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栩栩向南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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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向南蹲在醫院的走廊裏,緊緊地握著手機,雙眼有些茫然呆滯。

他甚至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價值不菲的鱷魚皮鞋出現在他的眼前。

緩慢擡起頭,還沒看清楚來人是誰,就被猛地抱進懷裏。

莫之栩的聲音帶著寬慰跟溫柔,他抱緊了莫向南瑟瑟發抖的身體,低下頭在男人額頭上印下一吻。

“別怕,我來了。”

莫向南呆呆的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莫之栩,眼淚像是闊日持久一般,從心底攀升至眼眶。眼角暗紅的樣子,哪裏還有一丁半點平日裏囂張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只不過是害怕失去親人惶恐至極的孩子罷了。

莫之栩拍了拍莫向南的肩膀,拉著男人的手往走廊上的長椅坐下。

莫向南擡起頭望向手術室裏亮著的紅色燈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咬牙切齒的開口,“爺爺拿二叔的電話叫我回去,我當時就應該絕對不對勁的…”

眉頭緊緊擰了起來,莫之栩擡起頭望向莫向南,“他做了什麽?”

“照片……他找人監視你,然後拍到了我們在一起的照片…我回去的時候,那些照片就在爺爺桌子上面放著。”深吸一口氣,莫向南擡起手捂住臉,腦袋生疼,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爆炸了似的。

莫堅。

莫之栩微微仰起頭闔了眼,在心中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素來波瀾不驚的眸子,此刻卻是充滿了刺骨的恨意與淩厲。

血緣,親情。

可笑之極。

莫向南看著正在手術中的標志,捂著臉,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自言自語,“爺爺不會有事的…他一定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掰直男人的肩膀,強迫讓他面對著自己,莫之栩一字一頓,深深地凝視著他,“莫老爺子一定會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向南,一切都會好的。”

莫向南直直的望進莫之栩的眼睛裏,深吸一口氣,閃過些許□□裸的痛楚。

“爺爺說讓我在你跟莫家之間選一個,我讓他不要逼我…可是…莫之栩…我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莫之栩沈默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叮——

手術室的燈滅了,門被推開。

莫向南眼睛猛地一亮,迅速站起身來跑過去,一把抓住醫生的胳膊,語無倫次的問道:“醫生,醫生…我爺爺怎麽樣了,怎麽樣了?”

醫生搖了搖頭,“病人年紀本來就大了,這一次怕是受了什麽大刺激,急怒攻心,要不是送來的及時,怕是…”

“這一次勉強算是搶救過來了,但是以後還是要萬分小心,再受點什麽大刺激,就算是華佗在世,恐怕也……”說罷,醫生嘆了口氣,“一會兒醫生會把病人送到病房裏面去,再過一會兒就醒了,你們就可以進去看看了,不過切記一點,千萬千萬不要再刺激他。”

再也不能受任何刺激。

莫向南手腳冰涼,踉蹌著轉過頭望向莫之栩。

兩人目光對視,莫之栩眸色幽深,莫向南卻是帶著些許絕望的慘然。

沈默良久,俱是無言。

病房。

莫之栩站在門外,莫向南一步一步的走向莫老爺子的病床。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莫向南深深地凝視著躺在病床上渾身枯瘦頭發花白的老人,他全身上下插著看著就可怖之極的管子,血液順著手背上的針頭流淌,似乎只有這些冰涼至極的儀器,方才能夠維持他的生命一般。

對於莫向南來說,莫老爺子是除了莫之栩之外,他最親最親的人,包容了他一切一切的胡鬧,任性,囂張,給了他能夠在a市橫行資本,讓他一生都可以快樂無憂,平安順遂的人。

這是親人啊。

莫向南哽咽著,顫抖著叫出聲,“爺爺,您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莫之栩就站在後面,看著莫向南,一句話都沒有說,沈默著,視線卻從未離開過莫向南片刻。

莫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望著站在自己面前,只不過片刻,卻似乎比自己這個病重垂死的老爺子還要憔悴的孫子。

“你想好了嗎?”

