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Chapter 7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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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趟衛生間回來, 簡堯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飯桌上簡奶奶跟他說話,他也總是回答的慢半拍, 或者根本沒聽見, 傻楞楞地問:“您說什麽?”

好在簡奶奶他們也體諒他, 第一天上大學嘛,興奮是正常的, 雖然興奮成簡堯這樣很少見,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簡堯低頭看著霍衍盛好湯放到他面前的湯碗,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簡堯盯著那層油,怎麽也調整不好自己的心情和狀態。

他腦子裏充斥著這些年和霍衍相處的畫面,過往的點點滴滴在此刻似乎忽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如果沒有遇到那個認錯人的男生, 或許簡堯還是意識不到自己和霍衍的相處早就越過了朋友的那條線——朋友之間可能確實會互幫互助,但他們會接吻嗎?

簡堯不知道從哪裏看到過一個說法,接吻是這世上最親密的舉動, 因為古時候某些地區的人相信人的靈魂居於腦中,越是靠近頭部,越是靠近靈魂。

接吻語氣說是接吻,不如說雙方的靈魂在互相糾纏。

此時此刻, 簡堯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中, 沒有精神回答其他人的問話。

這頓飯簡堯也沒能吃多少東西, 平時兩碗飯的飯量,今天一碗就夠了, 而且就連這一碗飯他都沒有吃完, 離開的時候還被簡安之教訓。

“怎麽就吃了這麽點?碗裏還有剩飯。”簡安之邊往外走邊說, “太浪費了。”

簡奶奶在旁邊打圓場:“吃不下就不吃唄, 又不是那幾年缺吃少穿,菜咱們也沒浪費,吃不完的打包帶回去,就剩一點米,你說他幹什麽?”

簡安之被簡奶奶說了一頓,她也不敢反駁,只能瞪了一眼簡堯。

簡堯:“……”

幸好有奶奶!

簡安之開車送兩個老人回去,簡堯則是跟著霍衍走。

幾人在停車場裏分別,因為都在一個城市,也沒有什麽離愁別緒。

雖然此時此刻簡堯並不想面對霍衍,可他也說不出獨自離開的話,只能一臉尷尬地坐上車,好在霍衍似乎沒看出他有什麽不對,進車的時候還微笑著說:“剛剛你沒吃多少東西,待會兒要是餓了就跟我說一聲。”

這讓簡堯更內疚了。

他覺得自己利用了霍衍。

只因為霍衍不會拒絕別人,所以他才能肆無忌憚的說出種種要求。

如果霍衍是個和周逸一樣性格的人,他還會提出那樣的要求嗎?肯定不會!

簡堯看著自己的指尖,他以為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但實際上他們還是一樣的,都肆無忌憚的想從霍衍身上得到什麽。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都知道自己的卑劣,而他卻是打著為霍衍好的旗號。

簡堯覺得自己沒臉面對霍衍了。

“怎麽了?”霍衍註視著簡堯的臉。

簡堯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或者說,在親近的人面前他藏不住心事。

霍衍能看出簡堯臉上的愧疚和糾結,只需要幾秒,他就知道簡堯在想什麽。

於是霍衍輕輕的拍了拍簡堯的肩膀,聲音輕柔至極:“你剛剛去衛生間遇到誰了?”

他不相信簡堯是自己突然意識到他們關系的與眾不同,簡堯但凡自己能意識到,他也不會苦惱這麽久,必然是有什麽讓簡堯無法忽視的人或事給他當頭一棒。

來的路上簡堯都好好的,但從衛生間回來以後他就情緒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種事簡堯自己是想不通的,那麽肯定是他遇到了某個人。

會是誰?

霍衍的腦子轉了一圈,幾乎把他所有的敵人都想了一遍。

從他回到周家以後他就樹敵無數,崇拜他的人越多,恨他的也就越多,霍衍統統不在乎,他甚至不記得那些因為他而慘淡收場的敵人們最後究竟是什麽樣的下場。

只要在簡堯心中,他還是那個讓簡堯放心不下,需要時刻關註的霍衍就夠了。

霍衍的眼睛微瞇,他在心裏已經給那個人判處了極刑,只要他知道是誰,就能讓對方用一生為剛剛的幾分鐘後悔。

“不認識。”簡堯下意識的回答,“那個人認錯人了。”

簡堯抹了把臉:“哎,你別問了,我們先回去吧,我有事跟你說。”

霍衍:“現在不能說嗎?”

