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何的意識緩緩醒轉時, 發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

床榻由神域的玉石雕琢而成，透出淡淡的暖意，從人的皮膚浸潤到骨骼肺腑, 玉石的觸感毫不堅硬, 躺在上面像是陷進軟綿綿的雲裏。

他所處的環境更換, 來到了室內, 清雅的熏香味道，取代了藥田的泥土芬芳, 四周不再有人聲，以及人類營地篝火劈裏啪啦燃燒的聲音，厚重的墻壁阻擋住外界動靜，僅剩一片靜謐。

安何正欲睜開眼睛，一滴溫熱淚水落到他的手背。

是美神的眼淚。

安何登時遲疑，有點猶豫要不要等美神調整好情緒再睜眼, 他實在不擅長面對朋友哭泣的場面, 尤其美神的性格更是麻煩。安何雙目依舊闔著, 美神帶著鼻音的話語卻幽幽傳來：“你是不是醒了？”

逃避終究不好, 美神話音未落，安何便選擇睜開眼睛, 看到上方高聳的穹頂，顯露出不容冒犯的莊嚴。

他昏迷後, 被美神帶到了醫藥之神的神殿內部。

神殿的陳設簡潔而不失雅致，符合醫藥之神的風格。美神就坐在安何床邊, 滿臉淚痕，紅得灼目的衣袍，給單色調為主的神殿增添一抹艷麗。

安何的左手撐住床鋪，打算起身, 美神伸手想扶他一把，安何看祂雙目哭得通紅，睫毛還掛著淚的樣子，無奈道：“你先擦擦臉。”

“不擦，我就是哭給你看的。”美神開始興師問罪，“疾病之神的事，我以為是最後一次，結果你在三十四星系是怎麽做的？你知道我和醫藥之神得知消息後，是什麽心情嗎？”

安何熟練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回應得這麽快。”美神瞇起眼，“你歸來以後，向別人做類似的保證不止一次了吧。”

他可是連保證書都寫了，安何嘆氣道：“確實，你大可相信我的誠心。”

美神不高興：“你要說的，只有這樣短短幾句話？”

“我在三十四星系做的，都是必要的事情，再來一次，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安何坦然道，“我不是隨意浪費生命，而且有把握不會死，我托大地女神轉告過你們，我能回來的消息，希望你們不要太擔憂，乃至像這樣落淚。”

美神站起身，往事種種浮現在腦海，一時怒上心頭：“你這點有時候真的很討厭！”

“因為不會真正死亡，就任憑自己深陷於危險當中？”

話是這麽說，實際上美神清楚，安何做的都是正確的，還有他自己想做的事，純粹是太分得清輕重緩急，不管自己會遭遇什麽，決斷堅定，完全不拖泥帶水，顯得過分理智。

美神的質問，大部分基於情緒化的沖動，是關心則亂，安何不可能按祂說的改，正因為安何是這樣的人，美神的權柄才格外偏向他。

道理都明白，難受的情緒卻不受控制，美神轉過身不看安何，默默生悶氣。

安何好奇問：“你怎麽認出我的？”

“你的身體樣貌換了，靈魂又沒變，不要小看我，小看我的權柄。”美神下意識回答，擡起弧線優美的下頜，“遇到你，我的權柄會產生反應，我是不會認錯你的。”

安何：“你帶我離開人類營地的時候，沒對那裏的人做什麽吧。”

“知道你喜歡人類了，我怎麽可能對他們做什麽？”美神不爽道，“我聽藥草精靈說，營地有人想排擠你，找你的麻煩，你居然還關心他們。我一直覺得，相比作為神，你對人類群體更有歸屬感。”

安何點頭承認：“是這樣。”

美神更氣了，大聲冷哼。

其實，美神當時看到安何忽然昏迷，驚得六神無主，只想盡快弄清安何的狀況，根本沒心思理會其他人，在他們來不及反應時，就直接帶著安何來神殿。

美神繼續生悶氣，嘴巴閉得更緊，決定一時半會不搭理安何。

安何坐起來，後背靠著床頭。

制成床頭的玉石材質，與床鋪一樣柔軟舒適，溫潤暖意透過安何的背部衣料，浸入皮膚。

安何微微彎腰，用手按了按左腿。

系統說他靈魂與身體的融合有了階段性進展，安何昏睡醒來後，左腿恢覆了知覺，右手和右腿依舊是沒法用的狀態。

剛靜默片刻，下完不理安何的決心沒多久，美神便有點堅持不下去了，依舊保持著背對安何的姿勢，微不可查別過臉，用眼角餘光偷偷觀察安何確認左腿知覺的動作，美神生硬地清了清喉嚨，忍不住開口：“疾病之神是醫藥之神的半身，你還擁有醫藥之神的部分神格，應該懂藥理。醫藥之神的領域，包含有世上所有藥材，你治療自己需要什麽，我讓藥草精靈取來，你趕緊配藥把身體治好，也能幫到我們，幫到醫藥之神。”

美神不是藥田的主人，本來不能隨意使用這裏的藥材。

但用在安何身上就不同了。

醫藥之神必定會同意，不會有第二種答案。

美神懷疑，就算把醫藥之神重視的珍貴藥材拿給安何當零食吃，醫藥之神都是無所謂的。

不同意的是安何。

“藥物無法治療，等我的身體自愈就好。”安何道，“醫藥之神是怎麽回事，與激進派神明有關？”

美神想了想，道：“我帶你去看醫藥之神，路上和你解釋。”

