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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永不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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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若凡跪在地上,輕輕撫摸著已經是有些滄桑風華的石碑,望著雄渾灑脫的南楚戰神顧淵六字,心中覆雜之極。

這裏是南楚皇陵。

擡起頭來,望著靜靜站在一旁看不清楚表情的顧淮,顧若凡也沒有說話。

風聲蕭蕭,黃沙漫天。

顧淵的死,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是成為了他們兩人之間,不能招惹的禁地。縱然是顧若凡心中了然,當初害怕父王功高震主,所以狠下殺手的人是顧弘文,可是心中的那一道結,卻是怎麽都解不開的。

他不說,他也不說,這是默契,卻也是禁區。

沒想到顧淮竟然會在一夜之間,就將他帶來皇陵。

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顧若凡楞楞地看著顧淵的墓碑。

南楚戰神,那一戰顧淵中箭,箭尖上淬了毒。不愧是最為了解自己七弟的顧弘文,戰場上顧淵發現自己中箭,縱然是疼痛難忍,卻依舊不言不語,堅持到戰爭的最後一刻,方才力竭倒下,等被下屬送回營帳,已經是毒入心肺,華佗也難以回天。

自己父王,那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這一生,都在為了南楚的江山南征北戰,拋頭顱灑熱血,卻是以這樣的結局收場。顧若凡緩緩地抱住了顧淵的墓碑。

“陛下這一生,可曾後悔”如同自言自語一般,顧若凡眼神平靜,望著皇陵深處。

顧淵長身玉立,站在顧若凡的身後,凝視著男人跪在顧淵墓前的背影,眼波深邃,聽到顧若凡的問話之後,沈默了片刻。

後悔麽

怕是顧弘文的這一生,都不曾後悔過吧。

當年母妃自盡而死,微笑著,沈默著,用自己的生命給了家族一個交代。顧弘文趕到寢殿,看到已經冰涼的屍體之後,也只不過是皺了皺眉,沈默了片刻。

天子無情,果真無情。

對於當年蓋過了自己聲威的顧淵,哪怕是親厚至極的兄弟,怕是也沒有過半分的遲疑吧。

在顧弘文的眼中,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手中的權利重要。

顧淮聲音沈靜,淡淡搖頭:“不曾。”

哈哈哈哈,顧若凡猛地笑起來,笑得太大聲,劇烈地咳嗽起來,低下頭扶著胸口,卻還是止不住笑聲。

父王,你聽到了嗎

縱然是害得您戰死沙場,家破人亡,顧弘文這一生,都不悔!

顧淮安靜地站在後面,看著顧若凡狀若瘋狂的發洩著心中的不甘,怨憤,還有痛楚。這一年多,他親眼看著顧若凡一天一天的沈默下來,看著他日日夜夜被心中的痛苦愧疚所折磨,夜夜噩夢,輾轉難眠。他沈默的太久了,憋在心裏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這樣的發洩。

終於,顧若凡安靜下來,沒有回頭。

“阿淮,你說,是不是站上那個位置的人,血都是冷的”

還有一日,南楚就要舉行新皇登基大典,顧淮將會一步一步,走上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雖然不知道今日他為何突然帶自己來皇陵,看父王的墓,他不問,他不也不說。

可是他情不自禁的就覺得有些冷,徹骨的冷。

天子無情。

他從來都懂,不是天子無情,可是當你坐上那個位置,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是由不得自己的,生殺予奪,屍骸遍地。

顧淮凝視著顧若凡一襲白衣,有些單薄的背影,向來冷冽銳利的眸子,此刻卻是變得柔和了幾分,黑眸灼灼,男人站在南楚皇陵,聲音清朗而堅定。

“不是。”

就算是天子無情,那也是對天下人,顧淮這一生,對顧若凡永遠有情。

“若凡,你回頭看看我。”

顧若凡緩緩回頭,在這一片風聲蕭蕭,黃沙漫天的背景裏,看到了一雙黑亮的眸子,幽深,粲然,溫和,似乎所有的不甘,恐懼,還有浮躁,全部都在這一雙眸子裏,頃刻間灰飛煙滅。

顧淮沖著顧若凡微笑,深吸一口氣,竟是直直的跪了下來,跪在了顧淵的墓碑前。

男人雖是一身粗布麻衣,但卻掩不住周身凜冽的殺伐跟尊貴的氣質,而此刻,他卻是眼眸幽深,堅定而淡然的跪在了地上,顧若凡猛地一驚,站起身來望著顧淮,正準備說話,卻被顧淮阻止。

這件事,他很早以前就想做了,直到顧弘文駕崩,明天自己就即將登基為帝,顧淮很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麽,甚至他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現在還要清醒。

顧淵身為南楚戰神,功高蓋主,縱然沒有謀反之心,但是卻依然被顧弘文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痛下殺手。

若是顧淮為帝,這樣的人,就算是他本身忠心,卻也是留不了的。

可是偏偏,他是顧若凡的父王。

就算是顧弘文的命令,就算是這一切都跟顧淮無關。

顧若凡說喜歡他,說不恨他。

但是他心中清楚至極,那一根刺,若是不了結,它將永遠都在。

在顧若凡震驚的眼神中,顧淮躬身叩首。

砰!

