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宣洩惡意, 盼著安何不好的話，引發了周圍不少人附和。

他們的嫉恨毫無遮掩，狂熱到神情扭曲, 馮宗不禁皺眉，之前他面對安何咄咄逼人的時候, 莫非就是這樣可憎的面貌？馮宗後怕不已，美神的權柄確實恐怖, 如今他想著美神對安何的重視，都控制不住產生負面情緒, 不過他的狂熱平覆了些, 安何曾橫在他頸側的冰冷劍鋒，驚醒了他。

馮宗不覺得安何會因為冒犯美神而出事, 只覺得安何與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裏不是安何的歸屬，只有一個萍水相逢的王綿, 還有得罪過他的馮宗。他們這種小人物, 在真正高高在上的人物眼裏, 應當不算什麽, 美神就是藐視他們的。

安何沒必要再回來。

馮宗這樣想, 並且相信自己的猜測。

於是, 看到安何回來的時候, 他臉上的詫異十分明顯。

聽著周圍關於安何的負面討論, 王綿的拳頭越捏越緊, 心裏不停勸說自己，這些人是見到美神後喪失了理智, 陷入魔怔也不是他們自己希望的, 但王綿還是忍不下去, 從樹蔭下走出來，準備警告他們少說兩句。

發現安何回來，王綿停住了。

看清楚為安何推輪椅的對象，王綿更是張大了嘴巴。

四周的議論戛然而止，寂靜得落針可聞。

安何側著頭，對美神說：“輪椅你還沒玩夠？”

美神興致勃勃推輪椅：“沒夠。”

安何吐槽：“回頭我買臺新輪椅，給你送上來。”

“好呀。”美神欣然答應，也不是多喜歡輪椅，主要是安何允諾的禮物，沒有不收的道理。

本來，安何是打算獨自回人類營地的，結果美神非要跟來。

美神忽然蹙眉，面露不快：“惡心的視線，煩人。”

營地的人震撼於美神屈尊幫人類推輪椅的同時，他們受美神的影響愈發深重，直勾勾的視線黏在美神身上，魂飛天外，都忘記美神上次才命令他們不許直視自己。

美神的部分神格與權柄分割給安何，對生靈的影響力下降，不過這些人已經目睹美神三次，首次見面時，美神在他們心中留下的印象不會消退，隨著見面次數增加而不斷加深，美神權柄受損，就是給他們的影響加深程度會小點。

馮宗倒還好，從狂熱中清醒過來後，他不想再變成那種樣子，深深垂下頭，是表示恭敬，也避免看到美神的樣子。

有意防範下，權柄受損的美神對馮宗影響有限，馮宗不會再回到先前喪失理智的狀態，臉上是不理解現狀的呆滯比較多。

安何：“都說了，你跟過來會有麻煩，待在神殿跟醫藥之神或者夢神敘舊多好？”

美神委屈道：“你嫌我麻煩？”

安何無話可說，美神剛收回眼淚沒多久，他不想惹。

安何摩挲了兩下劍鞘表面凹凸不平的紋路：“三次加深，這些人已經難以擺脫對你的執念，會長時間影響生活，雖然我不願幹涉別人的心情，但還是切除吧，這種極端心態不是他們自己產生的，而是外來的。”

“我可沒做什麽，是他們心智不堅定，見我幾面便醜態畢露。”類似的事情，美神經歷過太多，“你幫他們解決，他們該感激涕零。”

美神談起他們的不耐厭煩，與面對安何的態度差距過大，許多人心碎欲絕，還有的對安何恨之入骨。

“呵。”美神冷笑一聲。

“親眼得見美神，沒多少人會不受影響，這些都是普通人，別要求太高。”安何拔出劍。

美神靈光一閃：“你要不要動用我的權柄，做個試驗，看他們的註意力會不會轉移到你身上？”

“不行。”安何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毫無意義的試驗，別人不是小白鼠。”

安何左手持劍，不見有什麽動作，周圍所有人卻紛紛感到內心濃烈到詭異的情緒，被鋒銳的利刃切開，非自願產生的狂熱與執念消散無蹤，理智回籠，他們楞楞站著，還沒從無形的變化中回過神，心碎或嫉恨的表情僵在臉上，顯得滑稽古怪。

也不是全部人對美神的狂熱，都是受到權柄影響。

有的人是真心實意希望向美神獻出信仰，這安何就管不著了，不過他們信仰美神的方式，應該會變得正常點。

先恢覆的，是受美神影響較輕的王綿。

她看著安何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麽，但顧忌著神的存在，又不敢發出聲音。美神討厭他們，王綿害怕自己隨意開口，會令美神不喜。

這時，藥田活躍起來，像有陣風刮過，藥草的葉片互相摩擦，沙沙作響，馥郁怡人的藥香湧出，被風裹挾著前來，在營地火焰的烘烤下，多了一絲暖意。醫藥之神出現，手中流光溢彩的藥瓶遞給安何：“藥配好了。”

安何打開瓶塞，看見裏面盛著潔白如玉的藥粉，光華內斂。

靈魂與軀體的融合，自然是越快越好，安何正要將藥粉往口中倒，醫藥之神打斷道：“稍等。”

醫藥之神不是要阻止他服藥，而是取出又一個小瓶，還有玉碗。瓶內盛放有略顯濃稠的淡青色液體，散發出甜津津的味道，醫藥之神解釋：“藥粉很苦，這瓶水可以中和下苦味，不會損傷藥效。”

安何好笑道：“我不怕苦。”

