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

房內的窗簾散落著, 只透進了幾絲微弱的光，陣陣的酒味刺鼻，那人就這麽蜷縮在床上, 悄無聲息。若不是看到她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鄭潔都差點以為她死了。

“康暮黎！”

鄭潔打開燈，拍了拍那人, 那人動了動, 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 到底怎麽了？！”

大冷天的，康暮黎在這幽暗的房間裏還出了汗，幾條頭發黏在臉上，一片散亂。本來優雅高貴的氣質在此刻蕩然無存, 鄭潔怒得把人拉了起來, 那人才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睛。

就在稍稍清醒的那一刻，康暮黎卻露出了一絲慌亂的情緒, 並非因為自己這狼狽的模樣被鄭潔看見，而是……

“手表。”

因為鄭潔的一翻動作，本來握在手裏的手表已然掉落在床上，她慌亂地找了找, 然後把那塊手表如同珍寶一般捧在了手心裏。

鄭潔從未見過這樣的康暮黎，就像是多年來的隱忍被沖垮, 如洪水一般沖擊著她, 沖垮了她心上最後一道防線, 最終露出了狼狽又脆弱的模樣。

鄭潔坐在床上, 心疼地看著康暮黎, 心裏有很多疑問, 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暮黎, 你怎麽了？”

康暮黎怔了一下，那雙滿帶著醉意的美眸看向鄭潔，隨後又緩緩躺在了床上：“我還想睡會兒。”

眼睛閉上，隱去那破碎的脆弱眸光。

“行，你睡，我就在這裏等你。”

鄭潔也不再把人拽起來，她坐到一旁的沙發去，拿起手機就一頓刷。康暮黎似乎也不在意，閉上眼睛後，藉著醉意，又緩緩進入了夢鄉，那裏沒有任何束縛，她可以擁抱那個人，可以親吻那個人，不再放手。

鄭潔把事情全告訴了許靜，許靜沒有立刻恢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恢覆：【她跟小安朝肯定是有情況了，等她醒了再好好問她。】

【行！】

鄭潔也足夠耐心，給康暮黎收拾好了房子，在屋子裏等了四個小時，那個人終於醒了過來，然後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個瓷娃娃一樣，一碰就要碎了。

鄭潔給康暮黎遞了杯溫水，康暮黎接過：“謝謝。”

康暮黎如今的狀態很平靜，就像是海嘯之後，徒留的一地殘垣斷瓦，狼狽不堪。

康暮黎喝了水後，依舊坐著，沒有說話。鄭潔認為，如果自己不開口，這個悶葫蘆應該可以一輩子都不說。

“說吧，你跟小安朝到底怎麽回事？”

鄭潔也不墨跡，直入主題，刺痛康暮黎那還在流血的傷口。康暮黎輕輕轉過頭，閃躲了鄭潔的目光：“我把她弄丟了。”

那日美食節，康暮黎還記得自己抓住她的手腕，是安朝告訴她的，不要把她弄丟了，可最終康暮黎還是沒有抓住。鄭潔一聽，便知道她倆應當已經是確認過關系了，但是現在……

“你從老家回來之後就變得好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鄭潔能看出來，康暮黎從老家回來之後，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都用公事堆滿自己的時間，有時候打電話也不接，信息也不回，那時候起就沒有見康暮黎笑過。

康暮黎沈默，她不想去回想那件事，康年的話就像一個詛咒一樣烙印在她心裏，日日夜夜地折磨著她。

“康暮黎，你別再磨嘰了，趕緊說！”

鄭潔說完後，康暮黎的眼角紅了一片，嚇得鄭潔馬上收起兇狠的嘴臉，然後心疼地把康暮黎摟進懷裏：“行了行了，我不兇你了。”

堅強的人脆弱起來最要命，現在的康暮黎就像個孩子一樣，鄭潔也不知道怎麽了，自然而然地就做了這個舉動，把康暮黎摟進懷裏像個孩子一樣哄著。

康暮黎沒有拒絕鄭潔的安慰，只是她也沒有哭，就這麽面無表情地索取著鄭潔的溫度。

“我回去見了叔叔……”

康暮黎開始說了之前的事情，康年在死前如何要求自己，而她又是如何備受折磨。她依舊記得，當天她坐在車上，看著冷清清的停車場，在做出抉擇那一刻是多麽的痛苦，天地間仿佛瞬間失去了顏色，又冷又暗。

她又想起了當初是怎麽決定追安朝的。她躺在床上轉側難眠，不斷地去衡量安朝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她想到安朝如果跟別人跑了，她恐怕會一輩子都後悔；她想到如果安朝喜歡別人，她是絕對沒辦法忍受的。

追安朝的確會面臨很多困難，可不追安朝，康暮黎可能會一輩子都後悔遺憾，所以她很快就決定了。

康暮黎從來都不是舉棋不定的人，向來都是，可在安朝說分手那一刻，康暮黎突然恨自己的決絕，她多想拉住安朝的手讓她不要走，可是她沒有。

她什麽都沒有說，就像個啞巴。

那一夜風好冷，就像是要撕開她的身體，把她撕扯得支離破碎。回到家後，她發現安朝已經離開了，門前留著鑰匙，冷冰冰的，留不住安朝的溫度。

她神差鬼使地打開了安朝家的門，裏面空蕩蕩的，那個廚房，那個餐桌，除了回憶，什麽都沒有留下了。茶幾上還放了一個精致的深藍盒子，是她送給安朝的手表，就連這個，她都沒有帶走。

