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深吸吐著毒血，一直持續了七八個來回。

直到傷口不再發黑，變成原本粉嫩的顏色之後，他才停了下來。

他從身後的背簍裏找出幾片常用的解蛇毒的藥草，放在器皿中研磨了片刻。

直到仔細地搗成了綠色的泥狀體，這才拿去給紅玉上藥。

“唔……師兄，疼……”紅玉眼角泛紅，眸中水光瀲灩，語氣中還透著一絲絲委屈。

“啊，抱歉，阿玉，很快就好了。”顧深有些緊張地擡起頭，以為自己弄疼了他。

紅玉看著顧深白皙精致的臉龐與那被鮮血襯的嬌艷欲滴的唇瓣，雙眸倏地暗沈了起來。

顧深低著頭認真地幫紅玉敷著草藥，他將那藥泥細細地均勻塗抹在傷口處。

然後又從自己衣角撕下一條幹凈的布帶幫他包紮傷口。

他神情溫柔專註，動作輕柔小心。

直到布條綁得松緊度適宜，既不會太松，也不會掉下來時，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阿玉，我包紮好了，你看還能走路嗎？”顧深擔憂地問。

紅玉休息了一會兒，此時已經恢覆了體力，便借著顧深的身上站立了起來。

顧深見他臉色不再蒼白，心知他沒事了，才從背簍裏拿出一個水壺開始用清水漱口。

“阿玉，還可以走得動嗎？要不還是我背你回去吧。”顧深神情認真，語氣輕柔地道。

“不用了。”紅玉微微偏過頭去，耳尖上染上了淡淡的緋紅色。

“哦，那好吧，我扶你回去。”顧深邊說，邊開始收拾起了背簍。

兩人就這樣相互扶持著慢慢地走了回去。

本以為可以早點回去的，結果經過了這件事，只是堪堪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谷裏。

“大師兄，小師弟，你們怎麽回來的這麽晚。”江葉訝異地看著狼狽的兩人。

“呃，小師弟在路上被蛇咬了……”顧深訕訕地道。

“啊，沒事吧，嚴不嚴重，已經處理過了吧。”江葉有些著急地問。

“沒事了。”紅玉語氣冷漠，說完轉身就走了。

“……”江葉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裏，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大師兄，你覺不覺得小師弟對我抱有敵意？”江葉側過頭對顧深小聲道。

“啊，沒有吧，是不是你太敏感了。”顧深一臉的不敢置信。

“真的，我感覺小師弟好像很討厭看見我的樣子，以前明明不是這樣子的啊。好像就是從你們上次一起采藥回來的時候開始的。”

“……”顧深眼神開始四處游離了起來。

“咳，小葉子啊，可能是你的錯覺……”他拍了拍江葉的肩膀，有些語重心長的道。

說完也不等江葉反應過來，就轉身飛快地走了，留著江葉立在原地一臉茫然。

顧深雖然看起來很淡定地安慰著江葉，實則心裏虛的不行。

實際上他也發現了，紅玉最近好像有些不對勁，尤其是事關他的事情時。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些心慌了起來。

這日江葉上山去采藥了，顧深和紅玉負責去集市裏買一些日常物件。

兩人去的很早，此時街上還沒有什麽人。

只有路邊蹲著一只褐色的野狗，它渾身臟兮兮的，身上的毛東掉一塊，西掉一塊的，露出了裏面已經看不出是什麽顏色的皮膚。

它本來在路邊的垃圾堆裏翻吃的，忽然聞到了顧深手裏肉夾饃的味道，於是猛地一返頭，眼神兇狠的盯著他們兩人看。

“師兄，這野狗好兇，阿玉好怕。”紅玉忽地拽住了顧深的袖子，立馬藏在了他身後。

“別……別怕，阿玉，我保護你。”顧深面色蒼白，有些結結巴巴地道。

他咽了咽口水，緊張地盯著那只來勢洶洶的野狗，想著自己一定得保護好紅玉才行。

他可是大師兄呢！

可是……

可是他也怕狗啊！！！

顧深連狼都不怕，可是卻偏偏怕狗。

因為小的時候他曾被野狗追著咬過，現在只要一看到狗就有心理陰影。

此刻他強裝鎮定的擋在紅玉面前，實際上身子都已經有些抑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紅玉看了看顧深，又偏頭看了看那只野狗。

忽地眨了眨眼睛，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小石子。

說時遲那時快，那只野狗猛地朝顧深撲了過來。

顧深嚇得臉色全無，額頭上冷汗涔涔。

平日裏練的功夫此刻都忘得一幹二凈，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只是記得小師弟還在他身後，於是便胡亂的揮出一掌，接著那只野狗就被擊飛了出去。

