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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出獄 “秦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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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人?”

身邊響起遲疑的女聲。

顧皎尋聲望去, 在黑暗裏分辨了好久,那個人湊到欄桿前來,顧皎模糊地看到她的臉。

“謝娘子。”顧皎起身走到欄桿前, “許久沒有見你了,你近來如何?”

“多虧大人發話, 我住得挺好, 每天還有一葷一素兩菜一湯的。”謝蕓頗有苦中作樂的精神, “秦大人怎麽進來了?”

“說來話長,實在是對不住,本來是想保你出獄的, 結果我自己進來了啊。”顧皎歉意地欠身。

“不不不,您別這麽說。”謝蕓連連擺手,“謝家權勢滔天,大人您不敵也是常事,之前是我太天真了。既然謝家要和晉王府聯姻,絕不是普通官宦可比的。”

“你心有不甘嗎?本來你才是謝家嫡女。”

謝蕓楞了一下,她沒料到顧皎會問這個,她苦笑道:“秦大人不了解我,我實在是不會交際往來, 也看不出陰謀詭計,不然也不會這麽容易中計, 我要是在謝家,可能不到及笄就死掉了。再者我並不喜歡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日子, 我生來喜歡自由, 我也不喜歡燕京的氛圍。”

“多少人夢寐以求,只為在燕京安家立業,你倒是和常人不同。”顧皎打趣道。

“伯爺喜歡燕京嗎?”謝蕓問, “這個城市繁華昌盛,私下卻暗潮湧動,在看不到的地方,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

燕京自古就是被鮮血澆灌而蓬勃的城市,無數人在此處死去,又有無數人蜂擁而至。明堂上錦衣如雲,高樓中宴席如畫,可在朱門外不到十步處就有凍死骨。

那些權高位重之人卯足心思往更高處爬,腳下踩著萬千屍體也在所不惜,紙醉金迷的雕梁畫棟中彌漫著血腥氣,貴人觥籌交錯,剪影裏暗藏殺機。

“我也......不喜歡這裏。”顧皎輕聲地回答。

在地牢裏不知道時辰,只能依靠一日三餐來確認,顧皎怕菜裏下毒,只挑幾筷子吃,不餓死就行,每日餓得饑腸轆轆,除此之外,就是和謝蕓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你小時候就在押鏢?”

謝蕓手裏拿著稻草,手指翻飛,在編東西:“嗯,我養父是鏢師,家裏上三代全是這個行當,我從小跟著養父四處押鏢,也算是提前繼承衣缽吧。我很喜歡當鏢師的日子,可以見識到不同的風土人情。”

她編了只螞蚱放在地上,手指在稻草螞蚱的尾部一按,螞蚱往前跳出一大截:“秦大人呢?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童年的志向之類的。”

顧皎思索片刻:“開船,我喜歡海。”

“開船?”

“嗯……”顧皎學著謝蕓的樣子在地上摸了幾根稻草,“小時候……”

她話說到一半住了口,她說的是顧皎的志向,而不是秦驊的。

顧皎剩下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旋,吞進了肚子,找了個理由:“以前看書,說南方滄瀾浩瀚無邊,海上仙山星落,扶搖九萬裏。東行東瀛西行天竺,再往西走還有昆侖奴,身材健碩膚色黝黑,貌若夜叉,以人為食。我自小喜歡《山海經》一類的志怪雜談,心生向往。”

“看來大人的性子和我差不多,都是閑不住的。”謝蕓燦爛一笑,臉上駭人的傷疤抽搐了一下,面目猙獰得能輕易止小兒夜啼。

“是啊。”顧皎思緒漸遠,仿佛回到了當年隨著外祖在海上行船的日子。

小時候,兄長多病,家中人如珠如寶地看護,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自然就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顧皎。顧皎一年到頭,有一半多的日子都是跟著外祖。外祖母去世得早,家中人丁單薄,只有顧母一個女兒,外祖愛屋及烏,對顧皎也是寵愛有加。

南國對女子並未有燕京這般苛刻,未及笄的女郎上街也不用戴帷帽,南國濕熱,女郎下水嬉戲也是常有的事,並不避人,南國太守家的千金就是遠近聞名的鳧水好手。

外祖劉家,是南國著名商戶,號稱南州財神,專做西洋貿易,每年源源不斷地進行洋貨買賣,南國市面上流通的西洋珍寶,幾乎都出自劉家之手。外祖雖年逾天命,但身體硬朗,鶴發童顏,每年都要帶領商隊遠航,往來就是一整年,顧皎趁著兄長病重,父母不備,跟著外祖上了下西洋的船只。

外祖雷霆大怒,卻無可奈何,船以揚帆,只好帶著寶貝孫女遠航西洋。他們歷經三個大洲,橫跨六個國家,收購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稀奇,那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他們在外游歷兩年才回南國,顧皎原本惴惴不安,怕爺娘知道後嚴懲她,誰知爺娘並未察覺,一心撲在兄長身上,顧皎幹脆什麽也不說,央求著外祖替她圓謊,嘗了甜頭,又和外祖出去了幾次。

顧皎打定主意,以後絕不嫁人,就跟著外祖航海游歷,做西洋生意。她學東西又快又好,掌握了三國語言,外祖父都說以後要把劉家交給她。

後來兄長身體恢覆,家裏這才想起她,接她回了顧家,顧皎本是不願意的,可阿爺嚴厲,不敢造次,外祖見挽留不了,也就放棄了,只說以後多去劉家,管管帳本,看顧鋪子。

一回家哪裏還有出門的機會,她即將及笄,家中管得嚴。顧父是土生土長的燕京人,最討厭女郎拋頭露面,命護衛日夜巡邏她的院子,不許她踏出門一步。

再後來......