簡堯抿了抿唇:“我現在不知道怎麽說,說不出口。”

霍衍沒有再說話,而是發動車子。

簡堯看向窗外,車窗外是不斷變化的風景,前方的樹木很快轉移到身後,但如果不回頭去看,那人的視線永遠只能看見前方的東西。

就在車子剛剛行駛到十字路口的時候,一道人影突然從街邊沖了過來。

女人頭發淩亂,腳下還踩著一雙拖鞋,像是瘋了一樣直沖到路中央。

簡堯瞬間瞪大雙眼,下意識的朝霍衍看去,霍衍已經踩下了剎車。

急剎車讓簡堯不由自主的朝前撲去,他剛剛坐穩,女人就已經撲在了霍衍那邊的車窗上,她的五官扭曲,一邊拍打車窗一邊嘶吼,只不過因為隔了一層玻璃所以聽不太真切。

女人整個身體都趴在車窗上,現在想要重新發動車子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只要發動,這個人就肯定會受傷。

好在這條路沒什麽車,簡堯:“她是誰?”

這人他沒見過,不認識。

霍衍看著這個女人,他微微皺著眉,想了幾秒後才想起來這人是誰。

說起來也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豪門小姐,活到接近三十歲都沒吃過苦,他倒不是要對付她,她只是被牽連上了而已。

商場上哪有什麽朋友?原本再一致的利益,轉頭都是敵人。

霍衍搖下車窗,簡堯這才聽清女人的哭喊聲。

她在喊:“你還來!你還回來!你把我家的東西還回來!”

“我爸已經自殺了,我媽還躺在醫院裏,你能當什麽都沒發生?當自己什麽都沒做?霍衍……你有沒有良心?”

“我們家幾代人的心血?!幾代人的心血啊!”

女人淚眼朦朧的看著坐在車裏的男人,他還是她記憶中那樣,俊美溫和,風度翩翩,他有這世上最精美的皮囊,也有這世上最狠毒的心腸。

她還記得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這個男人站在人群中間,每個進來的人都會下意識的看向他

“楊小姐,你們企業破產是因為你們經營不善,外加企業內部勾心鬥角,人心不齊。”霍衍輕聲細語,“與其在這兒攔車,朝我撒氣,不如回去問問你兩個哥哥。”

楊小姐看著霍衍的眼睛,她就是被這雙眼睛騙了,這雙冷漠的眼睛讓她覺得對方肯定不屑於使用任何見不得光的手段,可她錯的離譜,如果霍衍能算是個有底線的人的話,那這世上就沒有沒底線的人了。

他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無辜”。

“你就沒有一點愧疚嗎?”楊小姐聲嘶力竭地質問,“你說沒有你的原因,你敢說你收購的那麽多家公司,吞並的那麽多企業,都沒有你的手筆?”

“周家要向上爬,我理解,可你為什麽連一條活路都不留給我們?”

霍衍嘴角帶著笑,眸光卻異常冰冷,有些話他不能在簡堯在場的時候說,但也不妨礙他說的額隱晦一點:“楊小姐,我記得你名下應該還有兩套房產?生活不至於到過不去的程度吧?”

“賣了。”楊小姐,“拿去還債了,我現在一無所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霍衍,你有沒有想過你做的一切,最後都會變成你死相淒慘的報應?”

霍衍嘴角的笑容終於收斂了:“我不信因果報應的說法。”

楊小姐的眼裏只有霍衍,沒有坐在副駕駛上的簡堯,她已經很久沒有洗過頭,出過家門了。

明明一年多以前,她還是人人艷羨的豪門小姐,她雖然沒有自家的股份,但從不缺少零花錢,在這個寸土寸金的首都,她在四環內有五套過百平的房產,哪怕一輩子不事生產,光靠收房租或者賣一套房子出去都夠她享受了。

