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雨中曲

關燈
第47章 雨中曲

趁大家要去軍訓前,何月彤組織了我們吃謝師宴。數學老師和英語老師先後到場,陸河來的時候穿了一條連衣裙,受到大家的夾道歡迎。

冷菜陸陸續續上齊,女生們都爭先恐後坐到了有老師的那一桌,其他人和我一樣擠在另一桌等開飯。

等同學到齊,何月彤做主開飯,大家一起舉起玻璃杯敬老師,叮叮當當。秦奇坐在我旁邊,不停給劉子帆夾菜,夾熏魚烤麩,舀一勺馬蘭頭。然後聽見劉子帆說:“不要夾了!我想吃什麽會自己拿的!”

吃到一半,陸河開始問大家都被什麽學校錄取了,她邁步走到我們這桌,先問了坐在對面的任天浩等人,再微微俯身到我側邊:“岑筱,你最後進的什麽學校?”

我說:“壓線進的申大,調劑到了廣告學。”

她說:“哦,蠻好的,這個分數是一點都沒有浪費。”

陸河又問:“你知道魏丞禹錄取去哪裏了嗎?他考的很好啊,超水平發揮!”

我回答:“也是申大,理科實驗班。”

“哦,你們考了一個大學?又可以相互照顧了。”陸河一樂,“魏丞禹學理啊?我還以為他會學商。不過也蠻好的,這個學院是申大的金字招牌,以後就業不用愁。哦,不過他也不用發愁就業,哈哈哈哈哈。很好,都很好!”

陸河今天額外興奮,挨個問了一圈都很滿意,都說很好,最後走的時候又挨個囑咐。她摸我的後腦勺說:“岑筱,大學加油啊。”我笑著回應:“嗯,一定。”我大概也是老師很放不下心的類型。

老師們吃到八點走了,但菜其實還剩很多,甚至生煎包是她們走了再上的。送完老師,大家宛如解除桎梏,氣氛更熱絡起來。四大才子嚷嚷說要喝酒,何月彤雖然瞪了他們很多眼,但還是把酒水單遞了過來,警告適可而止。旁邊那桌的女生不知道在說什麽,不斷發出哄笑聲,夾雜短促的不太刺耳的尖叫。

又吵吵嚷嚷過了半個小時,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男生捧了一大束花走進來。

角落的音響突然放起了音樂,然後就見那個男生拿了只麥克風,開始唱:“細雨帶風濕透黃昏的街道……”走音了。

不知道誰先起哄,林凱悅從人堆裏被拱了出來,她站在那裏,局促不好意思地摸著頭發。大家都圍了過去,我只得放下喝了一半的酒釀圓子跟著湊熱鬧,站到最外圍一圈。

同學們隨著音樂鼓掌打節拍,那個男生還在唱,很動情,但一直在走音。天哪。

我不得不把註意力放到別處,他一手摟的那束花很別致,不是紅玫瑰,是幾朵白玫瑰,正中心放了藍色的繡球花。

“這個花好漂亮。”我和秦奇說。

劉子帆聽到回頭和我講:“這個是繡球花啦!叫無盡夏。”

“無盡夏?”我問。

劉子帆在鬼哭狼嚎的“黑鳳梨——”中向我解釋:“對,無盡的夏天,endless summer。”然後她對秦奇說:“我也要,你給我買一個。”秦奇處在微醺的狀態中,爽快答應下來,說包在他身上!

吃完飯我和大家道別,一個人走回家。那首歌唱完以後,林凱悅就把花接了過去,兩個人當眾接了一個吻。大家都起哄,我也鼓掌,有點眼熱又羨慕。

這一瞬好像夏天是無盡的,青春是永駐的,而有情人就是會終成眷屬。

我沿著人行道往回走,突然口袋裏震動。掏出手機,發現是魏丞禹給我打電話。我正好很想他,很高興接通:“餵?”

聽筒那頭,環境聲很嘈雜,聽見幾個人的聲音。首先是王雪濱,不甚清晰:“算了算了,換一個人吧!或者你們等他回來再說。”

然後是一個男生的聲音,很近:“哎喲這有什麽的,我前面不也和傅家莘表白了!快快趁他不在,願賭服輸——哦,接通了接通了!”

他說:“你是A岑筱嗎!”

我一楞:“我是。”

那頭又有人說:“哦喲不是男的麽,這有什麽的?”

