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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原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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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原斑馬

語數英,地生物,體育兩節,五點準時放學。打完鈴陸河進教室看了眼,囑咐值日生記得丟垃圾以後也走了,裙擺飄飄。

魏丞禹在和其他男生說話,我坐在位子上收拾完東西。

我要走了,魏丞禹和我說“拜拜。”

我也小聲回覆了拜拜。

他打招呼打的好大方,讓我甚至懷疑周五根本沒有人問我借過錢。

為什麽不會還給我,還要做出承諾呢?但很多人都喜歡先把承諾扔出來,哪怕無法履行,因為這樣至少場面上做到了坦蕩和公平。

而我要做的就是絕口不提,我也早已深谙此道。

我背著書包步行至小區,聽見寒蟬愈發黯淡的鳴叫。每年放暑假的時候,蟬鳴聲總是此起彼伏,今年尤勝,簡直能擊破耳膜。一個人坐在臥室裏的時候,就恍惚間覺得四海八荒全匍匐著知了,我在被十面埋伏。

當時我把房間的門窗全關閉了,拉上了窗簾,打冷空調,還是坐立難安。一會掀起地毯看一下,生怕地毯是沃土,蟬鳴一澆灌,便會湧出成千上萬的蟬。

給我開門的還是蔣阿姨。今天魏丞禹沒有信守他的承諾,把一千塊錢還給我,我的爸爸媽媽也有一個多月沒有回家了。

正要去洗澡時,手機震了震。

我的手機很少震,震了意味著有人私聊找我,或者媽媽的微博更新了。

雖然我媽的微博一個月更新不了幾條,但震動的情況還是多於前者。

沒想到,這一次是有人私聊我,魏丞禹給我一連發了三條消息。

“對不起,錢今天放包裏忘記拿出來了,剛想起來。”

“明天給你,不是故意的。”

“明天我要是再忘了你提醒我一下。”

我看了三遍確認沒看錯,一下子很雀躍。太好了,魏丞禹真的只是問我借錢,會還的那種!

第二天他一來就遞給我個信封:“給,昨天來了就惦記著作業沒寫完了,後面就忘了,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我把信封小心收起來,心情很開朗,一下又覺得生活還是很美好。我決定收回之前那些對魏丞禹不禮貌的腹誹。

以後我岑筱將有求必應,問我借多少,只要我拿得出,一定給他。

課間,以魏丞禹為首的男生圍在李旭洋的桌旁,吱哇亂叫。

李旭洋是我們班的體委,我也是在前面那節課才認識他的,因為快下課時陸河說這周五,也就是國慶節前一天,是學校的秋季運動會,要李旭洋負責統計報名參賽項目和走方陣的人。

方陣是五整列,我班三十九人,意味著有四個人不參加。

我自然是四分之一。

他們練習了四節體育課的走方陣,練的時候我就能在旁邊看風景,這倒是很好。但魏丞禹每次都要把外套扔給我,讓我別和其他人的搞混了。

操場的橡膠地坐久了硌的我屁股疼,很想把魏丞禹的外套當坐墊,但是沒有敢。

運動會當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我打了個車,帶著一書包的零食抵達距離學校三公裏的體育場。規定到達的時間比平常上學要早,六點半已經大部分人都到齊了。

我在看臺下東張西望,找陸河,找魏丞禹,找李丹,試圖找一個我認識的面孔。

然後我就聽到在不遠處,傳來喊聲:“岑筱——”

我擡起頭,看到一群男生亂七八糟地坐在一起,很像池塘的並蒂蓮。魏丞禹是其中半株向我揮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魏丞禹真是個好人。

等我好不容易爬上去落座,沒幾分鐘他們倒都要下去候場了,穿了秋季校服的把外套脫了,露出裏面帶著校徽的短袖,魏丞禹又把他的外套丟給了我。

體育場四面高起,圈住一方天空。運動場上,同齡人有的穿著禮賓隊的服裝,有的穿著捧花隊的格子裙,還有的三三兩兩靠在一起,臉上掛著愜意的笑。

綠茵場的他們活力四射,高臺上的我昨夜看閑書到兩點,今天又早起,現在感覺一切喧囂和風景離我很遠。正要瞇上眼,前面一排的陸河轉過身,對上我的眸。

我以為自己犯什麽錯誤了,心跳漏一拍。

她說:“岑筱,給他們拍點照。”

我:“好的。”

我舉著手機看臺下的方陣路過,背景音是《歡迎進行曲》配激情昂揚到透支生命的主持。按照順序,高一先行,因此很快就能輪到我們班。

鏡頭把遠處的畫面拉近,我目不轉睛,看到畫幅左側率先出現了魏丞禹。

他抿著嘴,表情略顯嚴肅,體態很正,像棵柏樹,矜持不失穩重地邁著步子。手臂伸得很直,舉著金屬制的班牌,上面寫著“高一四班”。

我屏息拍了好多照片,生怕陸河不滿意。

又因我覺得魏丞禹這個人不錯,遂友情為他拍了幾張特寫。

等人都上來的時候,我趁魏丞禹得閑,把照片進貢給他看,他頗為滿意,拍了兩記我的頭。

我的頭不是皮球,裏面亂七八糟什麽都有。而且脆弱的我很怕疼,因此我對他好感又減了兩分。

等全部的班級都走完了方陣就是項目比賽,周圍並蒂蓮又連根拔起去檢錄處報道,魏丞禹遞給我一塊布做的號碼牌和別針:“岑筱,幫我別下。”