她的父母愛她,兩個哥哥寵她,人生美好的像是童話書裏的故事。

可隨著霍衍的出現,童話故事變成了恐怖故事。

霍衍剛出現的時候,家裏人人都喜歡他,她也不由自主的春心萌動,霍衍是比她小,但卻並不幼稚,比很多三四十歲的人都要成熟。

並且風度翩翩,行為舉止優雅又內斂。

他代表著周氏集團,要來跟她的爸媽談合作,他們一家當時多高興啊,能乘上周氏集團的大船,將來他們的企業和人生都能再上一層樓。

知道破產的那天,他們在電視上看到霍衍對著新項目侃侃而談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原來他們的破產,只不過是因為擋了周氏集團,不,霍衍的路。

他動手的時候沒有一點猶豫,沒有給他們留下一點機會。

楊小姐:“你想要我們的項目,難道就不能合作嗎?就非要讓我們家破產嗎?”

霍衍:“楊小姐,那時候周家還不是我當家。”

楊小姐指著霍衍的鼻子,她眼眶通紅地怒罵道:“你放屁!”

“誰不知道周氏集團現在是你霍先生掌握著決定權和話語權?沒有你的首肯,誰敢?!”

“那個……要不你先過去,我們把車靠邊停?”簡堯有些尷尬的打斷他們的談話,“我們現在在路中間。”

楊小姐這才註意到了簡堯,她癲狂地喊道:“霍衍!他知道你的真面目嗎?知道你是哪種人嗎?!”

“哦對,我記得,我記得他還在醫院的時候你每天都要去看他,可能在你眼裏,只有他還算是個人吧?別人在你眼裏一文不值,對不對?!”

她看著霍衍的眼睛,霍衍的視線沒有絲毫閃躲,好像在回答她的話。

“是,你說的沒錯,除他以外都不算人。”

楊小姐緊緊抓住車把手:“你們走不了,今天所有人都走不了!”

這句話一出,霍衍的臉色才終於變了。

“小堯,你先下車,去旁邊等我。”霍衍沒有轉頭。

簡堯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看女人這個樣子,也知道肯定會糾纏很久。

霍衍生意上的事他接觸過,但他接觸的都是最表面的東西,在霍衍身邊上了一個月的班,簡堯知道的東西或許並不比一個基層員工來得多。

他有些迷茫,也有些惶然,因為對方嘴裏的霍衍似乎是一個他不認識的陌生人。

但與其說他相信霍衍就是對方嘴裏的那種人,不如說他相信這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說不定霍衍是被嫁禍的,總之他腦子裏根本沒有霍衍是個惡人的選項。

“小堯,先出去吧。”霍衍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其中多了讓人不能拒絕的力量。

簡堯只能說:“那我去路邊等你。”

簡堯打開車門下了車。

霍衍在確定簡堯離開後,才張嘴說:“楊小姐,有些道理不用我說你應該都懂,我跟你爸之間是他技不如人,所以我贏了,他輸了,就這麽簡單。”

“哈……”楊小姐眼中含淚,語氣中帶著嘲諷,“輸了就要賠一條命嗎?”

霍衍:“這是他的選擇。”

楊小姐:“他本來不需要做這樣的選擇!”

“換做是你,你會給敵人留後路嗎?”霍衍平靜的看著她,好像不理解她究竟是怎麽想的,“你們家接近我,難道真的是為了跟我友好合作?”

楊小姐:“但至少我們沒想害死你!”

霍衍:“我也沒有害死他。”

楊小姐突然從包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個小玩意,看起來跟她拳頭差不多大,她笑著說:“你知道我有這個,才讓他走吧?”

“我要是你,我才不讓他走,自己死有什麽意思?喜歡的人和自己一起死不是更好嗎?”

霍衍:“所以你之前說那麽多有什麽意思?”

楊小姐抿著唇,她問:“你就沒有一點後悔?一點內疚?是,我爸的死不是你動的手,但造成這個結果的人卻是你,當時你只要松松口,讓我們家的資金周轉過來,我們家才不會……”

霍衍笑道:“你現在大可以拉開手環。”

楊小姐沒動,霍衍:“你不想死,就不要做出現在這副要跟我同歸於盡的樣子,說吧,你要什麽。”

楊小姐看著自己手裏小巧的東西,她不知道是在嘲笑霍衍還是在自嘲,她笑得彎下了腰,抓著窗沿問:“霍先生,你這輩子真心相信過某個人嗎?在某個人面前不帶偽裝嗎?”

