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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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大夢一場

最後蔣阿姨扶我上的樓,還拿來碘伏幫我消毒。因為只穿了件短袖,後背有幾塊地方稍微破了點皮。她一邊塗一邊小聲嘀咕:“哎呦……怎麽好這麽打小孩子呢……”但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塗完渾身又冷又熱,像喝完酒湧上的後勁,只比剛挨完打更疼。我哆嗦著掏出手機開機,看到有兩條媽媽的未接來電,可能是為了喊我回家。其他什麽都沒有了。

再嘗試打電話給魏丞禹,還是熟悉的“您好……”就掐斷了。然後反應過來,其實沒有打電話的必要了。

我坐著發呆,因為躺下去會壓到腫起來的地方,只會更疼。想到去年這個時候,剛剛高考完,夏天正式開始。考試、出成績、填志願、錄取……只要中間差一步都不會在一個學校。我們為了在一起,明明已經耗費許多心思,做了很多努力。

約莫三四點的時候,雨又下大了。雨聲的間隔裏忽然聽見小石子撞玻璃的聲音,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過了十幾秒又聽到零碎的幾聲。

我得到暗示,立刻披上外套跑下樓,從玄關打開門沒有人,再拿了一把傘輾轉到客廳,推開玻璃門走到院子裏。踩著潮濕的草坪跑過去,看到人站在院子門外,穿了件類似沖鋒衣的外套,被雨水沖刷地發亮。

沒等他開口,我心有怨氣地問:“你怎麽打電話都不接,我都找不到你。”

“手機被摔壞了,今天好不容易翻窗跑出來的。”他回答,邊說邊朝我笑,“媽的太刺激了,從兩樓爬下來的。”

我舉著傘怔怔地看著他,魏丞禹見我不說話,問:“你們家也知道了?也不同意?你別緊張,我……”

我打斷他的話:“還是算了吧。”

他臉上表情頓時凝固了,沒有聽懂般僵硬地問我:“什麽意思?”

“家裏人都不同意,我也沒有辦法。”我朝他為難地笑笑,“就還是算了吧。”

“你和他們說過了?”魏丞禹道,“我來說,你把院子門打開。”

“說什麽呢?說我們兩個感情很好?”我擡頭看他,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說了也沒用,沒有必要了。”

他提高音量:“沒有必要?什麽意思,所以你要和我分手?”他又把手從柵欄的縫隙處伸過來,用力攥住我的手腕,連雨傘都跟著晃了晃,“你別緊張,你相信我,把院子門打開,我去說。”

我說:“真的沒有……”

他迅速打斷我的話:“行,你不開院子門我翻過來,結果都一樣。”說完真的手抓上欄桿,作勢要發力。院子門比人高一頭,拉桿頂端還有鐵做的鏢頭,現在懸著雨滴泛寒光。

“你不要動。”我趕緊阻攔,威脅道,“你動我就進去叫人了。”

魏丞禹聽到我說的話,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很難以置信的樣子:“……你都不再爭取一下的嗎?”

“爭取什麽。”我小聲說,“你好幼稚。”

這個字眼好像讓他生氣了,他道:“對,我幼稚,我大半夜過來找你。爺爺兩次住院,不行的時候都要我過去,要我下跪發誓認真學習,報效祖國,要我結婚生子……”他急得快語無倫次,“我兩次都沒跪過,腿都他媽差點被魏信楷打斷了!”

我深吸一口氣,小聲說香菜,可惜他沒聽見。

魏丞禹催促我:“說話,你真的是認真的?你把話說清楚。”

“認真的。我已經想好了。”我說,“你要是願意,我們以後還是朋友,你有需要的地方就……”

“誰要和你做朋友。”他回答。我便無話可說了。

我們一起沈默了幾秒。“所以你因為家裏人反對,要和我分手,是這個意思嗎?”他問,“所以我永遠比不上你的家人,你也從來沒把我當成過家人,是不是。”

我頓了頓,點頭:“是。”把傘收起來,透過門的縫隙遞過去,“你撐傘走吧。”

他沒有接,只說:“膽小鬼。”

我置若罔聞,把傘靠在旁邊,轉身跑回了家裏。

走回客廳,發現蔣阿姨正探頭探腦地從洗手間出來,看到我立刻走過來小聲急道:“你出去了?哎喲你這個傷口不能淋雨的啊,你去哪裏了啊?也不怕你爸媽發現。”她嘮嘮叨叨,我大腦一片空白,覺得喘不過氣,先越過她跑去洗水池幹嘔了兩下。蔣阿姨見大事不妙,掉頭就走,過了會幫我倒了杯熱水過來。

我喝了幾口拜托她:“蔣阿姨,能不能幫我看看外面人走了沒有。如果沒有……”忽然下定決心,“如果沒走,你就讓他進來。”

蔣阿姨有些為難,但還是點點頭,又從傘架裏抽出一把傘,打開玻璃門走到院子裏去。過了會回來了,說:“沒有人,但是我看門口有把傘就拿回來了。”她手裏捏了兩把傘,一把是她走出去用的傘,一把是我留在那裏的那把透明傘。

我接過透明傘撐開。這把傘擋過雨,蓄過水,見證過很多瞬間。透過那層透明的塑料薄膜,看到蔣阿姨不甚清晰的面孔,看到黑暗裏冷色的客廳,突然有一種恨意。這一瞬間我是真的有一點恨他,恨他為什麽我說什麽他信什麽,恨他說好要保護我,怎麽沒有保護好我。

我蹲下來把傘上的雨滴擦掉,一樓的臥房門突然打開,露出媽媽的臉,她走過來說:“你在幹什麽?你爸爸都已經睡著了,想吵醒他嗎?”