安何僅有左腿能動，還是不方便行走，他的輪椅美神也順手帶來了，在床的不遠處，輪椅上擱著衛放借的劍。美神說服自己正事要緊，順理成章解除單方面置氣的狀態，轉回身幫安何坐上輪椅。

安何將長劍斜抱於懷中。

其實，安何是可以懸浮移動的，只是這樣比較高調顯眼，不如坐輪椅，也沒什麽不方便的。

美神看了眼衛放的劍，嫌棄道：“這柄劍太差，我給你換新的，我收藏有古往今來許多名劍，還有神劍。”

當初，親手埋葬弒神劍後，美神喜歡上了收藏劍。

無數生靈願意挖地三尺，搜集最名貴的劍獻給美神，有些神也把劍類神器作為禮物贈予祂，討美神歡心。

所以，不擅戰鬥的美神，收藏庫裏卻有大量的劍。

“沒必要換，這劍能用。”安何說，“我還要拿著劍，救出劍主人的哥哥，你知道來神域的其他人類都流落到了哪裏嗎？”

美神扁起嘴：“我一直待在醫藥之神的領域，有段時間沒接觸外界了，不知曉外界的情況。越來越多人類誤闖進神域，我都不清楚什麽原因。”

安何抓住要點：“醫藥之神出事，你則是遭到限制，無法接觸外界？激進派不該壯大到這種程度，是外星神下狠手了？”

美神圍繞輪椅轉了兩圈，弄清楚輪椅的機制，躍躍欲試來到安何背後，為安何推輪椅。輪椅的功能在神域固然不能使用，但有更方便的驅動方法，比如用神力，不過安何看美神正在興頭上的樣子，就沒制止美神的舉動，他已經拒絕了美神送劍，要是再不讓推輪椅，美神又得鬧脾氣了。

“大地女神告訴我們，外星神在三十四星系遭受你的重創。”美神推著安何的輪椅出去，行走在神殿的長廊，“在那之後，外星神老實了段時間，激進派節節敗退，直到有一天，外星神意識到你可能沒死，變得急迫起來，不再蟄伏養傷，大動作接連不斷。為了在你回來前，盡早恢覆傷勢，外星神趁激進派不備，吞噬掉激進派的多位神明。”

“外星神吞噬的越來越多，曾經能勉強抵抗的溫和派再不是對手，大地女神負傷，被關了起來。”美神微微咬牙。

神殿建築群浮在半空，繪有規則紋路的層雲在走廊外緩緩飄動。

下方的藥田一望無垠，像是色彩斑斕的油畫。

安何的手指輕輕摩挲懷中劍鞘：“外星神以前沒用吞噬這招，肯定是有不小副作用。”

“是的，眾神從這個宇宙的規則裏誕生，結構與外星神迥異，外星神吞噬以後會消化不良，所以大地女神只是被關，外星神目前無法吞噬主神。”美神說，“因為吞噬的副作用，外星神沒能力殺掉我們，殺掉大地女神，否則祂會受不輕的傷，沒辦法應對隨時可能回來的你。直接殺掉也浪費，祂準備等等再處置大地女神，看能不能找出吞噬更多神，減輕副作用的辦法。”

安何笑了聲：“還是貪婪。”

吞噬本就是一種貪婪的權柄。

如果不貪婪，外星神也不會將自己宇宙的神吞噬得不剩幾個。

“為了好好消化，外星神出手壓下溫和派，確認我們翻不起風浪後，便很少露面，我們暫且過著平靜的時日，不過自由受到限制。”美神聲音低緩，“能力優秀，有威脅性的神，要麽負傷，喪失行動能力，要麽被剩下的激進派神明看管，一旦有異動，就會傳到外星神那裏。”

安何望向長廊外：“醫藥之神的領域附近沒有眼線。”

“激進派剩的神明不多，祂們主要看管位格高，威脅性大的神，比如元素主神，低位神不夠資格。”美神自嘲一笑，“中位神以下的，負傷喪失行動能力的比較多，醫藥之神正是其中之一。至於我，被劃進了威脅性不足的行列，只要我老實待著不亂走，沒有別的神來找我，祂們不會管。”

“這不是很好嗎。”安何懶懶道，“正因為祂們小視了你，你才能在醫藥之神的領域維持秩序，藥草精靈不至於喪失主心骨而慌張無措，還能收留人類。”

而且，美神住在這裏，完全是不放心負傷失去意識的醫藥之神。

美神領域沒有別的生靈，孤家寡人一個，所以祂來照顧下藥草精靈。

美神一怔，臉上的自嘲轉化為真心實意的開心。

“收留人類，是你默許的。”安何說，“如果你反對，藥草精靈不會心安理得留他們在這裏生活。”

“他們是醜陋了點，第一星系挖出弒神劍，我也非常生氣，但還不至於放任他們死亡。”心情好的美神昂起頭。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安何造成的重傷，外星神短時間恢覆不了，還用掉了唯一能掣肘安何的殺手鐧，意識到安何大概沒死，外星神懼怕安何的威脅，行事開始不擇手段。

安何沈吟道：“激進派神明被吞噬掉大半，剩下的不可能再為外星神效力，祂們繼續給外星神做事，是被控制了？”

“外星神確實用強硬手段控制了祂們，背叛外星神，祂們會死。”美神撇了撇嘴。

交談間，美神推著輪椅來到主殿前，對安何說：“我們到了。”

“醫藥之神就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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