“剛剛那個就是簡堯吧?你真是用心良苦,他昏迷的時候你天天去看他,他醒來以後你把他帶在身邊,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畢竟你受了傷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你自己的身體都不能牽動你的心神,可能只有他死了,你才能體會到痛苦的滋味吧?”

“楊小姐!”霍衍驟然提高了音量,“我可以容忍你在我面前胡說八道,但你最好別牽扯上他,他哪怕掉了根頭發,我也能讓你和你爸去同一個地方。”

楊小姐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害怕?我要是害怕,現在我就不會站在這裏。”

“我真好奇,他知道你真面目的那天會是什麽樣,是會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留在你身邊,還是把你當成怪物,棄你而去?”

“我還很好奇,你裝的不辛苦嗎?你自己活在謊言裏,也讓他的生活變成了謊言。”

“你才是真正的膽小鬼。”

“就算他愛你又怎麽樣?”

“到你死的那天,你還是不會知道,他愛的是你還是你偽裝出來的那個人,你永遠不知道他究竟愛不愛你。”

霍衍的雙手緊握成拳,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變化,好像對方無論說什麽都不會讓他有片刻的情緒變化。

楊小姐笑道:“他們都說我爸是膽小鬼,破產就破產,不負責的自殺就是膽小的象征,他們懂個屁!”

“霍先生,霍總才是真正的膽小鬼。”

“你看,你現在什麽都有了,卻不敢在簡堯面前暴露出一點真實想法,膽小鬼這個詞就是為你而造的吧?”

霍衍:“你說完了嗎?”

楊小姐大喊道:“沒有!我有很多話想說,我想撕爛你臉上這層虛偽的面具!霍衍!沒人會愛你這種人!你不配!”

“你照鏡子的時候,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你不會惡心嗎?不會想吐嗎?!”

霍衍冷漠的看著她:“那又怎麽樣?我給他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最好的醫院,最好的學校,最好的朋友,他將來還會擁有最好的家庭和人生,你說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情聖啊,大情聖……”楊小姐誇張的怪笑,“你也就只能用這種話勸你自己了。”

“你心裏什麽都清楚。”

霍衍:“楊小姐不怕死,但總還有記掛的人吧?我記得你的兩個哥哥現在都還在到處求人,想自立門戶,重新帶著楊家回到以前的高度,你連他們都不在乎了?”

他的語氣就像一個關切的長輩。

但楊小姐只說:“我今天來找你,就沒想過我會怎麽樣,他們又會怎麽樣。”

“要是我現在走了,你之後會放過我嗎?”

她忽然捋了捋自己的頭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站直了身體以後說:“本來我是想穿自己最好看的那套衣服來的,但想想覺得也沒必要,反正我爸死的那天,我也死了。”

“霍先生,你還有什麽話想跟簡堯說的嗎?最好別給自己留遺憾。”

她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她爸死的那天,親戚們都沒有來,她打了無數個電話,求了無數個人,但所有人都只會推脫,沒人敢得罪霍衍,哪怕霍衍並不在乎他們在幹什麽。

死了的人已經死了,但活著的人還得費盡心思的活著。

就連她的兩個哥哥,在父親死後也沒有真切的為父親傷心過,他們忙著去整理人脈,收拾舊山河。

只有她真正感受到了家庭破碎的痛苦。

沒人為她和父親考慮,那她為什麽要為他們考慮呢?反正她要死了,顧不上那麽多了。

她饒有興致的看著霍衍,想從霍衍臉上看到對死亡的畏懼,她希望霍衍能露出祈求痛哭的醜態來,可她失望了。

從始至終,霍衍的臉上都沒有一絲能跟恐懼掛上鉤的表情變化。

“霍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楊小姐平靜地問。

霍衍也沒什麽情緒變化的回答:“你問。”

楊小姐:“你的狠毒是天生的,還是後天自己悟出來的?”