“分手了,已經分手了。”我仰頭看著她說,“不用擔心了。”

這下我終於兩手空空,一個都抓不住,一個也沒得到,滿身落魄,一片狼狽。

因為連續三天幾乎沒有合過眼,臨近天亮的時候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覺得地板和天花板都如同起伏的海浪,腳碰到地板,陌生笨拙地像新分化而出,一步只比一步更生疏。

我竟忘記怎麽走路了。

後面幾天蔣阿姨扶著我開始覆健,一邊他們又來和我協商售後服務——“既然已經分手了,希望你們兩個還是不要見面了。”陳敏博給出方案,“我們也與你的爸爸商量過了,決定我們出力,你的父母出錢,把你送到英國讀書。只要你配合學習,學校只會比你現在讀的更好,這一點你放心。生活方面也會盡量幫你安排最好的條件,如果你需要阿姨也可以幫你請一個。”一切安排都很妥帖,除了我們不能在一起。

說完這個,他又道:“你最近什麽時候方便?魏丞禹說想和你見一面。”這時我剛嘗到邯鄲學步的滋味,恨不能直接匍匐在地上。推輪椅去又很不體面,我既不想讓魏丞禹知道,也不想讓陳敏博他們看到,顯得我很愚蠢又脆弱。

我回覆:“還是算了,就和他說我不想和他見面了。”

到了第十三天的時候,一覺起來,又莫名其妙想起怎麽走路了,健步如飛,好像脫胎換骨,起死回生,煥然一新,一切都過去了。陳敏博那裏的動作也很快,說如果我成績不好就先讀語言學校,根據我的情況做調整,總之這裏先辦退學手續,然後人先過去。我全部都答應。

一周以後,出發的那一天,王叔來接我去機場,副駕是陳敏博,Cindy和我坐在後面一排。

快到時,他扭過頭道:“喏,給你辦了一張英國的電話卡,號碼寫在上面了。”我說謝謝,接過陳敏博手裏那張薄薄的卡片。

過了會他又說:“你是個明事理的小孩,知道這個是什麽意思吧。”我點點頭,已經習慣他們表面曉之以理,實際全是刀刃的措辭。

到航站樓,王叔把車開走,陳敏博卻也跟著我們下車了,手裏還提了一個小小的紙袋。Cindy帶著我走進去,趁最後的時機囑咐我,先說:“其實你爸爸媽媽也不是不同意你喜歡男孩子……你媽媽今天本來也想來的,但是又怕你不高興……”再話鋒一轉,拍我的肩,“誰和我說過的,英國還叫什麽‘腐國’,那裏帥哥肯定多。再找一個吧?找個腐國大帥哥!”

要過海關了,我和她揮揮手,陳敏博忽然上前一步,把他手裏的紙袋遞過來:“上次因為你沒見丞禹,他後來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

我一楞,趕緊把紙袋接過來,和他們說再見。

過安檢時,我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放進塑料筐裏,工作人員叫住我:“你有東西掉出來了。”回頭看發現是那張高中畢業時拍的拍立得。我邊小心撿起來,邊多看了兩眼。李旭洋說我們兩個沒怎麽變,其實對著照片看還是有點變化的。

走完一套流程,終於在候機室坐下等飛機,我忍不住把陳敏博給的紙袋上的結解開往裏看。

袋子裏露出毛絨絨的一角——是那條我織了拆,拆了織的灰色圍巾。

我抱著紙袋,茫然四顧,周圍人神色各異,過暑假的小男孩把手撐在爸爸的膝頭,湊近了笑著在耳朵邊講悄悄話;穿襯衫的女生戴著耳機,一只手按著包,另一只手拿了本經濟學期刊;老夫婦一個看登機牌上的信息,一個替對方整理衣襟。

我又低下頭,看腳下鼠灰色的地毯仿若無邊無際,想沿著它獨自一人赤腳跑去無人之境,好像一切都是大夢一場。又恍惚間像回到高中的第一個國慶節,爸爸穿著莫蘭迪灰的絲綢睡衣走進我的房間,輕輕坐到床尾,問我要不要出國。

而我說好。

《多血質和抑郁質》PartⅡ-<Stay Gold>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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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丞禹不知道上一輩的關系,接下來他要後悔8年……啊,第二卷寫完了!祝大家新年快樂!(看了還能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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