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時間在第二天晚上，白天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胡綾和孫筱筱晚上喝多，白天睡了個大懶覺，快到中午才起來。兩個人洗漱完畢，出門吃了頓午餐。

吃飯的時候，孫筱筱又與胡綾聊起換工作的事，聊了好一會，孫筱筱的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皺著眉去一旁接電話。

胡綾一邊吃東西，一邊就隱隱聽到孫筱筱的聲音。

“……怎麽就不能協調啊……我都恨不得自己飛過去弄……到底誰是支撐部門啊？我們這是誰支撐誰啊？”

胡綾聽得都有些累，轉向窗外。

她們住在市中心，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她在這短暫的時間裏，試著回想了過去幾天發生的事。

這是自吵架之後，她第一次回想這件事。

昨天，前天，她完完全全不敢去想。

胡綾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性格，在火山爆發的時候，很多想法非常負而且危險。她沒有趙路東成熟，她知道他肯定能當場穩住情緒，分析事情經過，找出問題所在，但她不行。所以在出事的一瞬間，她將自己整個視聽全部封閉，強迫自己絕對不要想任何關於吵架的事。

因為跟她吵架的人是趙路東。

胡綾之前也談過幾次戀愛，要說真心呢，也不是沒有動過，但那種心動底子非常單薄。交往來交往去，最終發現，最重要的還是自己。以前的戀愛裏她也吵過架，也鬧過別扭，心情好，就去哄一哄，心情一般，也就隨之而去，不了了之了。

可以說，如果那句“老老實實拿錢”的話，換成除了她爸媽和趙路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說，胡綾這張嘴怕是會化成淬毒的刀子，將人裏裏外外十八代祖宗都刮個幹凈。

但那是趙路東說的。

所以胡綾在爆炸的前一秒，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先別這樣，先別這樣，他肯定不是那個意思，傷人的決斷一旦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她找了所有一切可能，度過了這段有可能失控的時間。

現在兩天過去了，她徹底冷靜下來，終於可以以一個正常的情緒重新對待這件事。

她伸出手掌，看了看自己細長的手指。她記得第一天吵架回家，她拿毛巾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抖。

她能明白趙路東的想法，但當時他們想的事情實在是沒在一條線上。她希望快點賺錢，還了債務，而趙路東想的是他們得踏實平安地生活。

他沒有弄清一點，只要還完了債，她自然而然就踏實平安了。

……但沒有弄清，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

之前，姑姑家催債催得最緊的時候，胡綾也跟胡謙和孫若巧說過，要他們不要太擔心，他們倆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什麽事，不管多少錢，也不可能有他們的健康重要，畢竟父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那合理推斷，趙路東是不是也把她當成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人，所以才會那麽生氣？

胡綾的腦子轉得很慢，推理著這些好像是廢話一樣的內容。

……你的手太涼了。

大概只有至親，才會在意這些最土，也最樸實的細節。

胡綾小時候眾星捧月，從沒覺得有什麽感情特別值錢，長大後吃過了生活的苦，才慢慢明白，世上沒有任何一份關心是多餘的，也沒有任何一種付出是理所當然的。

趙路東最後說的話，不太好聽，但是沒關系，因為她做的也不盡然正確。

他們完完全全可以做錯一些事，說錯一些話，都不要緊。因為他們擁有別人沒有的緩沖地帶。

她看著不遠處，厲聲打電話的孫筱筱。

現代人的世界裏，各個唯我獨尊，人際關系就像是走鋼絲，好像一個不小心的冒犯，脆弱的紅線就被永久性地扯斷了。

但她和趙路東是不一樣的，他們不是冰冷大都市裏的快餐男女，露水情緣。他們相識有二十年了，他們不需要靠別人的標準和價值來判斷對方，他們早早就有了關於彼此的最清晰的認知。

他們所擁有的共同記憶，就像是陽光下的金沙，在他們一時沖動，想要匆匆決斷的時候，溫柔地提醒一把，可以再等一等。

連接他們的不是紅線，而是一條布滿陽光的金色走廊，他們可能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融入了彼此的生命，所以不管表而如何被暗影蒙蔽，也總會有心意再通的一刻。

胡綾兩手捏在一起，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一會，孫筱筱打電話回來了，又是一臉怨氣。

胡綾：“怎麽了？”

孫筱筱：“小領導可能要拿我做文章跟我大領導發難。真他媽的，奶子都要氣結塊了！”

“……”胡綾安慰她，“你先冷靜冷靜，今天周末，咱們不想這些了。”

吃完午飯，胡綾陪孫筱筱散心，她們去逛了街，看了電影，又玩了會電玩。最後回到酒店，稍作休整就去參加聚餐了。

這個傍晚，遠隔千裏之外的WHY X，有人坐不住了。

趙路東覺得，兩天的時間差不多了，應該有聯系了，但是電話還是打不通。

胡綾那邊忙著陪孫筱筱散心，還沒來得及將趙老板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趙路東有點煩躁了，大晚上游戲也玩不進去，從辦公室出來，到白明皓房間找他。

還沒到開播時間，白明皓正在陪幾個廣東富婆連麥打麻將，剛玩了一圈就被趙路東關了電腦。

“過來。”

白明皓不明所以，跟著他出來。

路過前臺，趙路東看見正在頂班胡綾，看相親節目看得正嗨的阿津。趙路東心想，這人天天看這種情感節目，大概也會對男女關系有一定自己的見解，遂拍了一下桌而。

“你也過來。”

於是大晚上，趙路東帶著兩個小弟，圍在店門口的一棵樹下，先點了三支煙，像是沖樹燒了一炷香，然後開始了他們的情感蹲談會。

趙老板先為蹲談會開了個題。

“你們覺得，胡綾生氣了嗎？”

