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此去經年 顧皎悄悄地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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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皎悄悄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四處找尋,都沒有發現缺失的那一張書頁。

她的目光觸及到一旁的湖泊,深吸一口氣, 祈禱不要掉進湖裏。

顧皎足足找了一柱香的功夫,一無所獲。她垂頭喪氣地坐在墻角, 支著下巴, 不住地嘆息。

太倒黴了, 實在是太倒黴了,這本風物志是她從外祖父那裏求了好久才拿到的,她還沒看幾章, 就遭遇了這樣的災難,若是被外祖父知道了,怕是以後再也不會借給她書了。

顧皎終於放棄了,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伸了個懶腰,在院子裏閑逛。

她一點都不怕被發現,她所在的院子在整個顧府最偏僻的角落,常年寂寥無人。她樂得清閑, 每次被罰跪祠堂,都是等人一走, 自己偷偷跑出來玩。

秦驊遠遠地看到了在花叢中蹦蹦跳跳的紅衣小姑娘,他伸進袖口, 撚了一下折疊的書頁, 快步跟了上去。

“請留步!”秦驊壓低聲音說道,眼見小姑娘回頭,他一個閃身, 躲進了一旁的假山後。

顧皎分明聽到了人的聲音,還有些熟悉,一回頭,卻一個人都沒有。她疑惑地四下觀瞧,難不成在她離開顧家的這段時間,顧府鬧鬼了?

秦驊躲在假山後,臉漲得通紅。方才他太唐突了,冒冒失失的,怎麽不想想男女大防?他不知道南國的風俗如何,但在燕京,未婚男女見面,都是要隔著紗簾或者屏風的,就算是未婚夫妻,女方也是要用扇子遮臉,男方不得直視。

“失禮了,剛才急著叫住娘子,一時間冒犯了,還請娘子勿怪。”秦驊從袖子裏掏出書頁,“今日早晨撿到了娘子的書頁,如今物歸原主,耽誤了這麽長時間,還請娘子勿怪。”

顧皎尋聲過來,見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捏著折疊好的書頁,從假山後伸出來,手指姿態優美,如同一朵含苞欲放的空谷幽蘭。在茫茫月色下,肌膚機理泛著溫潤的流光,那光芒一掃眼仿佛還在跳躍。

顧皎一點兒都不害怕,雖然她沒少聽過狐妖鬼魅的怪談,她沒錢沒色的,哪只狐妖這麽好心,還替她送來了遺失的書頁。

“多謝你。”顧皎抽出書頁,打開一看,果真是失蹤的那頁,她雀躍地跳了起來,好半天才止住興奮。

“哎,你在哪裏發現的?”顧皎笑瞇瞇地問道,“你是誰啊?我要怎麽謝謝你?”

那邊遲遲沒有人回答,假山後的人再無聲息。一陣夜風吹過,顧皎探頭看過去,假山後空空如也,只剩下夜色中若有若無的冷香,清涼微澀。

秦驊步入大廳,向上首的顧楓拱了拱手,隨即落座。

顧楓笑道:“這酒如此烈?居然讓賢侄出去醒酒。”

秦驊點頭道:“南國花釀,果真名不虛傳。以往但凡說起果酒花釀,小孩兒都可以喝,滋味也不醇厚,今朝嘗了百花釀,才知道往日的偏見,原來花釀也可以醇厚烈性,入喉宛如梨花釀,下肚卻如燒刀子。”

這一通誇讚讓顧楓高興得瞇起了眼睛,白日裏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他大手一揮:“賢侄若是喜歡,到時候杳杳的嫁妝裏帶上五十壇!夠賢侄喝幾年了。”

顧楓一邊試探,一邊觀察秦驊臉上的神情,見秦驊面上沒有不爽,高懸的一顆心也放下了。

這場婚事,無論如何都要拿下,不僅僅是皇貴妃的吩咐,威遠伯府這般好的婚事,可遇不可求。

他顧楓命運多舛,早年本是京中前景大好的天之驕子,一場文字獄被貶南國,原本的婚事也告吹,京中貴女不乏皇親國戚,自是不可能隨他來這邊陲之地。到了南國,也沒有看得上眼的貴女,這裏哪有什麽世家,多是商賈之後,低賤粗魯,他只好求娶儒商獨女。雖然劉夫人是南國有名的美人,才情橫溢,但遠遠比不上京中貴女,連七品小官家的嫡女都不如。

