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何的視線剛投向霧墻不到兩秒, 就驀地偏移，望向星空之上，更遙遠的地方。

晦澀詭譎的規則紋路憑空浮現, 赤紅的顏色幾欲滴血，一根觸手從紋路中探出，從天空垂落到地表以下, 越過了整顆星球。

類似的觸手, 安何在解決魔神後見過, 這是屬於外星神的。

假星灰問：“你在看什麽？”

他看不見外星神的觸手。

接二連三的觸手從虛空垂落, 安何閉上雙目, 遮蓋住眼球，視野卻並未浸入黑暗, 而是無窮往上拔高, 脫離帝星, 縱覽三十四星系的全景。

三十四星系已經被外星神的觸手包圍。

這次外星神的認真程度, 遠比上次帶走魔神殘像要深。

在高處看就會發現，蘊含大量天體的龐大星系, 相當於被外星神整個握在掌中。

外星神的意識離開多天, 沒管樊音，就是為了這件事？

安何飄浮在太空的視野，還看到三十四星系外面，一些準備進來的跨星系航班, 對近在咫尺的詭異觸手毫無所覺，沿著既定航線徑直前行, 結果撞上了觸手，飛船劇烈顛簸起來，乘客在船艙亂成一團, 駕駛員拼命操控飛船恢覆平穩。

今晚三十四星系出了大新聞，不惜跨星系來湊熱鬧的人不少，還有一架飛船在進入三十四星系時出現了同樣的情況，後面的飛船頓時停滯，互相交流消息。

他們與假星灰同樣看不見觸手，一頭霧水。

安何升高的視野回歸身體，重新睜開眼睛，他依舊身處天坑的霧墻附近，旁邊站著假星灰。

他先是怔忪望向正常的夜空，接著莫名其妙閉上眼，在假星灰看來頗為奇怪，但假星灰目前沒有心情再問。

霧墻的動蕩愈發激烈，如同燒沸的水。

以他們的位置為中心點，霧墻不停往兩側翻湧，中央部分的霧氣越來越稀薄。

好像有什麽存在要出來找他們。

安何看到的更多，濃霧的轉移並非自發現象，而是天外伸來一根觸手，輕微撥動著霧墻。

就像朝兩邊拉開窗簾。

霧墻的規模通天徹地，很遠都能望見。

安何去找陸鴉羽後，外圍的左深言一直關註著霧墻情況，第一時間發現了異狀，失聲道：“霧墻提前開啟了？”

下一刻，霧氣最稀薄的位置，出現了縫隙。

縫隙的數量快速增加，彼此相連，形成粗略的門洞。

阻擋著門洞的縷縷霧氣如游魚般，繼續朝兩側霧墻遷徙，直至最後一絲霧氣也離開，安何面前的門扉徹底開啟，元素光輝從裏面投射出來，穿透了安何身周的夜色。

霧墻門扉內側，走出了一道人影。

人影穿著簡單的法師袍，外罩帶兜帽的鬥篷，發絲長到膝彎，有些掉到了兜帽裏。

祂的發色與眸色，都是代表水元素的淺藍，相貌也與水映有三分相似。

安何認出，這是元素主神的惡面之一，水元素。

曾經，元素主神制作造物，除了尋找樂趣、讓善惡兩面分個勝負以外，還有制造容器的想法。

陸鴉羽和水映，包括星灰都是失敗品，並不能起到承載祂到下界的作用。

主神由於太過強大，連神侍都不會誕生，制造容器更是萬分困難。

如今，能容納元素主神，供祂行走在下界的容器，還是成功做出來了。

安何眼前的，就是承載著水元素惡面的容器，估計參考了創造水映的思路，也缺不了外星神的幫助。

外星神的觸手幫祂從霧墻出來，就證明了祂們的合作關系。

“許久未曾重見天日了。”水元素惡面心情不錯地輕嘆。

假星灰身體緊繃，悄然咬緊牙關，強行抑制住恭敬行禮的沖動。

——因為星灰不會向元素主神行禮。

他不僅不能行禮，連指尖都不能顫抖半分。

不過，他還是得停頓幾秒，稍微調整心情，才能維持平靜的語調開口：“元素主神。”

這已經不夠像星灰了，但他沒有辦法。

親身體驗過，他方才明白，作為元素主神的造物，星灰對主神不卑不亢的態度，乃至膽敢反抗，究竟有多難。

“說錯了。”水元素惡面微微一笑，如同教導孩子般，用循循善誘的語氣道，“我是本體的一部分，是眾多元素之一，並不算真正的元素主神，稱呼我為水元素神，比較妥當。”

“水元素神。”安何直接道，“能不能告訴我，陸鴉羽在哪？”

祂側頭看向霧墻門扉裏面，輕笑了聲：“陸鴉羽正在裏面受罰。”

“他敢騙我。”水元素神的聲音添了淡淡冷意。

“不好用的物件，就得進行處理。”

祂的水藍眼眸看著安何，無形無質的目光，卻帶著深刻的力道，這種力道傳染到祂的聲音，讓柔和的話語加重：“你說是嗎？”

