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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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林深握一方手巾擦拭林慕的臉頰時, 觸及眼瞼感受到微動,極輕微的變化, 一晃神就會錯過,但他沒錯過, 眼瞼的微撩透過手巾穿過指尖, 他的心都跟著一顫。

他忘記床邊還有個按鈕, 徑自奔出門外。

“Henry, Henry,她醒了!”

一路跑到Henry辦公室門口,等不及敲門直接推門而入,撈起半睡半醒的Henry往病房走。

他邊走邊絮叨, 聲音難掩興奮:“早上給她擦臉的時候眼皮動了下,真的動了!”

Henry強力打起精神豎起耳朵聽, 又揉揉眼睛,打哈欠:“我看看再說。”

兩人很快來到病房,Henry動作熟練地掀起林慕眼皮翻看, 又量了體溫,仔細看了下儀器上的數據, 溫吞吞地說:“身體各項指標還可以,但是,看起來還沒醒。”

“怎麽可能?”林深大步上前, 摸著林慕的眼睛,難以置信,“早上, 明明動了,分明是動了。”

“不要心急,要醒的話也就這兩天。”Henry安慰道。

林深的唇抿成一條線,不說話。

下午,他拒絕了護工,坐在床邊,拾起林慕的手,一根一根細致地擦,神情顯出幾分虔誠。

他不信教,不知是否上帝太仁慈,連非教徒都能關照。

林深擦完一只手,起身來到另一邊,正準備開始時,掌心的手指動了動,很明顯的抖動。

他擡眼看向林慕,此刻她的眼皮不停斂動,眼睫跟著顫動。

沒等多久,他終於再次看見林慕的眼睛,眸色淡了些,也無光彩,林深只感到莫大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次,他沒去叫Henry,伏下身定睛看著林慕,柔聲喚:“林慕……”

過去的兩天,林深胸口積攢的郁氣一掃而光,堆起的好多話也說不出,喚完這一聲,竟沈默了。

半晌,他的手撫上林慕的鬢發,指腹輕輕拂過發絲,輕聲問:“你餓不餓?”

林慕的眼睛一直望著天花板,一眨不眨。

林深這才想起Henry,按下床邊按鈕,又坐回床側,包住林慕的手望著她。

安靜下來的病房裏只有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Henry來得很快,面露喜色地檢查了林慕的眼睛,又查看了儀器的指標,對身旁的護士叮囑待會兒準備些流質食物,然後朝林深笑開:“這下放心了吧?”

林深聽了輕輕點頭,仍在床邊守著。

護士準備好小碗溫熱的米糊,舀起一勺送到林慕嘴邊,她沒動。

護士調整床頭高度,扶起林慕靠穩,一只手擠開她的嘴,送了小半勺米糊進去,不料米糊卻被嗆出口。

Henry一直在旁邊看,走來和護士低聲說幾句,護士放下碗,走出病房。她再回來時拎著一根瘆人的管子,還帶來推著儀器的另一個護士。

“你們這是做什麽?”一旁的林深忍不住出聲問。

Henry示意護士到床邊,他走向林深,解釋道:“她三天沒進食,又昏迷了整整兩天,光靠輸葡萄糖和營養物質不行,要灌一些食物進去。”

護士正把細管往林慕嘴裏捅,林深上前一把扯開:“不行。”

“深,這是為她好。”Henry焦急道。

林深扔開細管,端起碗,攬過林慕靠在懷裏,左手扣開嘴,舀一小勺緩緩送進嘴,再闔上,仰起她的下巴,右手來回順下顎,試著把米糊推進肚裏。

他再扳開她的嘴,裏面的米糊大半都看不見了,又舀一小勺循跡餵下。

“這樣,這樣也行。”Henry揮手示意護士推著儀器出去。

下午餵完這小碗米糊,天漸漸暗了。

林深又發現另一個問題,林慕的眼睛怎麽都不閉上。

他嘗試用手闔上眼皮,等半小時,以為時間差不多了,挪開手,眼皮也隨之掀開。

早上他還滿心盼望她早點睜眼,僅僅十幾個小時,又祈禱她閉上眼睛。

Henry也束手無策,還不知死活地火上澆油:“她如果一直不睡覺休息,才是真的危險。世界上現存最長不睡覺記錄是十一天。”