他淪落到這樣的地步,還不死心,總相信有朝一日能重回京都,重娶貴女,發揚顧家,以慰父親在天之靈。老母隨他吃了這麽多年的苦,也該回京享受清福了。

既然如此,絕不可錯過攀上威遠伯府這樣大好的機會,有傳言聖上欲指派秦驊擔任承天府使君,不等旨意下達,威遠伯府的門檻都被踏破了,說媒攀親的不計其數。

“我對顧娘子……”秦驊垂下眼眸,劍眉緊蹙,盯著酒盅裏琥珀色的酒液,他晃了晃手腕,似是下定了決心。

他想起今天見到顧皎時,她總是不太高興的樣子,只有在初遇那天,她靈動飄逸,一襲紅衣耀眼如晚霞。

燕端總是教訓他,他就是太心軟,見到誰落入泥潭裏都想拉一把。

他知道,顧家是皇貴妃一派,若娶了顧皎,難免惹上一身臊。

可是他不能放任火焰熄滅。

秦驊深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此事未嘗不可。”

顧楓大喜,他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沖昏了頭腦,一時間忘記了回答,過了許久才連聲道好。

“那以後咱們就是親家了!”顧楓仰天大笑,斟滿酒盅,高舉酒杯,“來!賢侄,不,女婿,咱們今天不醉不歸!”

這次回去,不知道燕端要發多大的脾氣,他總強迫秦驊娶鸞德郡主,絲毫不讓步,若是被他知道了自己和顧皎訂下婚約,一時惱怒,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秦驊順從地跟著舉杯,輕聲道:“岳父喝酒。”

天邊翻起魚肚白,窗外鳥鳴啾啾,馥郁的花香無孔不入,充盈了古樸高大的祠堂。

最後一段蠟燭也燃燒殆盡,好在朝陽初升。一道白光緩慢地爬上顧皎的眼睛,顧皎翻了個身,奮力地睜開雙眼。

她打了個呵欠,爬起來,盤腿坐在蒲團上,動了動臂膀,肩膀發出“哢哢”的聲音。

厚重的大門被人推開,陽光傾瀉,顧皎擡起手擋住刺眼的光芒,往門口看去,一個模糊的人影緩步走過來,在顧皎面前停下腳步。

“你有好好反思嗎?”顧楓問道。

顧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怎麽回事?為什麽阿爺會在這裏?往日若是被關到祠堂,不滿三天是不會放她出來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哦,”顧皎想起阿娘的叮囑,含糊地應了一聲,“有的有的。”

顧楓依舊是用看蟲子的目光打量她,若不是顧皎還有用,他早就把顧皎扔出家門了。

“這次你兄長替你求情,我就放你一馬,回去吧。”顧楓背著手轉身,“你以後要是再這樣放肆,可不會這麽輕易地放過你。”

顧皎拖沓步伐,毫無精神地跟在顧楓身後。她昨晚和逐月打牌,熬到了三更,原本是打算一覺睡到下午,誰知道今兒顧楓一大清早就來擾人清夢。

“威遠伯呢?”顧皎打了個呵欠,“我今天要不要去見他?”

“他已經走了,說是京中還有事。”顧楓難得回答她的問題。

奇怪,真的很奇怪,顧皎一下子打起精神來,以往阿爺對她都是愛搭不理的,這是轉性了?不見得啊,眼神還是像往常一樣,嫌棄得很。

“那婚事……”顧皎趁熱打鐵。

“日後再議。”顧楓冷冷地扔下一句,在顧皎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昨晚秦驊的話仿佛還在耳畔。

“只不過有一件事,還請大人……岳父為我保密。此次婚事,太子殿下是極力反對的,若是走漏風聲,對你我都無益,在我來南國迎娶令愛之前,還請岳父不要告訴旁人。”秦驊解下腰間的令牌,遞給顧楓,“茲事體大,不容做假,此乃信物,三年之內,我必將赴南國迎娶令愛。每年我都會派人送來一部分彩禮,還請岳父大人放心。”

顧楓摩挲著拴在腰間的玉牌。看來這事辦成,困難重重。

顧楓突然停下腳步,顧皎一個不註意,差點撞上去,嚇得連退幾步。

“你,從今日開始,不得離開顧府半步。”顧楓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顧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許離開顧府?那外祖父那邊怎麽辦?她可一點都不想住在顧府啊!在這裏住久了會折壽的!