莫向南搖頭,哽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莫老爺子的表情越發的失望嚴厲,劇烈的咳嗽起來,在莫向南驚恐的眼神中緩緩平靜下來,視線落到站在門口的莫之栩身上。

“向南,爺爺再問你最後一次,你想好了嗎?”

“是跟一個男人過一輩子,一輩子被別人戳脊梁骨,還是要我這個爺爺,安安穩穩的…做你的莫家小少爺?”

莫向南想笑,這算是什麽選擇題啊,怎麽可以這麽選呢?怎麽可以呢?一個是我的親人,一個是我割舍不下的愛人,怎麽可以這麽選呢?

可是當對上莫老爺子的眼睛,莫向南所有的話,全部都梗在了喉嚨裏,一遍又一遍的搖頭。

莫老爺子失望之極,指著莫向南整個人呼吸都有些急促,劇烈的喘息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

“爺爺,爺爺……醫生,醫生!”

撕心裂肺。

迅速有醫生跑進來,一連串的搶救措施方才讓剛才險些又陷入危險的莫老爺子堪堪的恢覆了一點精神。

“你們究竟是怎麽做人家屬的?說過了不要讓病人受刺激,不要讓病人受刺激,是完全不聽在心裏嗎出去,都給我出去!等病人脫離危險期了再進來!”

“向南…咳咳咳…爺爺…爺爺不是在逼你…是在救你啊…”

莫老爺子說話就像破舊的老風箱一樣,擡起手來掙紮著想要拉住莫向南的手,還沒等碰到,整個人就徹底失去意識昏迷過去。

“都出去!病人現在心臟很脆弱,萬一出什麽意外你們承受的起嗎?”

醫生搖了搖頭,一臉嚴肅的將莫向南往外趕。

莫之栩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莫向南的肩膀,男人的聲音的低沈,帶了些許的安慰,“先出去吧,讓莫老爺子好好休息。”

聽到莫之栩的聲音,莫向南擡起頭,一雙眼睛布滿了紅血絲,緊緊地盯著他。

對視良久,莫向南突然勾起嘴角笑了出來。

“莫之栩,我好餓,你帶我回家去吃飯,好不好?”

莫向南抓著莫之栩的胳膊,望著他的眼睛,像是所有的負面情緒瞬間全部都消失了一樣,一如往常的任性,“帶我回家吃飯,好不好?”

莫之栩沈默片刻,迎上莫向南的目光,擡起手拭去男人臉上殘留的淚痕,點了點頭,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好,回家給你做飯。”

車開到超市門口,莫向南突然叫停。

“我們一起去超市買菜吧,我想吃好多好多東西,可是家裏都沒有材料。”莫向南解開安全帶,望著莫之栩眨了眨眼睛。

溫和的望著面容妖孽精致的男人,一如七年前一般的遷就,莫之栩點頭,將車停在路邊,便是往超市走。

莫向南牽住莫之栩的手,小心翼翼的十指相扣,註意到莫之栩看過來的視線,莫向南笑得燦爛,鳳眸微挑,流光熠熠,“就這樣牽著手進去,讓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好不好?”

莫之栩笑,好,怎麽可能不好?

“我要吃排骨!”

“莫之栩,我要吃糖醋裏脊!”

“莫之栩,我要吃玉米!”

莫向南本來生的就好看,再多加一個莫之栩,在人來人往的超市裏這麽大呼小叫,自然是毫無意外的,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看了莫向南一眼,視線落到他跟莫之栩十指相扣的手上,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傷風敗俗!”

聲音沒有故意壓低,於是便是清晰至極的傳進了莫向南的耳朵裏,男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傷痛,然後迅速消失不見,揚了揚眉拉著莫之栩大搖大擺的走到大媽面前,偏過頭響亮至極的在莫之栩的臉上印下一吻。

“小爺我今天還就傷風敗俗了,怎麽著?”

大媽被氣得臉色通紅,狠狠地瞪了一眼莫向南然後跺了跺腳,轉過頭走了。

莫向南笑得越發燦爛得意,轉過頭望向莫之栩。

“她說我們傷風敗俗,可是我們只是相愛想要在一起,怎麽就傷風敗俗了?”