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段日子就像一個夢一樣，除了回憶，便什麽都沒有留下了。

從那天起，她一直都住在那個房子，妄圖著屋子裏殘餘的屬於安朝的味道。她睡她的床，躺她的沙發，甚至處理公事都在睡房裏。她把自己弄得很忙，一直在出差，妄想著能夠忘記那天看到安朝郵件時那破碎的割裂感。

她不敢去找安朝，不敢去看她，怕多看一眼，都是舍不得的。

可她越想要忘記，卻記得越清楚，她知道明天安朝就要離開北星城了，那種割裂感就像無數張刀片在身上拉扯，終於在她忍不住拿起手機要找安朝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她把自己刪除了。

那一刻，康暮黎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隨手拿起一瓶酒就喝，麻痹著自己，醒了喝，喝了睡，大半天的時間就這麽過去了。

“康暮黎，你腦子有毛病不？為了一個死人的話放棄了一個活人？”

鄭潔按捺不住了，康暮黎怎麽能這麽糊塗，人都死了，她做什麽怎麽能輪到一個死人去管，就算是活人也管不了康暮黎的。這一次，她怎麽就這麽輕易放棄了。

“鄭潔，你知不知道叔叔於我來說什麽？”

“我管他是什麽，安朝於你來說又是什麽？”

鄭潔是真的怒了，她知道康暮黎重情義，可是這一次她真的覺得康暮黎太糊塗了，怎麽可以錯過了安朝？！

“如果沒有叔叔，康納很可能渡不過那次的難關，而為了幫我和爸爸，叔叔的身體垮了，嬸嬸的身體也垮了，懷不上孩子了。”

鄭潔沈默，她聽康暮黎說著自己的想法，雖然很想打斷她，可她還是忍住了。康年為康納做了什麽，鄭潔還是知道的，畢竟當年她也是陪著康暮黎一同打拼下來的，但是她並不知道這麽多的事情，她只知道康年身體一直都不太好。

康年當年身體就不太好，可是因為日夜操勞，身體徹底垮了，不久就檢查出肝硬化，再後來就變成肝癌了。而康年的妻子也盡心盡力地輔佐自己的丈夫，懷不上了，康暮黎知道，他們一直都希望有自己的孩子的。

後來，夫妻倆就把康暮黎當做自己的孩子來照顧和關心，這份恩情，康暮黎一直都記住。

康暮黎陸陸續續說了一些關於康年的事情，鄭潔也算是理解了，但是她還是認為放棄安朝太不應該了。

“可是暮黎，因為一句話，你被剝奪了一輩子，值得嗎？”

值得嗎？鄭潔是覺得一萬個不值得，現在還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這麽痛苦，都是為了什麽？

康年若是看到現在的康暮黎，他九泉之下真的能開心麽？

康暮黎沈默了，她知道要讓她忘記安朝，再喜歡上另一個人，或許不太可能了。她用了三十年去跟一個人相遇，用了三十年的勇氣為一人心動，她又有多少個三十年？

“走，你先去洗個澡，讓自己清醒清醒。”

鄭潔扶著宿醉的康暮黎去浴室，等康暮黎洗完出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

康暮黎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但是眼睛還有些紅腫，但比起剛才那狼狽邋遢的樣子，現在真的好太多了。康暮黎看了看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謝謝你。”

“謝屁謝，來來來，明天小安朝就要走了，康暮黎，你真的不去挽留她嗎？”

康暮黎又沈默了，等到鄭潔都要忍不住的時候，康暮黎終於開口了：“鄭潔，她把我刪了。”

這下輪到鄭潔沈默了。經過康暮黎的提醒，她才想起來剛才康暮黎就說過安朝把康暮黎刪了。鄭潔很明白，安朝這個人看起來什麽都無所謂，跟大家嘻嘻哈哈的，不計較也開得起玩笑，可她也知道，安朝是個一旦決定了一件事，就不會再改變的人，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那種。

“你們……！”

鄭潔氣結，她一直在想，只要康暮黎主動挽回，安朝一定會回頭。可她沒想到安朝已經做出了決定，鄭潔該想到的，在安朝發出郵件提出去淮明城分公司那一刻，她就決定好了。

決定跟康暮黎分道揚鑣。

“她說她不想我為難。”

康暮黎說著說著，便哽咽了。

“我當初的確想過分手。”

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捂住自己掉下來的淚，可它們還是從指縫間滲了出來。

“可是我舍不得她，鄭潔，我舍不得她！”

第一次見康暮黎歇斯底裏，第一次見康暮黎脆弱不堪，就像一顆堅硬的頑石從裏頭被破開，露出來的是一片片柔軟的棉花，破碎又易散的棉花。

鄭潔傾身把康暮黎擁入懷中，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又怎麽可能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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