林深側頭瞪他一眼,手還覆蓋著林慕的眼睛。

Henry不再說什麽,悄悄退出病房。

林深反覆嘗試好幾次,手一拿開,林慕的眼皮必然又掀起。

一不小心,就折騰到淩晨。

他也不再嘗試,後半夜一直拿手蓋住她的眼睛,怕自己無意識拿開手,他沒睡。

撐了四晚,他有些受不住了,但又不能放任林慕徹夜睜眼。

他忽然記起,林慕曾說過生病時媽媽會守在床邊哼唱童謠,哄她入眠。

林深不會什麽童謠。

這晚,他照舊覆上林慕的雙眼,同時輕輕哼唱鋼琴曲,他能感受到林慕的眼珠手掌下不停轉動。

也不知哼了多久,他小心翼翼挪開手,映入眼簾的是林慕寧和的睡顏。

林深滿意地收回手,安心趴下睡。

清晨陽光照進病房,他睜開眼發現林慕已經睜眼,眼裏有細微的血絲。

Henry的醫院雖然病人不多,夜裏值班的醫生護士還是會來回走動,估計是林慕睡得不安穩被吵醒了。

林深和Henry提出,要帶林慕回家休養。Henry同意,詳細叮囑林深一些註意事項。

……

林深抱著林慕踏進院裏,正給花草澆水的周媽迎上來,驚訝道:“林小姐這是怎麽了呀?是生什麽大病了嗎?”

林深徑直入屋,扔下一句:“把我隔壁的房間收拾好。”

“誒誒,好的,林先生。”周媽連聲應道。

周媽還在收拾房間,聽到林深的聲音從浴室傳來:“周媽,給她洗澡。”

林慕身上還是醫院的病服,長發好幾天沒洗,油膩膩的。

周媽走上前,拿手捋捋,發現打結得厲害,她試探著問:“林小姐的頭發打結好厲害呀,要不要修短一些?”

“不,慢慢洗,不著急。”

……

接林慕回家的當夜,下起了大雨,淅淅瀝瀝的雨聲夾雜著時不時的雷鳴。

林深在雷雨夜總是睡不踏實。

一道驚雷,炸醒了他。

他坐起身揉按太陽穴,穿上拖鞋立在窗邊怔視外面的瓢潑大雨。

再一道雷劈過,他轉身走出房門,扭開隔壁房門。

林慕果然醒著,夜光透過連成串的雨滴映在側臉,仿似幽靈。

林深站在床邊就這樣看著她,目光晦暗不明,然後輕輕撩起薄被,躺上床,向林慕靠攏,長臂伸過,把她攬進懷裏。

懷裏的小身子幹瘦如柴,硌得他胸口有些不舒服,還在微微顫抖,興許是因雨夜浸入的一絲涼意。

林深的胳膊緊了緊,將她完全攏入懷中,一手覆上眼睛,低低哼唱出聲。

顫抖的身子漸漸平覆,乖巧地蜷縮在懷裏,手還攥著林深睡衣的側領。

林深垂下眼睛,凝神看了看攥住衣領的小手,又閉上眼繼續輕聲哼。

低啞的聲線在空蕩的房間徘徊,絲絲撓人,飄去室外隱匿於雨聲,漸漸低了。

外面的雨遠遠近近地下,屋內一室溫謐。

……

清晨的陽光照進屋裏,林深睜開眼,眼裏一片清明,神色怔然。

第一次在雷雨夜後,醒來沒有倦怠,而是神清氣爽。

他低頭看了眼懷裏的林慕,她還安然睡著,只是眉心揪在一起。

林深伸手按了按,想撫平眉心,嘗試幾次也是徒勞。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枕在林慕肩下的手臂,再萬分小心,林慕的眼瞼微動,悠悠轉醒,看了下天花板又轉頭看他。