莫之栩頓了頓,剛剛開口想說話,又被莫向南打斷,男人指了指購物車裏面的東西,挑了挑眉,若無其事的岔開話題,“東西買的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本少爺都快要餓死了。”

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洶湧的情緒,莫之栩看著走在前面去結賬的莫向南背影,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已經很晚了,走出超市莫之栩要去開車,卻被莫向南阻止。

男人眼中閃爍著笑意,望著莫之栩指了指前面的路,“反正也不遠,我們一起走回去,好不好?”

沒等莫之栩回答,莫向南便是興奮地往前走去。

暖黃色的路燈打在他身上,拉長了男人的身影,看起來格外的好看。

莫之栩提著購物袋走在莫向南的後面,安靜的看著前面那個活蹦亂跳的聲音,眸色專註,似乎他的全世界,就凝聚在前面那個人的身上一般。

莫向南轉過頭來沖著莫之栩笑。

面容精致,鳳眼流光閃爍,倒映著頭頂的路燈光芒,好看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莫之栩!”

“恩。”

“我愛你!”

“恩。”

“七年前本少爺就喜歡你,現在還是一樣。”

“莫之栩,我愛你!”

莫向南的聲音響亮,像是宣誓又像是在自我說服一般,一遍又一遍在大街上,叫著莫之栩的名字,大喊我愛你。

跟在莫向南的身後,莫之栩眸色深沈,不厭其煩的一次又一次的答應。

我也愛你。

莫向南,我也愛你。

回到家裏,莫向南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裏莫之栩忙碌的身影,白熾燈的光打在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影上,有蒸騰起來的煙霧繚繞,莫名的,看著看著,眼眶就紅起來。

莫之栩的動作很快,沒讓莫向南等多久,就將他點的那些菜端了上來。

“過來吃飯吧。”

莫向南猛地反應過來,深吸一口氣,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站起身來走過來。

低下頭在桌上這些菜上面聞了聞,“莫之栩,你菜做的這麽好,本少爺以後再也吃不下別人做的飯了,怎麽辦?”

莫之栩將碗放在桌上,擡起頭深深地凝視著莫向南,“那我就給你做一輩子。”

一輩子……

莫向南渾身一顫,手中的筷子啪的一聲掉在桌上,語無倫次的點了點頭,“好…你給我做一輩子…做一輩子…”

“如果做不了一輩子,怎麽辦?”

莫之栩拍了拍莫向南的肩膀,低下頭在他的臉上印下一吻,擡起手將男人臉上的淚痕拭去,“吃飯吧。以前我答應過的不是麽?無論你做錯什麽,我都會原諒你。”

男人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傳到莫向南的耳朵裏,呼吸一凝,擡起頭看向莫之栩。

而這時,莫之栩卻似乎已經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坐在桌前吃飯了。

莫向南深吸一口氣,像是決定了什麽似的,一把奪過莫之栩手中的筷子。

“怎麽了?”

莫向南笑,直接跨坐在莫之栩的大腿上,低下頭,抱住男人的脖頸深深地吻了下來。

一個深吻,莫之栩身下已是迅速的起了反應。

撫上那一處昂揚,莫向南眼角微紅,暈染著霧氣,似乎格外動情,一個吻,便是足以撩撥起男人身上所有的欲/望,“我又不餓了,現在要了我,好不好?”

莫之栩沒有回答莫向南,直接抱著莫向南往房間走。

“直接進來,什麽都不要做。”制止了莫之栩要用潤滑的動作,莫向南深深地凝視著莫之栩,一字一頓的開口。

進入的那一刻,幹澀的穴口讓兩個人都是有些難以忍受的痛楚。

這一夜,莫向南似乎格外的瘋狂,纏著莫之栩要了一次又一次,輾轉了房間的床,地毯,到陽臺,再到沙發。

在房間裏的每一處,都留下來了揮之不去的兩個人在一起的痕跡。

在莫之栩最終達到□□的時候,莫向南緩緩睜開眼睛,望著莫之栩開口。

“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伴隨著的,是莫之栩噴薄而出留在莫向南體內如同巖漿一般滾燙的液體。

一句話都沒有說,抱著莫向南起身,去衛生間清洗,直到所有事情都做完,將莫向南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之後,莫之栩站起身來,穿襯衣,外套。