霍衍笑了笑:“都有。”

楊小姐“哦”了一聲:“那我沒有看錯你。”

她的左手終於放在了手環上,只要她輕輕一拉,手環就會松開,到時候這裏就會化作一片火海,有轎車本身作為燃燒物,霍衍又距離她這麽近,不死也要躺在病床上受一輩子的折磨。

“楊小姐。”霍衍忽然張嘴,“你爸出事前的前一天晚上他來找過我。”

楊小姐停下手上的動作,她看向霍衍,語氣急躁地問:“我爸找你說什麽?”

“他讓我放你們一馬。”霍衍微笑道,“為了預防今天,之前每一次我會斬草除根,不會給自己留下隱患。”

霍衍輕聲說:“他跪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了一輩子,難得低一次頭,他跪下去的時候我能聽見他骨頭在響。”

“他最心疼你這個女兒,讓我睜只閉只眼,給你留兩套房子。”

霍衍:“我確實給你留了,不是嗎?所以我為什麽愧疚?他跟我為敵,我最後還放了你們兄妹一馬。”

楊小姐眼眶通紅:“這麽說我還要謝謝你了?!”

霍衍:“那倒不用,畢竟我也沒想著要你們回報。”

楊小姐喘著氣,霍衍繼續說:“在我跟你們打交道之前就很明確的知道我要做什麽,從一開始,我們兩邊都各有所圖,只看誰手段更勝一籌。”

“你爸無非是運氣好罷了,活到那個年紀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該退,不知進退的人有那個下場不是很正常嗎?”

此時此刻,楊小姐終於忍不住了,她把頭探進車窗內,空著的那只手去扯霍衍的衣領,她想在霍衍身上狠狠咬一口,咬下他一塊肉,咬得他血肉模糊才能讓她好受一些。

就是現在。

霍衍反制住她伸進來的那只手,一腳踹開車門,在踹開車門的那瞬間,霍衍松開了鉗制住她的那只手,楊小姐瘦的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身體飛出去兩米遠。

她沒能從劇痛中反應過來,霍衍就已經打開車門走到了她面前。

他背著光,她睜眼的那瞬間看不清他的臉。

然後她的手心一空,那個小小的玩意被霍衍收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語氣平淡:“你問我有沒有良心?”

“那是什麽?值幾個錢?”

楊小姐倒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用來威脅霍衍的東西沒了,霍衍對她再沒有任何顧忌,可她還是梗著脖子說:“我沒成功,總有人能成功,霍總,你最好求神拜佛,讓佛祖保佑你別出事吧。”

她仰面躺在路上,太陽驅不散她心底的陰冷。

不過她似乎並沒有因此感到痛苦,反而說:“我等著,等著你眾叛親離的那一天,不知道到時候你會不會做出跟我爸一樣的選擇?”

站在路邊的簡堯也在看到楊小姐飛出去的那一刻朝這邊跑了過來。

楊小姐看著簡堯一臉焦急朝自己跑來的樣子,陽光落在他的頭頂,他的頭發似乎變成了棕色,她眼底閃過一絲同情。

簡堯剛剛跑過來,還沒來得及問出了什麽事,就看到剛剛還“活蹦亂跳”的女人躺到在地上突然抽搐起來,她的嘴角不斷冒著白泡,臉色由白變青,嘴唇也開始泛烏。

簡堯蹲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應該給她人工呼吸,還是該給她做別的急救措施,他無助的擡頭看著霍衍。

霍衍已經掏出了手機,他撥打了120的電話,報完自己的地址後才微微彎腰,抓住簡堯的手腕把簡堯拽了起來,然後一把抱住了對方。

簡堯被嚇了一跳,他小聲說:“怎麽了?”

霍衍的聲音很輕,但又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他埋頭在簡堯的頸邊:“她恨我。”

簡堯:“……我聽出來了,你先別抱,等救護車來了再說。”

霍衍:“當時她爸跟周氏集團有項目和業務上的矛盾,我那時候還不是周氏總裁,只能按照我爸的意思做事,事情是我做的,她報覆我也是應該的……”

簡堯厲聲呵停他的話:“你說什麽呢!就算是造孽,也是周晟造的孽,跟你有什麽關系?!你自己都身不由己,還管別人?!”