我根據他的要求,揪起他後背校服一小塊衣料,魏丞禹又吩咐:“當心手啊,悠著點。”

我發現他很有當家長的潛質。

等看臺上的人又都基本走光去參加比賽,此時已過八點半,陽光努力跋涉終於越過了體育場高起的建築部分,直射而下。

我一個人坐在觀眾席上,曬得很崩潰,又很想吃包裏的零食。今天起得太早,蔣阿姨都沒給我準備早飯。

我看了一眼懷裏的魏丞禹的外套,把它蓋在了頭上。衣服像個小帳篷把陽光還有其他一切排除在外,隱約還能聞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我用手機做照明,鄭重地打開背包,裏面有一個和我手掌心一樣大的雪媚娘,還有兩包薯片,當然還有一個充電寶。

我打開蓋子有點懊悔,早知道該早點吃,雪媚娘都有點軟了。但是前面也吃不了,因為陸河讓我拍照,所以如今的一切是最好的安排。

我說服了自己,開始咬奶油芒果餡的雪媚娘。

味道好極了,早知道該帶兩個。

可我只買了兩個,這樣回家還能吃一個,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便沈浸在一個人簡單的幸福中。

我吃的很慢很珍惜,一口回味五秒,直到我的小帳篷被人掀開了一角,落進一縷光。

當時我腦中迸發許多念頭——有規定體育場不能吃零食嗎?這不是零食是我的早飯……真不能的話,我道個歉這個事情能完嗎?

我以為自己會看見陸河的臉,但沒有,是魏丞禹撩著我的帳子,把臉貼近了看。

很像你在東非草原野營,帳外出現一龐大陰影。你以為是獅子想好了臨終遺言,心中澎湃之際,一匹平原斑馬把頭伸進來看你在幹什麽。

你們語言不通,唯有風聲簌簌。你與它好奇又純潔的雙眼對視,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不過我和魏丞禹都講中國話。五秒後我湧起劫後餘生的憤怒,先發制人:“你幹嘛!”

他楞住,大概沒想到我竟有如此蠻不講理的一面。天曉得他只是掀了一個有兩條腿作為支架,放在座位上的帳篷。

他問:“……你不覺得悶嗎?”

我在這五秒拾回了人性的良善,有一絲愧疚,語氣放軟了:“不悶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奶油。”

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他笑了:“沒舔著。”

我又舔了一下,梅不開二度。

魏丞禹伸出手,用大拇指把我嘴角的奶油抿掉了,然後立刻把我的帳簾垂了下來。

我心中有些迷惑,吃完了最後一口雪媚娘。

然後我想起來這外套是他的,又心虛地撩開簾子,看到魏丞禹坐在我旁邊拿著水瓶喝水。

我欲把他的外套完璧歸趙,他倒說:“你蓋著吧,我還沒比完。”

“哦。”我說,當然沒敢繼續蓋了。

魏丞禹朝我這看了兩眼,這使我警覺。

然後他問:“你等會能不能再拍點照啊?我跑一千米。”

我說:“好的。”

這個任務使我不能再吃薯片,我又舉起我的手機。魏丞禹好自戀啊,跑個步還要人拍照。不過鑒於他是個好人,我祝福他取得優秀的成績。

他確實跑得很快,像馳騁在東非大草原。我的攝像頭幾乎不需要尋找他,因為他從開始就一騎絕塵,脫離了大部隊。

“男子一千米,第一名,魏丞禹……”

這是最後一個項目,看臺上人已經多了起來,班裏人聽到魏丞禹的名字後全都歡呼起來,聲音最響的是陸河,天哪。

我把照片發到了魏丞禹的QQ上,他從跑道回來的時候被大家簇擁著,豪邁地說請大家吃慶功宴。

果不其然,運動會結束,魏丞禹又問我借了一千元,說請大家去對面商廈的火鍋店吃中飯,叫我也去。我覺得借他錢然後他請我吃飯這個行為非常脫褲子放屁,於是拒絕了他。

但我也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走了近兩公裏,想去買雙休日在媽媽微博看到的奶茶,說椰香芋芋很好喝。搜了店名才發現離我學校,離家都很近。

等我抵達目的地,發現奶茶店的生意非常好。店鋪旁立著巨大的霓虹燈牌,門口聚集了很多女生,衣著都很光鮮。有的舉著奶茶對著天空拍照;有的拿著紙杯,很親昵地用臉頰貼著杯壁,站在巨大發光的落地logo旁拍照。

而我穿著樸素的校服,背著書包站在街對面,產生了恐懼之意,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這種膽怯和我的消費水平無關,因為如果做一道簡單的算術題,就可知二十五元一杯的椰香芋芋,我一個月可以買四百杯,即一天十三杯,即每兩個小時不到便可飲一杯,不舍晝夜。

而就算我手裏只有二十五元,我也完全可以走過去說:“你好,我要一杯椰香芋芋,少冰,全糖。”

但我沒有,我背著包踩著來時的腳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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