背對著莫向南,男人的背影隱在窗外透進來的或明或暗的光影裏,看不出情緒。

似乎是在寬慰的笑,又似乎是在壓抑著什麽情緒一般。

莫向南閉著眼睛不看莫之栩,聽著男人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聽著他一步一步走到房間門口的聲音,聽著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聲音。

雖然沒有看到,可是莫向南甚至能夠在腦海中聯想出莫之栩做這些事情的表情,動作,甚至是男人微微蹙起來眉心,都能夠看得清清楚楚,毫發畢現。

最後,他聽到莫之栩的腳步頓在門口,沒有回頭。

他說好。

我答應過,無論你說什麽,做什麽,哪怕是再過分再任性,我都會毫無怨言的寬容你,遷就你,原諒你。

不過是要分手,有什麽好難?

莫之栩這麽了解莫向南,怎麽會不知道莫老爺子對他的重要性。

越是愛,越是要放手。

他怎麽舍得。

怎麽舍得逼著莫向南,在親情與愛之間做出一個抉擇來。

莫之栩一步一步的走出這個房間,路過客廳,路過茶幾,將自己的鑰匙放在上面,換皮鞋,走出去,關門。

下樓,到停車場開車。

直到一個油門踩下去離開很遠,莫之栩看不出情緒的一張臉,方才猛地,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樣,抑制不住溢出來的深切痛楚。

坐在車裏,男人微微闔眼,腦海中浮現出莫向南那張臉。

————

莫向南在聽到防盜門哢嚓一聲鎖住了聲音,方才緩緩的,緩緩地睜開眼睛。

這裏是莫之栩回到a市之後買的房子。

之前莫向南嫌棄這裏裝修的太冷清,不是黑色就是灰色,沒一點人情味兒。拉著他,一起去家具市場買了床,換了沙發,墻紙,裝飾。

莫向南緩緩地坐起身來,靠在墻上,看著房間裏跟之前截然不同,完全按照自己的審美裝修的房間。

明明現在這裏每一處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來的,明明這些都是自己喜歡的樣子。

莫向南躬下身子,捂著臉,眼淚順著手指縫流下來,男人劇烈的咳嗽著,呼吸都有些困難。

為什麽他現在竟然開始懷念莫之栩最開始的裝修了呢?

踉踉蹌蹌的站起身來,推開門,走到客廳裏,桌上放著的莫之栩做好的菜已經全部都冷掉了。

拿起筷子,坐下來。

莫向南嘗了第一口,便是皺起了精致的眉頭,轉過身沖著廚房那邊的方向開口就吼道:“莫之栩,讓小爺吃冷掉的食物,你是不是活膩了?”

話還沒說完,莫向南自己便是沈默了下來。

一口一口,將放在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完。

冷冰冰的排骨凝了油,吃進嘴裏,胃裏不舒服,一陣一陣的泛著惡心。

嘔——

抑制不住扯過垃圾桶便是開始吐。

撕心裂肺,昏天暗地。

莫向南勉強直起身來,擦了擦嘴巴。

哈哈哈。

莫之栩。

莫之栩。

莫之栩。

莫之栩……

坐在飯桌上,看著冷掉了的飯菜,雙目無神,一夜無話。

次日,獨自一人開車去了醫院。

“再跟你們家屬交代一次,千萬不能讓病人受任何刺激,什麽事都要順著他,知道嗎?”

莫向南揮了揮手,鳳眸微挑,笑得燦爛,“不會的,我什麽事都順著爺爺…絕對不會再刺激到他。”

病房。

莫向南自顧自的走進去,坐在莫老爺子的病床前,擡起手替老爺子掖了掖被子。

“爺爺,向南來看你了。你別生我的氣,轉過頭來,跟我說說話,像以前那樣,沖著我笑一笑,或者敲一下我的頭,好不好?”

莫向南深吸一口氣,一臉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笑得有些沒心沒肺的樣子,似乎瞬間就又回到了之前那樣囂張跋扈一切都沒放在心上的混世魔王。

“我把莫之栩甩了。”

“他是什麽玩意兒啊,不就是被我們莫家趕出去的私生子嗎?我以前,以前是一時糊塗,現在好了,我把他給甩了,爺爺,你開心了麽?”