他掙脫了霍衍的懷抱,認真看著霍衍的眼睛,聲音格外有力的說:“你放心,我不會懷疑你,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就相信她剛剛說的話。”

簡堯此時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他語無倫次道:“她肯定不會有事,說不定她是有什麽病,現在犯病了,救護車把她帶去醫院就好了。”

“你別這樣!”簡堯朝霍衍吼道,“不是你的問題,你別往自己身上攬鍋!”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簡堯和霍衍一起去了醫院。

在經過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搶救後,這個簡堯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沒能被搶救成功。

她的死因是服毒,在跑來找霍衍之前,她就已經喝下了農藥,錯過了最佳的洗胃治療時間。

醫生還以為簡堯和霍衍是她的親屬,對著他們說了幾句節哀。

簡堯迷茫的看著醫院走廊裏的燈,白熾燈太亮了,亮得讓人覺得冷。

死亡原本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誰都會死,但簡堯還是被震住了,因為這個死了的人在一個多小時前還情緒崩潰的又吼又鬧,怎麽也看不出她馬上就會撒手人寰。

但簡堯知道他必須安慰霍衍,於是他抓住霍衍的一只手,認真地說:“你別把這件事當成是你的責任,她自己喝的藥,自己做的選擇,跟你沒有關系。”

霍衍微微點頭,他苦笑道:“如果我當時知道會有今天,那無論周晟讓我怎麽做我都不會如她的願,她的死我有責任……”

簡堯:“你有什麽責任!”

簡堯的音量不由自主的提高,周圍來往的護士下意識的看向他,簡堯立刻低頭,放低了音量說:“你不能總是把別人的錯攬到你自己身上,周晟就是利用你,他在後面享受好處,但壞處都是你去背。”

“不止是周晟,很多人都是這樣。”簡堯甚至聯想到了自己,他覺得自己跟周晟他們沒有區別,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聯系她的家人吧。”

“你有她家裏人的聯系方式嗎?”

霍衍拿出手機:“有,我去給他們打電話。”

霍衍拿出手機走向醫院的安全通道,離開簡堯之後,他臉上的表情才有了變化。

在沒有光的安全通道裏,霍衍的全身被黑暗籠罩,他站在陰影處,好像跟這陰影融為一體,黑暗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無法割舍的,無法摒棄的一部分。

他沒有同情心,無法與人共情,永遠學不會憐惜弱小,更不知道什麽叫適可而止。

這就是他本來的樣子。

楊蘭說的確實沒錯,他活在謊言中,還給簡堯也構造了一個謊言。

霍衍撥出了號碼,那邊很快就接了,男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卻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霍總,有什麽事嗎?”

霍衍:“你妹妹喝了藥以後來找我,我把她送到了醫院。”

男人:“我妹妹她……”

霍衍平靜地說:“她人已經沒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但他沒有被自己的情緒左右,而是說:“霍總你們在哪家醫院?我馬上過來。”

說完地址後霍衍掛斷了電話。

以前他會斬草除根,現在他不想這麽做了,他可以動手,也總要給別人報覆他的機會。

這才能算是公平。

只不過可能沒人想要這樣的公平。

霍衍把手機收好,慢慢走出了安全通道的門。

如果這個世上只有他跟簡堯兩個人該多好?

那樣無論他是什麽樣,簡堯都不會有別的選擇。

人人都以為是他掌控著簡堯,但沒人知道,他才是被掌控的那個。

簡堯離了他或許會傷心,難過,但他依舊能好好活下去,讀書畢業,工作結婚,他的人生還是能繼續下去。

可他不能離開簡堯,如果他失去了簡堯,那他的人生就喪失了繼續下去的理由。

不是簡堯被他關在籠子裏,而是他一直在簡堯的掌心,簡堯讓他生就生,讓他死就死。

而他心甘情願,不做掙紮,任由自己被簡堯束縛。

比起簡堯,他更加患得患失,因為害怕失去,所以才要用盡心機手段緊緊抓住身邊這個人。

看到霍衍朝自己走過來,簡堯迅速站起來,他朝著霍衍走過去,眉頭還緊緊皺著:“她家裏人接電話了嗎?”

霍衍點頭:“他們在趕過來的路上。”

簡堯松了口氣:“那就好,你也嚇到了吧?我們去買瓶水吧,我有點慌。”

畢竟是一條人命,自己沒見到還好,自己見到了總要心慌一會兒。

霍衍和簡堯一起下樓。

下樓的時候,簡堯突然問:“當時你到底做了什麽?”