他說:“告訴你,魏丞禹喜歡你!”

我捏住手機,看界面,已經掛斷了。

我一下子腦袋發蒙,正想要回撥,又來了電話。

接通,那頭的聲音變成了王雪濱。

“餵餵,岑筱嗎?”王雪濱說,“對不起對不起,他們在玩真心話大冒險,魏丞禹剛剛抽到大冒險,被人喊了出去,手機被他們趁機搶了……童銘你他媽的趕緊把人喊來!他去哪了啊!”

她說:“對不起啊,你別在意……我讓魏丞禹來和你說啊!”

“啊……”我說,嘴巴在張合,不知道自己講了什麽,“沒事,不用了,我明白了,那我先掛了。”

我掐斷電話,心跳得很快,手撐著路燈,摸了一手灰。光照在我一個人身上,我是黯然離場的醜角。

空氣中帶著潮氣,好像又要下雨了。今年的黃梅天格外長,好不容易結束以後又開始迎接臺風,一個接一個。

我加快腳步往回走,手機又響了兩回,都是魏丞禹的電話。我幹脆關了機放回口袋。

風逐漸大起來,吹得一身淩亂,差點以為要變成斷線風箏飛起來。好不容易到家,蔣阿姨已經睡了,在玄關留了一盞燈。

我腦中一片空白,按流程洗完澡,然後埋進被子裏。

天知道剛剛聽到那句“喜歡你”心裏是何種體會。幸好下意識覺得不可能,而且王雪濱後腳就打來了電話,所以甚至沒來得及當真開心,就被澄清了真相。

我與黑暗同床共枕了一會,翻出手機重新開機。一邊想責怪為什麽要找我開這種玩笑,一面又覺得自己實在很自作多情。又想到圖書館那一天,魏丞禹祝李旭洋早日找到女朋友,還承認自己也想脫單。

以後我們兩個還是一個學校,我應該有幸可以看他念書學習,看他新交許多朋友,看他……談場戀愛。

他對普通朋友都這麽好,對女朋友會更好吧。唉。

手機亮了屏,冒出來很多條消息提醒,還有很多未接來電,都是魏丞禹。

最後一條短信是二十分鐘前:我在你家樓下,你在家嗎?有話想和你說。

我一個激靈躍起身,望向已經開始下雨的窗外。

若是晴好的夜晚,此刻我定會請他打道回府,但現在外面是一片漆黑,混合著風聲和雨聲。

我跳下床草草換了件衣服,拿了把傘出門。

我下樓去開門,喊:“魏丞禹……?”突然發現,雖然他平常千姿百態喊我,但我甚至都很少喊他的名字。

魏丞禹站在玄關能避雨的暗處,懷裏抱著什麽,朝我走過來。

我把傘撐起來,看他半邊頭發被打濕了,有一點狼狽,根據短信的時間推斷,等了起碼二十分鐘有餘。

我有點愧疚和心疼:“你就不能按門鈴嗎。”

他低頭看我:“房間都是暗的,我怕打擾了你休息。”

我問:“那我要是真的休息了,沒看到那個短信呢?”

他說:“那我也不是傻的,最多再站兩小時就回去了。”

“……你到底來找我幹什麽?”我說。

他把懷裏遮得很好的東西遞給我。我借著檐上那盞小夜燈看清,是在冬天時借給他的那本《情書》。

魏丞禹低聲說:“一直沒有找到時機還給你,今天帶過來了……”

我聞著悶濕的水汽,一下子呼吸不過來。那時候把這本書借出去,就從沒想過還要拿回來。甚至暗自竊喜,覺得四舍五入是給魏丞禹送了份情書。

我朝他尷尬地笑了笑:“不用,我送給你了,你收下吧。”拜托,請你收下吧。

魏丞禹搖頭,說:“我已經看完了,你的就是你的……”

“我說,不要還給我,送給你了!”我捏著傘柄往後退了一步,靠到墻,退無可退。

他卻恍若未聞,一手搶過傘,試著把書往我懷裏塞,比我想象地還要執拗。

我們無聲地對峙。最後雖然我萬般不情願,還是讓他得逞。

這一本《情書》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回到我手裏。

我攥緊了書,裝得平靜問:“還有事嗎?”