仰起頭,莫向南依舊是笑著的樣子。

“爺爺,你別生氣,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

莫老爺子緩緩地轉過身來,嘆了口氣,拍了拍莫向南的手。

“孩子,你想通了就好,爺爺這是為了你好啊…”

挑了挑眉,莫向南使勁兒點頭,“我知道,要是沒您這麽多年慣著我,指不定現在我被多少人欺負呢,所以啊,放心,我都聽您的。您別生氣,好好養身體,好不好?”

看了看掛在醫院墻上的時間,莫向南扯了扯嘴角,站起身來。

“那什麽,我去給您買點兒吃的進來。”

“向南……”莫老爺子看著莫向南的背影,開口想要叫住他,卻被莫向南打斷。

男人呼吸有些淩亂,帶著些許誇張的笑意,背對著莫老爺子,聲音一如往常那樣的囂張跋扈漫不經心,“爺爺,您放心好了,我真的把莫之栩給甩了,從今以後…他是誰啊,本少爺再也不認識了,真的。”

說完,莫向南頭也沒回,徑直的推門走出了病房。

是啊。

他真的把莫之栩給甩了。

從今以後,那個承諾過無論他怎麽過分怎麽任性,都不會責怪他,都會包容他,永遠愛他的男人。

再也不會出現了。

————

————

寧鑫的墓在a市郊區的一座山上。

一大片連著的墓園,現在這個時節來的人不多,倒也是個僻靜的所在。

莫之栩一身黑色的西裝,捧著一束百合,看不出表情,一步一步的走上山,直到寧鑫的墓前,方才停下腳步。

將百合放在墓前,莫之栩方才將視線轉移到了墓碑上面貼著的照片上面。

這裏貼著的,是寧鑫年輕時候的照片,大概那個時候還沒有莫之栩,寧鑫也只不過是一個剛剛走出了大學幻想愛情憧憬未來的年輕女孩。

笑得一臉燦爛陽光,似乎是所有的一切陰霾灰暗,全部都沒有辦法侵擾到她一樣。

只不過那個時候的寧鑫,怕是無論怎樣,都想不到最後那樣淒涼悲慘的結局吧。

莫之栩擡起手擦拭著照片上面的灰塵,琥珀色的眸子有些恍惚。

他還記得母親臨死的時候,不到四十,卻已經被生活折磨的不堪忍受憔悴至極的樣子,一雙眼睛渾濁的看不見任何的希望,只有綿延的,洶湧的,傷了別人更傷了自己的恨意。

恨莫家,恨莫堅,也恨自己。

莫之栩擡起頭,看向蔚藍的天空。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更是這一段時間以來最最燦爛的一天,照的人全身上下都忍不住暖和起來,眼睛被陽光刺傷有些灼痛。

收回視線,莫之栩站在墓碑前面,望著母親久違很久的笑臉,緩緩開口。

“媽,我來看你了。”

“你一個人在那邊還好麽?我啊…我很好,把你留給我的莫鑫國際,做到了現如今連莫家都動搖不了的地步。你是不是很開心?”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莫向南,對啊,就是七年前害得我被趕出莫家,間接造成了之後一切悲劇的那個人。我記得當初啊,你拉著我的手說,之栩,這輩子你都要牢牢記住那個人,有朝一日,狠狠地報覆他,再也不要對他有任何留戀。”

莫之栩突然有些想笑,搖了搖頭,繼續開口。

“我記得,您說的所有話,我都牢牢記著呢。您教我讓我恨他,我就恨了,整整七年,沒有一天我不恨他。以前啊,我總是想著,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這麽惡毒的人呢,長得越是好看,就越是惡毒。我想著再見到他,一定要將莫家所有的一切全都奪走,讓他也嘗一嘗,一無所有,被人踩進塵埃裏的感覺。”

“媽,您那麽恨莫堅,可是為什麽到死,都不讓我怨他呢?”

“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因為愛啊,對不對?無論他怎麽不值得,他都是您這一生唯一真真切切愛過的人,所以,哪怕是他讓您吃盡了苦頭,受盡了侮辱,到最後還是舍不得怨他,對不對?”

