諷道:“賭場這種地方,確實也不是人人都去得的,那可是有錢人家的銷金窟,敬辭兄還是早些回去吧。”

謝翼原本都要轉身走了,聽見賀聞天這明裏暗裏的諷刺差點氣笑了,他玩賭錢的時候,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還跟他挑釁上了。

本來對賭錢沒什麽興趣的他,這會兒也被激了一下,他彎下身子低著頭,磁著嗓子問了枝枝一句:“想不想跟哥哥去玩一把?”

枝枝不懂那人為什麽對哥哥那麽大的敵意,但賭場這種地方還是讓她覺得不安,她捏了捏謝翼的衣袖,低聲道:“別……別了吧。”

“敬辭兄弟可要想好,賭場這種地方一進去可就反悔不了了。”

賀聞天忍不住暗笑,這謝翼怕不是要輸的光著身子出來了,他迫不及待想看到謝翼輸慘的模樣。

謝翼冷冷瞥一眼賀聞天,他這話一說,他今天還非去不可了。

枝枝緊張兮兮地在身後扯了扯謝翼,目光裏含著些害怕,謝翼難得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道了聲:“信我,嗯?”

賭場裏比酒樓還熱鬧,怕是此時整個東吳縣最人聲鼎沸的地方了,

圓形的賭場廳堂裏錯落有致地擺放著不少方形墨綠的賭桌,廳堂裏光線打得亮如白晝,每桌都有好幾層人群圍著,賣力地下註,大聲地吆喝。

枝枝第一次踏足這種地方,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地偷偷打量著,看見有不少人像是堵了幾天幾夜般,在賭桌前猩紅了眼,一副醉生夢死的瘋狂模樣。

枝枝見狀有些惶恐,小心翼翼跟緊了謝翼,拉緊了他的衣袖。

謝翼已經很多年未曾來過,這裏基本沒幾個人認識他,倒是賀聞天,像是賭場裏的常客,他一來莊家就招呼著,將他帶到了最大的那張賭桌上。

賭桌上的一群人也是認識賀聞天的,縣丞賀家的獨子,每次都出手闊綽且押註痛快,這種吊兒郎當的富家子弟在賭場裏也是出了名的。此時他一來,眾人也紛紛歡迎他。

“我今天可不是一個人來的。”賀聞天斜睨了眼謝翼,“我可是帶了我的好兄弟一起來呢,大家可得好好關照。”

賭場裏來新人沒什麽奇怪的,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來往,他們對謝翼也沒有感到多好奇,倒是莊家念著他是新人,專程過來跟他講了講規矩。

莊家搖骰子,賭客押大小,買定離手,這些沒有人比謝翼清楚了,他垂著眸子在人群中玩味一笑,竟也有了分玩世不恭的模樣。

“不必介紹了。”

他淡淡的一開口,賀聞天就楞了楞,“怎麽,莫非敬辭兄也玩過?”

“玩過幾次而已。”謝翼的語氣淡得不能再淡。

賀聞天倒是有點詫異,不過他看謝翼這樣,估計也只是以前被人帶過來開開眼玩過幾把而已,跟他這種多年泡在賭場裏的□□湖還是不一樣。

“既如此,那我們也不多廢話了,直接切磋一番吧。”

賀聞天冷哼著,示意莊家開始搖骰子。

等莊家手裏的骰子在桌上定下來,賀聞天只沈吟片刻,便豪氣地甩出一張銀票,“我押大。”

謝翼也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神色淡淡的:“小。”

莊家見二人賭註已下,便毫不猶豫開了蠱。

三個骰子,均是大。

賀聞天面上一喜,取過了謝翼的銀票,嘴裏不客氣道:“敬辭兄,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謝翼的面色絲毫不改,繼續下註,連開了三盤,都是輸,枝枝看他都扔出去三張面額不小的銀票了。

賀聞天握著謝翼扔出來的銀票高興壞了,他倒是並不在乎這些錢,狠狠碾壓謝翼的感覺才更讓他覺得舒爽。

謝翼很沈得住氣,一直都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樣子,枝枝卻慌了,扯了扯謝翼,焦慮道:“哥,算了吧,咱們走吧。”

再這麽下去,哪裏還輸得起?

賀聞天看見他們的退縮,禁不住笑了:“看來敬辭兄和我比起來,運氣似乎遜色了一點,”

謝翼在燈火下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唇邊掛著似有若無的淺笑,而後散漫地開口:“我今晚的運氣確實差了些。”

“不過——”,他忽然伸手攬過了身邊小姑娘的肩膀,低頭望著她的眼裏含著笑意,“——我家小姑娘可是個小賭神,我還得讓她幫幫我”

“……”枝枝慌了一下。

方才她進來的時候一直跟在謝翼後面,她的個子嬌小而瘦弱,人群之中一時也沒人註意到她,這會兒謝翼將她攬過來,眾人才看見她。

“竟然是個姑娘……”

“哪有小姑娘進賭場的?”