魏丞禹頓了頓,說:“今天晚上吃飯,他們在玩游戲,我抽到的大冒險是向通訊錄第一個人打電話表白……”

“嗯!我已經知道了,你不用解釋了。”我打斷他的話,強彎起嘴角做掩飾,語氣竟因此變得如此輕快。

“嗯……”魏丞禹磕絆了一下,“我還沒說完……”

我抱著書,眼眶還是孵出眼淚來,同雨水在這個潮濕的夜晚一道蒸發。壓抑一整晚的情緒終於因為沒有宣洩的刀口,兀自膨脹,野蠻生長,然後“嘭”一聲,爆炸了。

突然清醒意識到,對我來說,青春自然不會永駐,夏天也不是無盡的,甚至大冒險的一句“喜歡你”,都沒辦法聽到魏丞禹親口和我說。

我後背貼著墻,胡亂地想,想到媽媽微博上那場給妹妹置辦的豪華百日宴,想到我呆在陰影裏,她說“不衛生”。明明都是秋天冬天的事情,可是我站在夏天裏突然回想起來。

其實我都記得,我記性很好,什麽都能記得,三個字也能記得。

為什麽魏丞禹連一本書都要還給我啊,是也覺得不衛生嗎,是因為我是同性戀嗎?

雨越下越大,他正要繼續說什麽,我半垂下頭,小聲道:“你真討厭。”知道我是同性戀以後就應該有所警覺,離我遠一點,這樣我才不會有非分之想。

畢竟想象和意淫只有一線之隔,但想象的時候,也有真的可以得到的錯覺。

魏丞禹頓了頓,問:“……你在哭嗎?”

看見了還要問。我惱火道:“沒有,再見。”

他的動作一下子局促起來,先把傘換到了左手,要來抹我的眼淚。我不耐煩揮開,下一秒他把傘丟了抱住我。

我們兩個都只穿了短袖,他抱得很緊,比我高的體溫迅速傳導而來。

魏丞禹一只手箍住我,一只手摸我的後腦勺,揉了揉我的頭發,像在摸小狗或小貓柔軟的皮毛。

“我前面還想說……”他接下去講。不知道為什麽,雖然看不到臉,但我感覺他在緊張。

“雖然……‘喜歡你’是大冒險要說的話,但是也是我的真心話……我……確實喜歡你很久了。”他說,“誒,雖然……我不是你理想型,但你能不能考慮考慮我?”

我心跳得很快,以為是在夢裏,越過他的肩膀看到我的直柄透明傘掉在地上,傘面朝地,像湖裏一艘無篷的船,雨點落下來,蓄了好多水。

我剛一動,魏丞禹越發用力把我按在懷裏,突然感覺到他手在抖,原來是這麽緊張啊。

我問:“你沒有騙我吧?”

“我為什麽拿這種事開玩笑?”他說。我就笑了,把臉埋到他懷裏,希望以後可以多做幾個這樣心想事成的夢。

他的腦袋也壓下來,問:“你……你願意嗎?”

“願意什麽?”

“願意……和我談戀愛。”

“願意啊。”

“真的假的?”他問,“確定?沒騙我吧?”

“我為什麽拿這種事開玩笑?”我把這句話奉還,把臉繼續貼到他懷裏,像很多次臆想的場景那樣,我被整個地抱住,這一瞬間終於實現了。

雨更大了。我擡起頭,把下巴擱到他的肩膀看外面:“這個叫什麽,瓢潑大雨還是傾盆大雨?”

雨如幕,又稠又密,把萬事萬物包裹。雨聲轟隆,檐下這一塊站著我們兩個,貼得嚴絲合縫,像世界上最後一塊夾心餅幹。

他說:“潑盆瓢大雨。”

我噎了噎:“有病。”然後兩個人一起笑。

笑完,他問:“你看過《雨中曲》嗎?”

我說看過,他就說:“我現在很想那樣在雨裏跳舞。”

我下巴擡了擡,指快成蓄水池的透明傘:“送給你了,拿去跳吧。”

但他沒有動。

我擡起頭看他,他的眉眼落在我眼裏。我們有無數次對視,這大概是最有默契的一次。

魏丞禹又低頭,動作不是很利落,也許內心在掙紮,進度抵達約六成。

我手臂勾住他脖子,完成剩下四成。

我們的嘴唇貼到一起。

原來經常生氣的人,頭發一直如針刺的人,嘴唇也是軟的啊。

《多血質和抑郁質》PartⅠ-<Love letter> end.

--------------------

第一部分,寫完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