“媽,我也舍不得怨向南。”

莫之栩站在墓碑前面,笑得很溫柔,眼神似乎是透過了前面的這片山峰,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七年前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就在想,要是能夠對他好,那就好了。哪怕是到後來他害得我被趕出莫家…我也不怨他,真的不怨他。要說怨啊…我只是在想,既然不愛我,又何必給我一次期望呢?”

“媽,你說我是不是很沒出息?”搖了搖頭,莫之栩嘆息一聲。

“當年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知道他同樣也是愛我的,那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了,不是麽?”

“我答應過他啊,無論他做什麽,我都會原諒他。媽,現在可能不行,但是未來有一天,我帶著他,一起來看您,好不好?”

莫之栩擡起頭望向遠方的天空,聲音低沈,帶著些許金屬硬石一般的凜冽。

“我要走了,可能要再過很久很久,才能過來看您了。”

“下一次來,我帶著他一起,您好好的看看他,我想…您也會像我一樣,這麽的喜歡他的。”

————

————

五年後。

莫向南半靠在沙發椅背上,指著桌上擺著的看起來昂貴至極的飯菜便是一頓挑刺。

“這排骨是這麽做的麽?顏色太深,看著就沒胃口。”

“還有這糖醋裏脊,看看你們這做的,酸死了,一點甜味都沒有。”

“撤了撤了,都給本少爺撤下去,看著一點胃口都沒有!”

顧若凡坐在一旁看著莫向南,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看著旁邊看著戰戰兢兢的服務生有些不忍,終於開口解圍:“向南哥,我覺得做的挺好的啊,不用撤了,況且我都餓了……”

莫向南橫了一眼站著的服務生,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下去。

揉了揉顧若凡的頭發,搖了搖頭,素來囂張的莫妖孽此刻卻是難得的有些恍惚,嘆了口氣,“小凡,不是你向南哥哥刁難他們,實在是…”

莫向南梗在那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鳳眼閃爍著晦暗的流光,微微地笑了笑,竟是有些失落的樣子。

“以前有個人答應過,說要給我做一輩子飯的…”視線落在這一桌昂貴至極的家常菜上,莫向南扯了扯嘴角,“可是我把他趕走了。”

“這裏做的菜真的是難吃死了…一點他做的味道都沒有…”

五年來,自從莫之栩離開,再也沒有出現過,而這五年裏,莫家老爺子,倒是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安安穩穩了過了一段時間,可是身體底子差,最近這段時間,越發的老邁了,醫生交代過,怕是任何時候,都有可能……

醫院裏有人照顧著,莫向南越發的覺得心裏堵得慌,便是找了個借口,叫上顧若凡一起出來吃頓飯。

可是這飯為什麽,越吃越堵的慌呢?

嘆了口氣,實在是沒有食欲,莫向南索性扔了筷子。

“小凡,向南哥哥問你一個問題,好不好?”

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莫向南轉過頭望著顧若凡,頓了頓,開口問道,“顧淮走了這麽久,你想不想他?”

顧若凡毫不猶豫點頭。

清秀的少年臉上浮現出些許抑制不住的思念,看在莫向南的眼裏,男人有是有些恍惚。

“你說顧淮他…想不想你呢…”

顧若凡笑了,使勁的點了點頭,“哥哥他一定會想我的,我知道。”

“為什麽?”

“因為我很多次都夢到他啊,夢裏面哥哥都會告訴我,讓我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生病,好好的等著他回來。”

“夢裏啊……”莫向南頓了頓,“為什麽我從來都沒有夢見過他呢…這是不是說明…他把我忘了呢?”

這個念頭一浮出來,莫向南便是自己笑了。

莫向南。

你憑什麽要求莫之栩記著你。

當初是你毫不留情頭也不回的丟下了他,背棄了所有的承諾跟誓言,你憑什麽要他還記得你?

搖了搖頭,莫向南只覺得面前的食物索然無味,心情陰沈下來。

嗡嗡嗡——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視線掠過屏幕,莫向南渾身一震。

是醫院來的電話。

“是莫先生麽?莫老爺子現在正在搶救,請您迅速趕到醫院,說不定…還能見他最後一面。”

醫生後面的話莫向南已經聽不見了,男人猛地站起身來,顧不得跟顧若凡打招呼直接就跑出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爺爺。

爺爺。

你怎麽可以死?