霍衍沒有說謊:“他們家有一個芯片研發的項目,這個芯片如果被研發出來,現在手機和電腦市場會受到大震動,但他們進行到最後關頭,資金周轉不良,銀行那邊也不願意再給他們房貸,所以他們就找到了我,想跟周氏合作。”

“最後的利潤三七分成。”霍衍,“但周晟想要的不是三成利潤,是全部。”

“所以挖走了項目負責人和幾個重要的項目組員工,那幾個人順帶著把資料帶到了周氏。”

沒有錢,還失去了最重要的項目,原本在黑暗中馬上就會迎來曙光,但卻有人關上了最後一道門。

“那他們不能再找別人合作嗎?好歹他們手裏也還有一份資料。”簡堯不懂這些,他看向霍衍的側臉。

霍衍無悲無喜道:“楊家找不到人了。”

“沒人會跟他們合作,沒人會得罪周氏集團。”

一場雙方互相算計的爭鬥已經分出了輸贏,那些人沒有落井下石已經算不錯了,怎麽可能去雪中送炭呢?

楊家也不是沒有自己的心眼,他們也對霍衍威逼利誘過,一年多以前霍衍還沒有現在的聲望,那時候還沒幾個人知道他才是周氏集團真正的總裁,實現了對周氏的完全控股。

還以為他是周晟的代言人。

楊家對他的威逼利誘他沒看在眼裏,但他只不過挖兩個人,楊家就瞬間分崩離析。

至於他對楊蘭說的,她爸來求他這件事也沒發生過,他只是要激怒她而已。

只有在她情緒不穩定的時候,他才能看準機會奪下她手裏的東西。

霍衍從不為自己做的事後悔。

簡堯嘆了口氣:“這種事怎麽說……”

他在公司裏看過不少資料,也知道只要有關利益,親兄弟都能反目成仇,更何況那時候霍衍還要聽周晟的話,兩邊博弈,總有輸贏。

“算了,你也別多想。”簡堯伸手,緊緊抓住霍衍的一只手,“你別為難自己,也別內疚,這件事跟你沒關系,就算跟你有關系,你也只是為了周氏的利益。”

霍衍笑了笑:“我知道,我怕你多想。”

簡堯連忙否認:“我多想?我怎麽可能多想?他們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難道我還能不知道嗎?”

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霍衍聽的,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簡堯下樓的時候腦子裏突然冒出了那個女人吼出的那句話——

“霍衍!他知道你的真面目嗎?知道你是哪種人嗎?!”

這話周智博也對他吼過,好像他們認識的霍衍跟他認識的不是同一個人,但簡堯還是下意識的認為他們對霍衍的看法都是片面的,虛假的。

因為書裏就是這麽寫的,全世界都充滿了對霍衍莫名其妙的惡意。

每個人都覺得霍衍是惡人,沒有人理解他,也沒人相信他。

簡堯揉了把自己的臉,他覺得自己不能繼續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就想到讓他自己承受不了的方向。

他只能對自己說,無論霍衍在別人眼裏是什麽樣子,但霍衍對他絕對沒得說。

他昏睡了七年,霍衍就守了他七年,他想要什麽,霍衍都會給他。

霍衍對他的好說上一整天都說不完。

所以哪怕別人嘴裏的霍衍再不堪,霍衍都沒有任何一點對不起他。

如果他因此懷疑霍衍,那就是他沒有良心,配不上朋友這兩個字。

他們剛剛買完水上去,就在走廊看到了楊蘭的哥哥,對方穿著一整套西裝,低頭看著還沒拉到停屍間,蓋著白布的楊蘭的屍體。

“楊先生。”霍衍走到對方身旁。

楊昊轉過了頭,他似乎已經哭過了,又似乎還沒有哭出來,他看著霍衍的臉,幾次張嘴,最後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霍先生,這次麻煩你們了,你們回去吧。”

霍衍:“節哀。”

簡堯不知道說什麽,他根本不認識對方,只能低著頭不說話,當沒自己這個人。

楊昊:“我妹妹她……走的時候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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