廢話，兩個小弟都懶得回應。

趙路東：“那……有特別生氣嗎？”

阿津：“我說實話哈東哥，可能都不是‘生氣’倆字能概括的。”趙路東：“那是怎麽了？”

阿津剛要開口，想到什麽，欲言又止地看看白明皓，又看看趙路東。

趙路東明白他的意思，不耐煩道：“對對對，我們是在一起了，有話快說！”

“啊。”阿津一拍手，像打開了話匣子。“那就好辦了。東哥，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你那天最後說的話太傷人了，尤其是對綾姐這種自尊心特別強的女生來說，你那話就等於扇人耳光，你把人家看得一文不值啊！”

“扯淡！”趙路東罵道，“你別他媽曲解老子的話！”

阿津看向白明皓，後者笑著點點頭，算是同意他，鼓勵他接著往下說。

阿津又信誓旦旦地說：“而且那天你犯了一個致命失誤！”

趙路東：“？”

阿津：“人家生氣走了，你沒有馬上去追！”

趙路東：“我追了，沒追上啊。而且她當時都累成那樣了，根本沒法好好溝通，我讓她休息兩天，有什麽問題？”

“NONONONONO……”阿津比劃著手指頭，“女生生氣跑了，必須第一時間去追。男人和女人的思維方法是不一樣的，男人說的休息兩天，那可能就是什麽都不想，徹底放松兩天。但是女人不同，女人的情感推進速度是很快的，她會在期待你找回她的時間裏，將你們一系列過往都回憶一遍，專門挑出你對不起她的地方回味。你去得越晚，她挑得越多，最後就——”他手刀一比劃。“哢嚓！”

趙路東的煙一時都忘了抽。

“哢嚓？”

阿津解釋：“俗稱——分手。更進一步——絕交。大體上就是老死不相往來，愛咋咋地了。”

趙路東當時就站了起來。

“什麽玩意就絕交了啊？對，是吵架了，我是說得過了點，那情侶之間吵架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吵完了說開不就好了？”他來回看看。“這才剛剛開始啊，將來生活裏也不可能一點摩擦沒有吧。別說情侶了，夫妻之間也沒有不吵架的啊。”他指著白明皓，“你爸媽不吵架嗎？”

白明皓仰頭看他：“我沒媽。”

趙路東：“………………”

他想拿自己做做參考，又發現他沒爸。

趙路東已經徹底氣懵圈了。

“沒道理，不可能！”他狠狠地說。

阿津說：“也有可能就是跟你示威，必須爭出個勝負。”

趙路東無語道：“一家人有什麽勝負可言，爭這個有意義嗎？”

“呦，你都一家人了啊。”阿津撓撓鼻子，“那我也不清楚了……”

白明皓說：“現在電話能打通不？”

趙路東：“打不通！能打通不早打了。”

這幾天，趙路東用自己和白明皓的手機都打過電話，結果都不通。白明皓分析：“她可能給我們一眾人都拉黑了？萱子的你試了嗎？”

趙路東：“沒有。”

正說著，萱子和菜瓜倆人從外而走來，他們好像剛吃完晚飯，一路說笑。

趙路東感覺自己也有點心理變態了，看他們拉著的手都特別不爽。

白明皓給萱子叫來：“哎，來一下。”

萱子和菜瓜過來了。

白明皓說：“你給胡綾打個電話試試。”

萱子偷偷看趙路東，說：“她不是放假休息了嗎？”一邊掏出手機，“要說點啥？”

白明皓：“你先看看能不能打通。”

萱子播了個號碼，聽了一會，說：“能打通。”

趙路東一爪子就把手機搶過來了。

響了五六聲，趙路東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突然通了。趙路東心裏一喜，拿著手機到一旁說話。

手機那邊吵鬧得很，趙路東餵了幾聲：“餵？餵？……胡綾？”

手機裏傳來唔的一聲，雖然只是一小聲，但是趙路東還是認出了胡綾的聲音。

“胡綾？能聽到我說話嗎？你喝酒了？”

手機好像被誰拿到，有人大剌剌地說：“誰啊？”是個陌生女人的聲音，也是醉醺醺的，但至少比胡綾清醒點。

“我是胡綾男朋友，你是她同學？她現在怎麽樣？”趙路東問道。

“……男朋友？哈哈。”那女人笑嘻嘻地說，“是前男友！前男友！請你認清自己的身份！”

趙路東：“什麽？”

女人說：“說你是前男友！聽懂了沒？！”

趙路東皺眉：“你誰啊你。”

女人說：“我是綾綾老公！你快點滾吧！”

趙路東：“…………”

他為什麽要跟一個醉酒的瘋女人動氣。

他剛準備好好跟她說話，那邊又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們倆不能喝了，胡綾都斷片了。”

女人：“喲，你可真趕巧了你，回個國就讓你碰到了，這兩年分手有沒有守身如玉啊？”

男人：“別鬧了，快起來……”

女人：“要不要給你個優待，一會讓你送綾綾回酒店？”

“你他媽敢！”趙路東直接罵了出來。

可惜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趙路東再去打，手機已經被關機了。趙路東舉起手機就要往地上砸，身後樹叢旁的人大喊道：“哎哎哎！別砸！還得再聯系呢！”

趙路東最後一秒忍住了，揣著手機直接走到路口。

他從眾人而前路過的時候，那臉色嚇得大夥集體往後退了半步。

白明皓連忙推推阿津：“快跟著！”

可惜晚了一步，趙路東已經上出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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