“吹牛吧?這小姑娘骰子怕是都沒摸過,還賭神呢!”

人群之中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眾人直直打量的目光落在枝枝身上,讓她很不習慣,她更是驚詫謝翼會說出那樣的話,連忙扯了他的衣袖,在他耳邊低聲皺眉:“哥,你說什麽呢,我哪裏會賭?”

謝翼低下頭,彎起了唇角,低低在枝枝耳畔說了句:“放心,跟著我走,不會輸的。”

他聲音極低,卻像是帶著滿滿的信心,枝枝卻不怎麽敢信,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暫時壓下心底的不安。

枝枝自己都不信,眾人也不相信,賀聞天就更不相信了,這小姑娘哪裏像是賭神的樣子,怕不是謝翼輸了場面又在裝腔作勢。

但他也沒挑明,只是揚眉一笑:“是嗎?那就帶著你的小賭神,我們再來賭賭看吧。”

他特意咬重了“小賭神”三字,眼眸裏的諷意盡顯。

這番動靜吸引了不少人,連其他桌都有人過來圍觀了,他們身後圍著裏三層外三層看好戲的賭徒,枝枝四下偷瞥一眼,感覺呼吸都艱難了些。

哥哥到底在搞什麽鬼啊?

四周靜默下來,莊家在主桌開始劈裏啪啦地搖著骰子,枝枝的一顆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擡頭瞥謝翼,他卻是一副淡定的模樣。

骰子落定,開始下註,謝翼撐著頭回頭看枝枝,語氣漫不經心:“我們家小賭神,想押什麽?”

枝枝哪裏會玩,她皺眉瞥著謝翼,對方巋然不動,饒有興致地等著她出答案,頓了片刻,枝枝只好認命,隨意一指:“小吧。”

“押小。”謝翼二話不說就回頭下了註。

對面的賀聞天冷笑一聲,模樣做的還挺全乎,一會看他怎麽碾壓他。他又大方地甩出一張銀票:“我押大!”

雙方買定,莊家開始開蠱,眾人皆等著看好戲,開蓋的那一剎那,枝枝鼻腔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莊家的手下,

三個骰子露出來,全是小。

“居然真押中了!”

“運氣好吧……”

人群之中的唏噓聲再次響起,枝枝不敢置信地看著骰子,還真讓她隨便一猜就押中了?她後知後覺地看了眼謝翼,對方正對她眨著眼,眼眸裏泛著細碎的光。

賀聞天也一時沒敢相信,謝翼連輸三盤的局,這小姑娘一上來就押中了。

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吧。

他不信這丫頭真是什麽賭神,拍了怕桌子不爽道:“一局算什麽,再來再來!”

他說著拿出了自己方才贏的所有銀票,又從錢袋中取出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銀子,他就不信了,成天浸/淫在賭場裏的人,還能敵不過一個小姑娘。

枝枝覺得自己就是恰好撞上了,一次就算了哪裏還會撞對第二次,因此她看見賀聞天這個樣子有些退縮,遲疑地望著謝翼,想讓他拒絕。

謝翼卻像是毫不在乎地爽快一笑,“行啊,再來一局。”

枝枝聞言立即苦了臉,眼睜睜看著莊家又擲骰子,繼續下註,繼續開蠱,心裏祈禱著幸運再駕光臨。

誰都沒有想到,這一次,又讓枝枝押中了!

眾人望向枝枝的目光終於從質疑轉成了欽佩,紛紛議論著,而枝枝,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哪能次次都蒙對呢,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好運。

最可憐的就是賀聞天了,他這一局拼了命,押出了自己全部的家當,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

“繼續賭,繼續賭!”賀聞天不認命,不服氣地想接著來。

可謝翼已經不想再奉陪了,他輕哼一聲,神色冷淡:“你已經沒有賭註了。”

他對賭錢早就沒了興趣,今日這一場也不過就是為了打賀聞天的臉而已,如今目的達成,他也算見好就收。

此時天邊已經泛起一道魚肚白,天色漸漸轉亮,謝翼捏了捏贏來的銀票,挑眉笑了笑:“這點錢,也差不多了。”

賭場裏的人,都是贏了的還想贏,輸了的想翻盤,倒是從未有這樣贏了兩局便果斷收手離開的,賀聞天在身後追喊著:“這就走了?你去哪兒?”

謝翼拉著小姑娘穿越人潮而過,背影瀟灑而毫不留戀,只有懶洋洋的嗓音傳回來——

“帶我家小賭神去吃蔥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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