醫藥之神堅持道：“倒進去吧。”

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推拒，安何聽話將藥粉與甜水都倒進醫藥之神手上的玉碗，然後接過碗，將甜苦混雜的藥水一飲而盡。

安何的星圖上，新增了醫藥之神權柄的圖案。

這份藥，正是以醫藥之神的權柄為主料制成，藥效發揮不慢，化為暖流湧向安何的右腿，他的右腿開始有了知覺。

醫藥之神一手收回玉碗，另一只手把準備好的蜜糖給安何：“那瓶水不能完全蓋過藥粉的苦味，再吃點糖。”

接二連三的人，從情緒的驟變中恢覆過來，回想自己之前腦子不正常時對安何的惡意，他們臉皮發燥，羞愧難當，不過他們看著當前的一幕，皆懂事地沒出聲。

神明對安何豈止是重視那麽簡單。

分明是相識已久，關系甚篤。

安何嘴裏含著蜜糖，感受舌尖化開的味道：“糖裏加了幾種對身體有益的藥材。”

“沒錯。”聽安何準確認出了蜜糖裏的藥草成分，醫藥之神很高興，“糖是我做的，本就打算送給你，讓你吃著玩。”

這是真拿藥草給安何當零食吃了。

安何右腿恢覆的知覺漸漸增多，皮膚感受到外界篝火的熱量，血管骨骼則浸泡在藥效產生的暖意裏。

他撐住輪椅扶手，嘗試著站起身。

站穩後，安何向前走一步，身體晃了晃，美神下意識去扶，安何說：“不用。”

安何重新站穩。

站著是沒問題了，恢覆到能走的程度，還需要點時間。

系統道：“恭喜宿主，距離徹底融合僅剩一步。”

安何的身體，只差右手還不能動。

已經影響很小了。

安何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王綿，道：“你想不想現在回第一星系？”

“啊？”冷不丁被搭話，王綿嚇了一跳。

安何又問了一遍。

因為第一星系機緣巧合打開了通往神域的裂口，安何為圖方便，直接從裂口過來了，他這次除了找回失蹤的人，更要與外星神做個了斷，尤其得知大地女神被關，外星神正在消化吞噬的神明後，安何不可能等外星神消化完成。

救出女神，勢必要與外星神對上，到時候波及甚廣。人類在神域太脆弱了，即使在醫藥之神的領域，還是不夠安全，不如送下界。

從下界登上神域很難，將本不屬於神域的人類送回去，倒是不難。

“我想回家！”王綿先是不假思索，等回過神，王綿意識到，如果這就回去，她此生大概再也無法來神域，在神域的所見所聞就像一場宏大又短暫的夢，今後只能在回憶中緬懷。

然而，王綿沒改變自己的回答。

她不屬於神域，能有這樣一場如夢般的經歷，已經是更多人想都想不來的幸運，比起留戀自己抓不住的事物，王綿更想回家見親人，見妹妹。

安何用劍打開前往第一星系的空間通道，落點在至高學院，讓白夜安置這些人。

相比議會，安何更信任白夜。

進入通道前，王綿猶豫了下，看向安何的右腿，問道：“你的腿是好了嗎？”

安何微微點頭：“嗯，差不多能走了。”

“這就好。”王綿露出燦爛的笑容，其餘關於安何的疑問都埋在心底，“請你保重。”

安何出神入化的劍術，和一位傳說人物真的很像……

王綿瀟灑揮了揮手，身影沒入通道中。

在營地房間休息的人都被喊出來，所有人排隊，臉上交織著離開神域的悵然，以及即將回家的興奮，陸續走進通道。

有人想對安何說話，還有的想對美神表達信仰之情，但礙於自身的渺小，畏怯不敢上前。

唯一有勇氣上前的，是馮宗。

安何以為，馮宗是想在最後關頭，靠近自己曾深深執著的美神，沒想到馮宗找的是他。

馮宗來到安何面前，道：“很多人不敢說，我替他們說了，對不起，感謝您向我們伸出援手。”馮宗心情覆雜地笑了笑，“這句話也是我要說的，您打醒了我，還有對我的教誨，我會牢牢記住。”

“我的話不算什麽教誨，不必放在心上。”安何道，“能提前清醒，是你自己的功勞。”

接下來的話，馮宗有些難以啟齒，他伸手掩住口鼻，聲音悶悶的：“您看上去與這兩位神明熟識，難道您也是神嗎，現在的人類姿態是化身？”

安何怔了下：“不是化身，這是我的本體。”

“說我是神，也算。”

美神沒好氣地大聲說：“你當然算，是我們的同類！”

馮宗不好意思道：“請問，您的神名是什麽呢，回去後我想供奉您。”

前不久還為美神如癡如狂，這麽快就準備改換信仰，還是在當事者面前，馮宗實在尷尬。

其實美神根本不在意，祂完全不將這群人放在眼裏，不在乎他們的信仰。

而且，美神的鮫人族早已有很多改投安何，習慣了。

安何賣了個關子：“今後你會知道的。”

等安何開創新神域，就算不想傳，他的名諱也會傳遍全宇宙。

對安何說了這麽多話，在馮宗自己看來是僭越，能得到回答，他已經心滿意足，即使有點不舍，馮宗也不再多問，最後一個穿過通道，回去自己的世界。

送全部人離開，劍刃開辟的空間通道緩緩合攏。

他們回到第一星系，很快會聽聞有關安何的新故事。

是安何在至高學院的所作所為。

是歸來的弒神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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