它淒慘的叫了一聲，然後瘸著一只腿懨懨地逃走了。

“師兄，你好厲害呀！”紅玉一把攬住了顧深的手臂，認真地誇讚道。

“誒，有，有麽？”顧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臉頰都紅了起來。

他怎麽感覺自己好像還沒有碰到那只狗的身子，它就飛了出去了呢？

當時緊張得不得了，難道是記錯了。

“有的，有的。”

紅玉忽地輕笑了一下，唇角彎成絕美的弧度，雙眼跟得意又可愛的小狐貍似的微微瞇起，淺紫的瞳眸亮晶晶的，流光瀲灩。

顧深有些怔怔地看著他美到讓人暈眩的笑顏，那妖嬈的臉龐如同百花綻開，千嬌百媚風情萬種，接著就忘了自己剛才在想什麽了。

“師兄，那邊有家布莊，我們去看看。”紅玉忽然拉住了顧深的手，指著遠處的店鋪道。

“嗯……”

顧深還沈醉在小師弟的美顏盛世裏沒有返過神來。

他只是呆呆地應了一聲，就任由紅玉牽著他的手走了。

這家布莊的衣服款式極多，樣式也新穎好看。

顧深本來不想買衣服的，也在這裏隨意挑了兩件靛藍色的直襟長袍。

他擡眸忽地看見店裏掛著一件紅色的對襟寬袖長衫，衣襟和袖口處用金色的絲線繡著祥雲圖案，且垂感也極好。

於是便轉身欣喜地對紅玉道：“阿玉，這件衣服很好看，你試試，說不定很適合啊。”

紅玉聞聲過來看了一眼，驀地眼神就暗沈了下來，渾身都散發著寒氣。

他有些冰冷地道：“我討厭紅色，它像血一樣黏膩，讓我覺得惡心。”

顧深聞言一怔，“抱歉，阿玉，那，那我們試試別的……”

最後他們隨意挑了兩件潔凈明朗的白色錦服就結賬走了。

兩人一路無話，快走到谷裏的時候。

紅玉忽然開口輕聲道：“父親喜歡紅色，他經常給我買紅色的衣服穿，許是因為母親生前也喜著紅色。”

“他愛著母親，經常和我說起母親的音容笑貌，他很喜歡看母親笑起來的樣子。”

“我和母親長得很像，有著一雙同樣的紫色眼睛。每次他打我的時候，我就會笑起來，這樣我挨打的時間就會少很多，他下手的力度也會比平日裏輕一些……”

“有一天，父親喝醉了酒，把我認成了母親，他抱著我不住地流淚，不停地說對不起。然後我就笑著望著他，拿了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紮進了他的心臟，一直紮，一直紮，直到他痛苦的死去，死相慘烈，面目猙獰，最後他都一直睜著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我，死不瞑目。”

“那天，我的臉頰、發絲、衣服都沾滿了殷紅粘稠的血液，地面是紅色的，墻壁是紅色的，就連天空都是紅的，目及所處都是一片血紅血紅的……”

“後來，我發現……原來只是我的眼裏沾上了那人臟汙的血而已。”

“此後，我只要一穿紅色的衣服，就覺得身上黏膩不堪。那人身上血液的腥臭味，就仿佛是附著在了每一件衣服上了一樣。”

紅玉淡淡地說著，就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仿佛他才是那個旁觀者。

顧深看著紅玉那樣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被狠狠地紮了一下，窒息般得疼了起來。

他咬了咬嘴唇，清澈明亮的眸子裏滿是憐惜與心疼。

“對不起，阿玉，都怪我讓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他垂下頭低低地道，心裏自責不已。

“一切都過去了。”紅玉無所謂地輕笑了一下。

顧深只覺得鼻尖一酸，眸中就噙滿了淚水。

他忽然伸手用力地抱住了紅玉，聲音哽咽地道：“阿玉，以後……以後再也沒有人逼你穿紅色的衣服了。”

“我一定會保護阿玉的，再也不會有人敢欺負你了，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他吸了吸鼻子，大聲而堅定地道。

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少年雙肩顫抖，眼角泛紅，可是神情卻溫柔又堅毅。

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他白嫩光滑的臉頰滾落下來，將身前那人的衣襟都打濕浸透了。

紅玉只覺得肩頭傳來一片濕意，那溫熱水潤的觸感讓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不禁輕顫了一下。

刺骨的寒意似乎被這人滾燙的身子稍稍驅散了一些。

心也沒有那麽冷了。

他握了握拳，終是垂下眼眸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那天，顧深擁著紅玉不知哭了多久。

只是回到谷裏的時候已經很晚很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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