絕對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當莫向南趕到醫院的時候,搶救已經結束了,只剩下一張白布,將莫老爺子全身上下,蓋得嚴嚴實實,看不見絲毫生氣。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的聲音莫向南聽不見了,所有的一切他都聽不見了。

一步一步的走向莫老爺子,莫向南此刻出奇的清醒。

“爺爺,你醒過來跟我說句話,好不好?我都放棄莫之栩了,您怎麽可以就這麽死了呢?怎麽可以就這麽死了呢?”

男人雙目赤紅,只覺得強撐了了五年若無其事的心臟,此刻像是被人狠狠地從胸腔裏面撕裂剝離一樣的痛楚。

“莫向南先生麽?”

穿著黑色西裝打著筆挺領帶的男人站在莫向南面前,看著他站立不穩痛苦至極的樣子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遺憾。盡管心中悲憫,卻還是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我是莫老先生的律師,在他臨終之前囑托我,將這份遺囑念給你聽。”

莫向南擦了把眼淚,站起身來,示意這位律師念給他聽。

“莫老爺子將他名下所有的動產不動產,股票,房產,全部都轉讓到您的名下,但是莫家下一任的家主……”看到遺囑上面的名字,律師頓了頓,像是有些為難又像是有些吃驚一般。

“下一任莫家的家主,莫老先生決定讓莫之栩先生來擔當。”

莫之栩……?

腦袋嗡的一聲,莫向南不可置信的擡起頭望向眼前的律師,搖頭,“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呢……”

律師笑了笑,“遺囑是莫老先生親手所寫,就連我,也是今天才被允許打開。”

“對了這裏還有一封寫給莫先生您的信。其他的事情我後續會再過來跟你接洽,我就先不打擾了。”

接過信,手忙腳亂的打開。

向南:

當你看到這封信,爺爺恐怕已經不在你身邊了。你這孩子啊…別人都說你男生女相,任性妄為,早晚有一天,會把我們莫家的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可是當初你爸媽空難,我白發人送黑發人,看到你一個人,站在門後面,望著我叫爺爺的時候,我就在想,這輩子我也就這麽一個孫子了。

哪怕你真的會毀掉莫家的一切,爺爺這輩子,能活多久,就慣著你多久。

當初逼著你跟之栩那孩子分手,你若無其事的站在我面前說你把他甩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聯系了。

爺爺當初在想啊,驕縱了你一輩子,逼你這麽一次,只是為了救你。跟男人在一起…怎麽可能有幸福呢?

可是當爺爺這幾年看著你,越來越沒有生氣,越來越行屍走肉的樣子,爺爺心疼啊。

這幾年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我自己知道。你在我面前孝順了這幾年,生怕哪裏刺激到我又病了,爺爺都看的出來。

但是爺爺還是喜歡以前那個會在外面惹是生非,鬧得一屁股麻煩天不怕地不怕的莫向南。

我經常在想,是不是逼得你太狠了,逼得你為了讓爺爺開心,把自己都給舍棄了。

可惜啊,這麽簡單的一個道理,爺爺卻是在快要死的時候,方才懂得。

之栩那個孩子…他是個好孩子,一個人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他比他爸優秀,也比你優秀,比我們莫家任何一個人都優秀。

所以我決定把莫家交給他。

向南,爺爺再也不逼你了。

只要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爺爺在天上看著你,也是開心的。

去把他找回來,你們兩個人好好的,好不好?

爺爺糊塗了五年,折磨了你五年,現在終於想通了。只是啊,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親口跟你說了。

滴答——

滴答——

眼淚落在信紙上,莫向南抱頭痛哭。

五年來,他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過,無論是再怎麽痛苦,他都裝作若無其事滿不在乎的樣子。

可是現在他終於忍不住了。

好痛啊。

好痛啊。

怎麽辦?

爺爺……向南求求您,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

我可以一輩子都這麽活,我不要莫之栩,什麽都不要,我只要您好好活著。

我只是想讓你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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