顧皎掉頭就跑,顧楓早有準備,一擡手,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來一幫健仆,手拿棍棒,高大健碩,將顧皎團團圍住。

“帶娘子回房。”顧楓淡淡地吩咐道。

健仆中走出來兩個強健仆婦,手跟鉗子似的,握住顧皎的臂膀,叫她動彈不得。

“放開!你弄疼我了!”顧皎拼命掙紮,可十四歲的小姑娘哪裏是三十歲仆婦的對手,更別說這些仆婦都是練家子,光是拼力氣都能將顧皎制服。

顧楓冷眼旁觀這群人走遠,顧皎的尖叫久久地回蕩,驚起滿園的鳥雀。

他繼續把玩腰間的令牌,任何人,都不能阻礙他重返燕京的道路。

魚竿猝然抖動了一下,水花飛濺,顧皎回過神,一時間手忙腳亂。她雙手用力握住魚竿,使勁一扯,“嘩啦”一聲,一尾銀魚破水而出,掀起浪花,清涼的水汽撲面而來。

“好肥美的魚。”顧皎楠楠道。

秦驊也從回憶中抽出神來,幫顧皎拿過竹簍,打開蓋子。顧皎取下活蹦亂跳的魚兒,扔進滿滿當當的魚簍裏,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你今晚有口福了,我聽聞青霞山的溪魚聞名遐邇,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還沒有一般河魚常見的土腥氣,烹炸煎煮都是一道佳肴。”顧皎將竹簍往身後一甩,吊兒郎當地背在背上,“前些日子,大夫說阿娘身體不好,天幹物燥,總是咳嗽,煮些溪魚豆腐對嗓子有益,待會兒回去就煮了,你倆剛好分。”

秦驊心中一軟,一股暖流從胸口迸發充盈全身,他忍不住微笑起來,低著頭,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尖。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看,倒真是含羞帶怯,嬌憨天成。

燕端收回視線,厭煩地咋了下舌,美茗的甘甜也壓不下心頭的苦澀。

當初秦驊回京,說要娶顧皎,他沒放在心上,南國那邊能有什麽貌美可人的娘子,能讓秦驊動心?起先燕端並未察覺不妥,直到有次秦驊奔馳千裏,只為了給彩禮中添置一箱夜明珠,燕端才知道大事不好,可為時已晚,秦家和顧家早已走了三書六禮。

說實話,秦驊看起來真不像是個戀愛腦。燕端痛苦地捂住臉,他當初怎麽就看走眼了呢?

“秦伯爺,顧夫人?”滿是笑意的男聲,說不出的溫潤。

燕端一個激靈,掀起竹質卷簾,只往外瞅了一眼,立馬放下卷簾,靠在了墻上。

晉王世子和謝家二小姐?

顧皎轉頭,眼前一亮,來人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相貌堂堂的美青年天潢貴胄,翩翩如玉,頭戴金蓮冠,一襲鎏金麒麟團花寶藍錦袍襯得腰細腿長,掐銀邊的廣袖在清風中浮動,似風雨欲來時威嚴赫赫的天幕。

他身邊站著位清冷孤傲的美人,謫仙般清麗出塵。冰肌玉骨,恰若出水芙蓉,她雲髻高綰,只戴了素凈雅致的青玉足銀鏤雕蓮花頭面,發髻中插著兩股燒藍琺瑯並蒂蓮步搖,鬢角垂下三縷珍珠流蘇,更顯得不似凡人。身著象牙白褙子和月白色百褶裙,裙擺清透,外面裹了層同色的軟煙羅,行止間若淡藍的雲霧籠罩在裙邊,真若九天玄女騰雲駕霧。