“醒了?”他輕聲問。

林慕沒說話,眨了眨眼。

林深站起身,整理下睡衣,來到另一邊俯身抱起林慕。

剛走到房門,門被周媽打開:“林小姐醒了沒呀,早餐已經準備好啦。”

見到房內的林深,周媽臉上顯出驚訝、無措,還有一絲慌亂,結結巴巴道:“林、林先生,你、你在呀……”

林深頷首,抱著林慕往樓下餐廳走。

周媽跟著後面,小聲說:“我特意準備了林小姐喜歡的幾樣小菜,還有白粥呢。”

林深輕輕在餐桌座椅旁放下林慕,挪動一張椅子坐到旁邊,端一碗粥,準備餵她。

林慕的手緩慢擡起,按下小勺,從林深手裏接過小勺舀一小口,還沒送到嘴邊,小勺無力地從手中脫落。

“我來。”林深見狀,拿起另一只勺子,舀一勺粥送過去。

林慕的手跟著垂下,僵硬地張嘴咽下粥。

她吃得極慢,吞咽得很艱難。林深也不著急,耐心地等她半分鐘咽下一口,又舀一勺送過去。

周媽擔心這麽吃下去,待會兒菜都冷了:“林先生,我來餵林小姐吧,菜要涼了,你也要吃的呀。”

林深沒看她,繼續專註餵林慕,吐出兩字:“不用。”

他夾一筷土豆絲,移到林慕嘴邊,看她能緩慢嚼咽,松口氣,又一口一口地餵粥。

周媽看眼前情景,也不好再留下,輕步離開餐廳。

……

過了一周多,林深依然和林慕同寢,用手覆她眼睛,輕哼催她入睡。

林慕前天開始已經有力氣拿起筷子自己吃飯。

今天早上,林深彎腰正準備抱她時,她伸手按住他,然後自己慢慢地挪下床,一步一步拖著身體走到餐廳,走得極慢極艱難,一路扶墻。

現下,她正坐在書房的陽臺小椅子上,望著荒田出神。

林深看著這樣的林慕,心裏仍是有些欣慰的。至少,她看的時候還會轉方向,比剛醒來只能瞪天花板的時期好了許多。

林深在心裏正感慨,周媽端一盤水果進來:“林先生,可以讓林小姐多吃些水果,都是補充維生素的哪。”

“嗯。”他回過神,走來拈起一顆草莓去蒂。

周媽放下果盤,也不出去,垂手站著,欲言又止的樣子。

“周媽?”

“啊,啊林先生。”周媽有些驚到,又坐立難安地來回踱步,過了一會兒,像是下決心般開口,“林小姐她……”

仍是猶猶豫豫、糾結萬分的口吻。

林深挑眉看過來。

周媽接下去:“……會不會成啞巴了?”

話一出口,她臊著臉,連連擺手:“我、我不是咒她。只是看她這小半月一句話都不說,我是真著急呀。電視上不是經常這樣演嗎,受刺激失憶呀失聰、失明、失語什麽的。”

“她不會。”林深冷聲道。

周媽也為剛才的冒失感到窘迫,點頭:“那是最好不過啦。”合上門,退出。

林深放下手中的草莓,來到林慕身邊蹲下,抓過她的手握住,擡眼註視著林慕。

拇指不斷摩挲她的掌心。

他牽起林慕,帶她回到室內,兩人在沙發坐下。

林深扳正林慕的頭,欺身貼近,定睛直視林慕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裏有星光閃爍。

“林慕,說話。”

他的氣息吹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睫垂下微微發顫。

林深的右手撫上她的咽喉,輕輕揉壓:“林慕,說話……”

他的掌心很燙,掌下的肌膚卻涼涼的,手掌貪戀地來回撫林慕的脖子,低聲呢喃。

“林慕,說話……”