——星灰。

這個名字，水元素神沒有吐露出來，但安何與祂彼此心知肚明。

安何的身份，陸鴉羽沒能瞞住祂，還因此受到懲罰。

水元素神皮膚白到幾乎透明的雙手，沾著刺眼的凝固血跡，是陸鴉羽的血。

祂特意帶出來給安何看的。

安何看到了，祂就調動水元素，慢條斯理將血跡清洗幹凈，半點都不剩下。

系統緩緩道：“水元素惡面對宿主的態度，有點超出我的預料。”

“別想了解人格分裂患者的想法。”安何語重心長，“而且，星灰死前幫善面壓制了祂，祂對我有好臉色才怪。”

不過，元素主神的惡面單獨分割出來，看起來病得更重了。

水映以最快速度趕來，一見到水元素神便立刻下跪，聲線不穩，猶殘留著剛發現霧墻開啟時的震驚與不可思議：“父神，您怎會出來？”

“我出來，你不高興嗎。”水元素主神問。

水映低垂的臉上表情凝重，回答：“不敢。”

“放心。”水元素神安慰道，“雖然你幫善面把我在霧墻後面壓制良久，但我不會怪罪。”

籠罩水映眉眼的濃雲並未散去，他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水元素神笑了笑：“星灰歸來，我當然要出來看看。”

祂的視線再度投向安何，一掠而過，最後落在假星灰身上。

“星灰。”祂分明知道安何的身份，卻對假冒者叫出星灰的名字。

安何早就發現，假星灰也是元素主神的造物，他的一切都是比照星灰打造的。

元素主神創造他的意義，正是讓他成為星灰。

當初星灰離開神域，擅自下界，元素主神就有了制造星灰替代品的想法，並且付諸實踐，只是因為做不出來，所以計劃擱淺。

現在看來，星灰死亡後，元素主神還是沒忍住做了一個。

安何對假星灰毫無負面看法，罪歸禍首是元素主神，創造一個生命，目的就是讓他成為另一個生命，虧元素主神做得出來。

論輩分，假星灰還是安何的後輩。

“星灰，過來。”水元素神朝假星灰招了招手，“讓我看看你。”

水元素神故意把假星灰說成真的。

前幾天祂在天坑中心，也是這樣對水映說的，誤導了水映。

造物對制作自己的神天然親近，以前的陸鴉羽和水映就是如此。

假星灰很想走過去靠近祂，但水元素神對他的和煦，都基於他與星灰相似，假如他真的遵循腦海想法過去，反倒會惹得水元素神不高興，也會在水映面前露餡。

他抿了抿唇：“沒什麽好看。”

即使盡力而為，他面對水元素神的表現依舊不夠完美。

水映內心浮動著異樣感。

不止星灰的態度奇怪，水元素神也是。

水元素神早在星灰歸來的事上，表現出超出尋常的冷靜，不像他和陸鴉羽猜測的那樣失態，這點水映清楚。不過他總覺得，水元素神對待星灰的態度浮於表面，太不像過去。

系統努力分析：“祂的行為難道是想證明，宿主已經可有可無？元素主神曾做過類似的事，重視起陸鴉羽而忽略宿主，試圖挑起宿主的危機感與競爭意識。”

但是，元素主神平常不會因為造物的蒙騙而生氣，反倒會覺得有趣。

陸鴉羽隱瞞安何的身份，祂就處罰陸鴉羽，明顯不是覺得可有可無的樣子。

系統感慨，情感淡漠的主神心思也這麽難猜。

“祂無不無聊。”安何心情無語，“我跟元素主神相處過不短時間，對祂有些了解，祂不揭露我的身份，不單是這一個原因。”

“至於還有什麽原因，沒必要理會，我說過別去了解人格分裂患者的想法。”

安何仰起頭，註視橫亙著觸手的夜空，“相比之下，第一部 分的神域廢墟要墜落了。”

他身處的星球，對於即將到來的毀滅性災難發出哀鳴，引發安何體內星圖的輕微共振。

虛空蕩起龐大的漣漪，殘破的神域廢墟從中擠出來。

第一部 分廢墟就是城市的規模，覆蓋安何上方的夜空，擋住黯淡的星月光芒。

廢墟建築歪七扭八，遍布燒焦般的黑色，腐朽與缺損的痕跡隨處可見，依稀能看出全盛時期的宏偉壯麗，令人心神震顫，仿佛目睹了無比輝煌的文明衰落敗亡的結果。

水元素神在空氣中勾畫出元素符號，安何沒急著出手。

完成的水藍符號驟然升空，移動過程中化為蔚為壯觀的洪流，迎向墜落的廢墟，將廢墟托舉在高空，無法再下降半寸。

水流繼續上升，包裹住神域廢墟，然後凝結成冰，將一座城市大小的廢墟凍結在裏面。

廢墟短暫墜落時撕裂的空間，都在空間的自主修覆功能下，緩緩合攏著。

水元素神僅是本體的一部分，受到規則壓制，無法動用全力，就能這樣輕描淡寫解決掉驚天動地的災害。

安何想，大地女神說第一部 分神域廢墟可以輕松處理，果然不假。

不過，出現了大地女神預計以外的事。

外星神將整個三十四星系置於掌中，幫水元素神從霧墻出來。

再是水元素神解決廢墟墜落的問題。

接下來，祂們打算做什麽？

安何的目光掠過水元素神，投進霧墻的門扉。

還有，裏面的陸鴉羽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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