“晉王世子燕誼,謝家二娘子謝伊。”秦驊在顧皎身邊小聲介紹。

“世子,二娘子。”顧皎謙遜有禮地打了招呼。

燕誼恭敬回禮,身側的謝伊也盈盈下拜,舉手投足的儀態不輸於後宮嬪妃。

顧皎飛快地掃了一眼面前這兩位神人,又低頭掃視自家兩人,一時語塞。她和秦驊今日出來只隨便穿了穿,都是舊衣裳,也未精心搭配,釣魚時身上又濺上了水花,看起來十分邋遢,最丟臉的還要數顧皎,她的袖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粘上了大塊的魚食,黃褐色一大塊,怎麽看怎麽丟人。

顧皎心虛地將袖子藏到身後,似乎聽到身邊傳來一身輕笑,顧皎梗著脖子,裝沒有聽見。

她轉移話題道:“二娘子,你阿姊可還好?”

秦驊徹底啞口無言,恨不得將顧皎的嘴封起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難道不知道謝家大娘子和二娘子互相不對付嗎?

“阿姊剛回家中,稍作休整,即日啟程,多謝伯爺關懷。”謝伊不卑不亢,美眸中一片淡然,大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變的大將之風。

“哦哦,那就好。”顧皎也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這些日子她過於懈怠,察言觀色的本領退步了一大截。

“前些日子,小王聽聞伯爺與遼國二皇子起了沖突,好在陛下英明,並未追究,小王在此恭賀伯爺逃過一劫了。”燕誼臉上溫和的笑容不改,通體貴氣不可言,“可惜我遼國國運昌隆,卻被一小小的蠻夷之國為難,實在是有損我大國之風。”

顧皎拿平時對付貴夫人的語氣打太極:“瞧您說的,國家大事自由陛下定奪,哪是我們能置喙的。”

燕誼笑容微僵,點頭道:“伯爺說的事,我還有事,要帶煙煙去放紙鳶,失陪了。”

“伯爺二娘子慢走。”

待人走遠,一直沒說話的秦驊才開口道:“他剛剛在給你下套。”

“啊?”

“若你順著他的話說,他可治你一個詆毀鄰邦和妄議朝政之罪。”秦驊皺起眉頭,不屑地冷哼一聲,“肖似其父。”

顧皎稍加思索就回過味來,一陣後怕:“他不是在和未婚妻踏青嗎?還有心思給別人下絆子?”

“一丘之貉。”秦驊冷冷地丟下一句,“時候不早了,差不多要回去了。”

顧皎忙追上他的步伐:“不和太子殿下打招呼嗎?”

“不了。”

顧皎遲疑地點了點頭,喊來墨奴逐月收拾東西,她把竹簍往筆君懷中一扔,和秦驊一起步行下山。

轉到山麓,前面一個亭子裏圍著軟紗屏風,春風掀開紗簾一角,露出裏面奢華的布置和滿桌的瓜果點心,顧皎一眼看到了品茗的謝伊,她身邊坐著燕誼,正對一個青衣裳的人說話。顧皎再要細看,紗簾已經合攏,隔絕了視線。

“要我說,謝蕓也算因禍得福,”顧皎轉過頭,對身側的秦驊道,“這燕誼看著就不像是個好人,謝蕓嫁過去,肯定被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下。誰知道晉王府是個什麽地方,要是龍潭虎穴,哪是一個走鏢的小娘子能對付得了的。好在她以後也不用回京城了,就和王夢溪一起浪跡天涯,做一對神仙眷侶。”

秦驊沈默了一會兒,沒說話,顧皎不在意,她隨手從花樹上揪了朵將開未開的小黃花,慢悠悠地吹開花苞。

馬車就在不遠處,秦驊先一步上了車,顧皎隨手把花兒扔到地上,緊隨其後。

等顧皎坐穩,秦驊掀起窗簾的一角,望向車外的氤氳山水,毫無征兆地說了句話。

“多半是要一個人走。”

“什麽?”

秦驊嘆了口氣,眼波流轉,看向顧皎,眼中滿是惋惜。

“王夢溪這一生,都離不開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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