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他們的世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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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確定自己做夢了。

毫無征兆地, 她摔落下來,觸到地面沒有感受到應有的劇痛, 凹凸不平、夾著裂紋的舊路面摸上去軟綿綿的,一點也不真實。

她慢慢坐起來, 想拍一拍灰, 手貼上褲子發現竟一點兒土灰也沒, 她哂然一笑, 站直了身體朝四周眺望過去。這些年來,她時常做夢,偶有荒誕不經的怪夢或噩夢,早已習慣, 距離上一次做夢已有半年之久,她此時並不害怕周圍一片迷茫白霧, 心裏倒生出些許新奇。

白霧很濃,什麽也看不清,沒有溫度, 不冷不熱。

一片寂靜。

她隨便挑了個方向,邁步, 走了沒兩步,後方忽然傳來刺耳的雜響和孩童哭聲,在空寂中似一道雷炸響, 她的腳步一頓,身子隨之崩直,而後緩慢朝後轉身。

林慕默默深呼吸了幾次, 以更緩慢的腳步朝聲源走去,一步一步,越走腳步放得越慢,與之相反的節奏越來越亂的心臟,砰砰直響,有一股極力想掙脫胸腔桎梏跳出來的沖勁。

白霧漸薄,朦朧深處漸漸現出一棟平樓,門沒關,她踩著比心跳慢一拍的節奏跨進老舊的樓門,循著聲音走近——

泛著歲月淺黃的墻面翹起不少小片,墻角落了薄薄一層墻灰,積攢了不知多久,無人打掃。

屋內,男人與女人互相拉扯,他扯著她的頭發,她揪著他的衣領,扭打在一起。角落蹲了個女童,哇哇大哭,鼻涕淚水淌了滿臉。

扭打間,激起地上一層薄灰,糊著塵土的窗戶透進朦朧昏黃的光線,劃過兩人猙獰的面容,周邊被碰掉的物件落在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包括女童嚎啕哭聲,什麽都沒有。

眼前一切像默片在林慕眼前放映,帶著時間的厚重塵埃。

她漠然在房門看,仿佛屋內一切不曾發生過,毫無征兆地,像默片穿越時空加上了音軌,男人咒罵聲、女人哀求聲、女童啼哭聲猝不及防炸開來。

混合雜糅的聲響化成一枚枚飛針,刺入她的心,漠然的心臟猛地疼痛起來,淚水忽然從眼裏湧出來,她捂著心口跌跌撞撞地逃離了小樓,腳剛邁出門口,未踏上來時綿軟的地面,落空失重往下摔落。

這次摔落的地面很硬,很疼,她揉了揉發疼的膝蓋和腿,忽然被濃煙嗆得咳嗽起來,擡眼一看,身陷被烈焰覆蓋的一間房,透過濃煙一根橫梁正好砸下來,濺起灰塵和火花。

林慕捂著鼻子左右看了眼,找不到火勢稍小的地方,順著墻朝上看去,頂上竟有不大不小一個洞,一束亮光從洞口-射-進來,正好打在她臉上。

那道白光在濃黑的煙氣中似劈開一條發光的路,順著光望去,盡頭有一對夫婦牽女孩兒散步的背影。

夫婦兩人都是金發,膚色很白,睫毛纖長,在亮光中望著女孩兒的兩雙眼睫輕輕扇動,末梢似沾染星粉粼粼,如夢似幻。

是懷特夫婦和曾經的她。

她呆呆地仰頭,脖子漸漸僵硬,忘了低頭。

火勢更兇猛,又一根粗壯的橫梁砸下來,濃郁的黑煙擋住了光束,掐滅了盡頭幻影。

她怔了一瞬,揮舞雙手卻揮不去眼前濃煙,這麽多年過去了,即便只是心頭偶爾飄過夫婦兩人的面容都會心痛難抑的林慕忍不住低聲啜泣,頹然跌坐在地,再不想去尋出口。

左不過是個夢,火勢蔓延到她身上,被燒死也就醒了。

命裏躲不開一場火,便在夢裏還了罷。

耳邊霹靂炸開的燃燒和木梁倒塌聲中忽然傳來不合群的異動,是人的腳步聲,走得不緊不慢,很穩健。

她睜開因淚水濕潤朦朧的眼睛,望見滔天烈焰中一個身影由遠及近走來,白衫黑褲,逆光而來,定定看著她,旁邊倒下幾根木梁也不見他躲,偏偏砸不到他身上,每每擦身而落。

那人的面容陷入火光照亮的漫天火紅中,漸漸清晰,熟悉的琥珀眸色,熟悉的淡漠神色。

“林深……”她慢慢站起來,輕輕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臉不像她的,此刻幹幹凈凈,絲毫沒有濃煙殘留的黑漬,他走近立定,擡手撫上她的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拇指撫過的臉頰神奇地恢覆了幹凈,光潔如初。

“林深,你怎麽來了?”她明知是夢,也忍不住問出口,“你不該來,會被燒死的。”

林慕說著眼淚流了下來,流入捧著她的臉的那只手,順著指縫流淌。

即便是夢,她也不想讓他體會被烈火焚燒的苦痛。

他看著她的淚竟笑了,眼神變得溫柔又癡迷,這麽多年,他依然覺得她哭起來真是美極了,似黑曜石湧出了透明的珍珠,讓人想珍藏。

“別怕,林慕。”他牽上她的左手,扣得穩妥,“即使是夢,我也不會讓你有事。”