砰!

砰!

三個響亮至極的叩首,顧淮眼神沈靜,揮手,玄冰劍出鞘。

神劍有靈,似乎是感受到了昔日主人的氣息,竟是發出了錚的一聲嗡鳴,輕輕顫動,寒氣凜然。

顧淮手握玄冰,劍光一閃,狠厲而堅決地擡起手,猛地刺進自己的腹中。

尖銳的劍身刺進血肉之中的聲音,在這樣風聲唳唳的皇陵裏竟是也聽得格外清晰。

顧若凡瞳孔猛地一縮,就看到鮮血順著玄冰的劍身流下來,瞬間在黃土地上潑灑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顧淮悶哼一聲,咬了咬牙,面色不變,手中動作不停,竟是又往裏面插了幾寸,血流如註。

顧若凡猛地撲上來,幾乎是瞬間就懂得了顧淮的意思。

他在彌補,他在贖罪!

他跪在父王的墓前,是道歉。

他拿父王的玄冰,乃是在贖罪!

雙目赤紅,顧若凡不斷的搖頭,伸出手捂住顧淮的劍傷,血水順著指尖流淌下去,滴答滴答的下淌,甚至連空氣中都彌漫著鹹腥鮮血味道。

顧淮面色蒼白,眼神漆黑如墨,輕輕地沖著顧若凡搖頭,擡起手來止住了男人捂住傷口的動作,緩緩勾起唇角,眸子溫和。

“不要慌,我沒事。”

對上顧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顧若凡渾身一震,胸中鈍痛,慌亂地搖著頭,狼狽著想要開口,卻不知如何是好,赤紅著雙眼,喉嚨顫抖著,眸子酸的厲害,滿心滿眼,全部是顧淮蒼白著臉,血流如註的樣子。

顧淮擡起手,像是感覺不到腹上的痛楚一般,沒有笑,但是卻能夠讓人感受到,鋒利至極的外表下,那樣柔和的諒解的,溫柔。

“不要哭。”

抽出玄冰,皺了皺眉,劇烈的痛楚襲上心頭,顧淮身體晃了一晃,卻還是咬了咬牙,再度躬身,沖著顧淵墓碑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額頭敲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音。

望著顧淮的側臉,顧若凡幾乎是瞬間就痛哭出聲,眼淚洶湧。

拭去了男人臉上的眼淚,顧淮眼神溫柔,帶了些許的歉意,擡起頭,依舊是跪著的姿勢,沖著顧淵的墓。

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痛,顧淮蒼白著臉,聲音低沈,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今日顧淮以血肉償還,七年前那一戰冤死的英魂。”

“一切的罪孽顧淮願全部承擔。”

“他日顧淮身死,墮入無間地獄輪回,受那千刀萬剮之罪,求得顧王爺寬恕”

“都說天子無情,但是今日。”

“對著南楚所有先祖,顧淮以性命作誓,以心血為咒。”

“這一生,永不負顧若凡。”

這一生,顧淮永遠不負顧若凡!

永遠不負!

顧淮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望著已經慌亂失措,淚如雨下的男人,輕輕勾起唇角,將他攬入懷中,,眼神溫柔,黑眸灼灼,望著遠處蒼茫的青山,眉眼間帶了些揮之不去的殺伐氣,就是如此一個堅硬又冷漠的男人,此刻抱著顧若凡的姿勢,卻是溫柔到近乎笨拙。

那一劍刺得很深,幾乎是用盡了顧淮全部的力氣。

他向來冷漠自持,理智近妖,可是唯獨這一劍,在臨近登基的前一天,他帶著顧若凡,跪在顧淵的墓前刺出。

並不是沒有想過後果,可是他害怕。

他害怕若是過了明日,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所以他今天,對著山,對著風沙,對著顧淵,對著南楚先祖的英魂。

對著顧若凡,發誓。

顧淮這一生,縱然是傾覆了天下,也不會做任何,傷害顧若凡的事情。

驚世駭俗麽悖離人倫麽那又如何

從前想的是,我愛你,哪怕你恨我,只要保你一生平安喜樂,那我便是一個人,走上那又高又冷的地方,也無所謂了。

而現在,當他確定了顧若凡也是愛著他的時候,哪怕是兩個人得不到天下人的祝福,受到所有人的詛咒。

顧淮也要他。

加大了抱著顧若凡的力氣,顧淮在心中發出一聲滿足至極的喟嘆,心中好像是有了軟肋,又好像是有了鎧甲。

吶,這就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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