她還是一聲不吭。

林深的手游移到她的胳膊上,手掌滑過一圈,拇指和食指挑起一塊緩緩捏緊。

“說話,林慕。”

手上力氣加重,捏住的小塊皮膚開始泛紅,白瓷的肌膚上異常紮眼。

“說話,林慕……”

他又換個地方,繼續掐,越來越用力,手上的青筋都突起。

“說話,林慕……”

……

“嘶……疼。”

林慕皺緊眉頭,終於受不住地低喊。

林深手上力道一松,傾身往前,吻上她的細頸,啞聲道:“你說話了……”

他摟緊林慕,嘴唇仍貼在肩上肌膚:“真是……太好了……”聲音壓抑得顫顫悠悠,身體也難抑地輕微抖動。

懷中的人呼吸急促起來,用力推著他的肩,他才反應過來松開。

林慕重新找到空氣,大力吸氣呼氣,臉因一瞬的窒息漲紅。

林深輕輕順她的背,眼神落在她的胳膊上,青紫點點。

……

晚上,林深問周媽要來化淤的藥膏,等周媽給林慕洗完澡後,細細地塗在淤青上。

他一邊塗一邊回想周媽給林慕洗完澡後看他的眼神,暗暗發笑。

躺在床上的林慕木然地伸直了胳膊讓他塗藥膏,頭轉向他這邊,像在看他又像在出神。

床頭的小夜燈光線微黃,柔和了屋內氛圍,林慕就那樣看著他,林深塗藥膏時莫名心裏一動,手上的動作放緩。

……

日子就這麽過著。

林慕的情況好轉許多,生活基本可以自理。

只是不愛說話,林深和她講一些事,她會認真聽,回一些“喔”“嗯”“好”。

有時林深固執勁上來,非要她多說幾句,她會無奈地嘆口氣,多說上幾句。

也許周媽說得對,有些人受了大刺激,會失憶、失聰、失語。

林慕除了話變少,其他和以前差別不大,至少還記得他,還會叫他“林深”。

應該要慶幸,要感恩。

這半年,他們一直睡在一起。

其實四個月前,林慕已經可以獨自入眠,他也就回自己房間了。

只是林慕睡眠很淺,一丁點聲響都會驚醒,不似從前。一旦醒來便無法再次入睡,第二天眼裏都是紅血絲。

林深一向睡得沈,只要不是雷雨夜。

近來睡前總是憂思,擔心今晚林慕會因什麽聲音驚醒,竟也開始睡不好,半夜時常無故轉醒。

每有此時,他都會走進林慕的房間,有時她真的醒著,有時睡得安寧。

反覆半個月,他的眼裏開始出現紅血絲,索性之後都在林慕那兒睡下。

說來奇怪,和林慕睡在一起的這幾個月,即使有雷雨,也是一夜好眠。

是夜,林慕靠在床頭看書,他抱著筆記本工作,心裏竟生出些歲月靜好的感嘆。

他合上筆記本,抽走她手中的書:“不早了,睡吧。”

“好。”

……

除夕將至。

周媽很傳統,每逢節日都要精心布置,更別提春節了。

林深一向不喜這些節日,周媽照顧他到大,他也由著她歡天喜地地布置,只要別碰他的房間。

但今天,他看著周媽坐在客廳裏專註地剪窗花,脫口道:“周媽,今年布置得喜慶些,熱鬧點。”

周媽受寵若驚地手一抖,差點剪到肉,笑得開懷:“好的呀,林先生。”

林慕坐在沙發一側,沒說話,神情因周媽的笑容變得柔和許多。

三個人加上周媽的小兒子,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頓年夜飯。

林深頭一回發現年夜飯這麽好吃。

不過他的好心情沒持續多久,初一的那天,他一早起來就有點心神不寧,卻找不到由頭。

傍晚,門鈴突然響起。

周媽點下可視按鈕,一個不速之客的臉出現在屏幕中。

林深垂眸,淡淡道:“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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