她心知是夢,仍然被即將襲來的火焰震懾得心有恐懼,此時聽他說了這句,略顯慌亂又恐懼的心緒倏地平靜下來,握緊了他的手,堅定地跟在他身旁走進了烈火。

本來滾燙的火溫仿佛能感受到他由內而外散發的寒氣,火苗擦著她的肌膚燎過,竟沒有一絲溫度。

火勢越發兇猛,橫梁在他們身前身後無征兆地砸下來,不沾衣衫半分,甚至流竄的濃煙都鉆不進肺。

紅光照亮漸漸暗沈的天色,天邊的流雲似沾血的棉花點綴,在暗夜星空映襯下越發紅艷。兩人手牽手背著紅光,踩著燃燒的大地在烈焰中並肩而行,搖曳的火光和狂亂的風吹起她的長裙和他的襯衫,未燃一寸。

最終,他牽著她走出了漫天火光,身後瘋狂燃燒的火焰似幕布潑上了紅漆,又似點燃的蘆葦在狂風中無方向搖晃。

林慕被他牽著走出了烈火,踏上懸崖邊緣,聽見他輕聲說——

“林慕,怕嗎?”

她回頭望了一眼,滔滔紅雲化身為一條火龍在暗夜中游動,仰天長嘯,噴出團團火舌,追著兩人而來。

“不。”

她回過頭目視前方,一望無涯的暗黑星際,沒有一點光,她松開握他的手,張開五指重新十指相扣,淡淡地笑了。

前路再黑,又有何妨?

她擡起一只腳正要邁步,忽然被他拉住,疑惑側頭:“嗯?”

“看前面。”

方才還漆黑的前方現出一條閃爍熒白色的光道,身陷火屋仰頭看見的懷特夫婦與女孩兒的一家三口身影再度出現,女孩個子高了些,一手牽一個,對著媽媽笑。

那時大概她十三歲,正是食物中毒後康覆不久,卸下所有心防真正對夫婦二人真心相待的年紀。

“打個招呼嗎?”

旁邊的他忽然出聲,林慕微微一楞,而後淡淡笑著搖頭:“不了。就讓這個世界的我繼續這樣活下去吧,別打擾她。”

身後呼嘯而來的火龍噴出了刺眼又灼人的烈焰,她被他眼疾手快地抱住往下一跳,落下懸崖的一瞬,她清楚地看見兩人剛才站的位置被火焰吞噬,引來狂風刮落懸崖細細碎碎的石子和灰塵。

兩人飛快往下墜落,耳邊風聲呼呼地響。

長發隨風漫舞,發絲落在臉上,她沒管。

“我愛你。”

輕輕貼著的胸腔忽然震顫,她聽見他低低地說了這句。

她默默仰起臉看著他壓近的嘴唇,閉上眼與他接吻。

親吻纏綿悠長,萬簌俱寂,耳邊再沒有風聲和越來越遠的火龍呼嘯聲,只有彼此的呼吸與心跳。

她曾做過許多夢,時常夢見失足跌落,無一不是驚恐地墜落而死,唯獨此時,與他相擁一同墜落,恍惚有種地老天荒的微妙幸福。

好似一吻萬年,穿過轟隆隆的時空隧道,夢裏夢外,生生世世,他們都在一起。

她微微仰起了臉,更投入地吻他,環在他腰間的手不覺加緊。

毫無征兆地,身後忽現一股極強的引力將她從他懷中拔-出來,她的嘴唇還殘留著他的溫度,眼睜睜看他在數秒內消失不見。

強悍的引力又毫無征兆地消失,她獨獨一個人陷入漫無邊際的浩浩星空……

夢裏的絕望化為淚從閉著的眼中湧了出來,林慕緩緩睜開眼睛,眼睫沾上了淚珠,濕潤地模糊了視線,有些看不清。

她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眼睛,透過略顯朦朧的水霧看清吊頂熟悉的燈,看清不遠處落地窗前隨風微微波動的窗幔,同樣看清身旁睡著的熟悉面龐。

眼裏淚忽然洶湧地從眼角滑落,滴在他臉上。

林深轉醒,睜開眼,微微一怔:“哭了?”手摸上她的臉拂去淚水。

林慕抿著唇沒說話,重新偎進他懷裏,手環上他的腰,淚水濡濕了他的睡衣心口處。

拂去淚水的手停留在臉頰,一下一下撫著她的淚痣。

他輕柔地撫著淚痣,沒出聲。

林慕低聲抽泣了一會兒,說:“我夢見……夢見你說我愛你。”

林深低低笑出聲,翻了個身,支著頭看她:“很想聽?夢裏終於聽到感動哭了?”

她搖了搖頭:“你說完……就不見了……”淚水又湧了出來,眼眶盈滿順著眼角滑落。

他一楞,低頭細細吻去她的淚,溫柔嘆息:“我不會不見,林慕。”手伸向她的小腹,如今已微微隆起,手搭上去摸了摸,“果然孕婦都愛胡思亂想麽。”

林慕也伸手過去摸著小腹,破涕為笑,只是仍然心有餘悸。

自她懷孕以來,肚裏的孩子非常省心,不害喜不嗜睡,省心到她時常有種沒懷孕的錯覺,盡管路遙總是吐槽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深將她攏入懷裏,頭抵著她,像哄孩子那般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睡吧,睡吧。”

她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安心閉上了眼。

“林慕,我愛你。”

她猛地睜開了眼,正要擡頭被他一手按下。

“閉眼,明天看我還在不在。”

她笑著輕輕嗯一聲,依言閉上了眼。

……

此後,她再沒做過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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