顧皎默默地嘆息一聲,感慨萬千,當年她站在船頭意氣風發,誰能料到如今是這個境地?

外面進來人,火光跳躍,照亮了漆黑的甬道。顧皎擡起頭,秦驊正站在牢外,獄卒從腰間解下鑰匙,打開了牢門。

“走了。”秦驊滿臉疲倦。

獄卒又去打開了謝蕓的門:“謝大娘子,陛下大發慈悲,決定既往不咎,快快出去領旨謝恩吧。”

謝蕓還未回過神來,她像是被從天而降的餡餅砸中了腦袋一樣,一臉喜色,起身時太急切,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一只手伸到顧皎面前,她順著手往上看,秦驊正靜靜地凝視她,顧皎頓了頓,握住秦驊的手掌,借力站了起來。

“這幾日委屈你了。”秦驊在顧皎耳畔輕聲說,他如今比顧皎矮上一頭,外人看來像是嬌娘伏在久別重逢的郎君胸膛上說著甜言蜜語。

“沒事,就是肚子餓。謝娘子陪我說話,很能解悶。”

秦驊皺眉道:“謝娘子?”他回身望了眼謝蕓,謝蕓的背影有一半已經消失在拐角處,他收回視線,“你現在是有婦之夫,需要避嫌,少和待字閨中的女郎接觸。”

顧皎聽到這種話從自己嘴裏出來,忍俊不禁,笑意還沒過去,心中立馬翻滾上酸澀的情緒。

他連謝大娘子都要回避,那鸞德郡主呢?

那些高門貴婦,一個個認定了鸞德郡主和秦驊的郎情妾意,他倆就是天生一對,緋聞傳得滿城皆知,難道秦驊就不知道嗎?

依顧皎看,哪裏是不知道,秦驊避著謝蕓,無非是對謝蕓無意,秦驊任由流言泛濫,分明就是對鸞德有意!

“明日休沐,正好去郊外踏青。”秦驊與顧皎並行,“太子做東,在青霞山設宴,他新得了凍頂烏龍,邀我們去吃茶。”

顧皎沈默地點了點頭,她不想問什麽,反正又是謀劃,她聽不懂,也不想摻合。

對於百姓來講,皇權傾覆,不過是國姓更改,興百姓苦,亡,亦是百姓苦。

她垂下頭,跟著秦驊的腳步往前走。

可話說回來,秦驊給了她一個庇護之所,讓她不至於流落街頭,她當心懷感激,若秦驊要她去做什麽事,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她便盡力而為吧。

芳菲四月,春光明媚,湖光山色,草長鶯飛。

青霞山雲霧繚繞,山澗淙淙,葳蕤繁茂之中樓閣點綴。紙鳶高放,在和煦春風中直上雲霄,彩繪雲間。

半山腰有間二層精巧小樓,屋檐高聳,紅漆丹墻,畫棟流光。其間輕紗飛舞,珠簾銀屏,茶香四溢。

太子端一襲金紅輕衫,瘦長白皙的手指捏住青瓷壺,三下輕斟,琥珀色的茶湯倒流入盅,甘甜微苦的氣息花一半在茶盅上綻放。

秦驊端起茶盅,吹開茶沫,輕呷一口,點頭讚道:“果真是好茶,凍頂烏龍,名不虛傳。”

燕端笑道:“千金難買,自然是極好的東西。”他轉頭俯視在山澗邊釣魚的那個人,那人搬了個小馬紮坐著,戴著鬥笠,手中握著個釣魚竿,正出神,魚兒跑了都不知道。

“我看弟媳今兒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麽?”秦驊聞言詫異道。

燕端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緩緩搖頭:“誰知道呢?女人心海底針,我只是猜一猜。”他巴不得顧皎和秦驊心神間隙,好叫鸞德橫插一腳。

“那我下去問問她。”秦驊說著就要起身。

燕端忙拉住他:“哎哎哎,我只是說笑罷了,你不用當真,你這樣冒失去問,她就算真的心情不好,也不會和你說實話的。”

秦驊夷猶地坐回位置,似是不放心,又斜睨一眼顧皎。顧皎剛好釣上來一條肥美的大魚,高興地一甩魚竿,晶瑩的水花四濺,打濕了鴉青色的胡服下擺,鑄金腰刀在陽光下光輝燦爛。

她把魚扔進魚簍裏,察覺到秦驊的目光,回頭向他一笑,揮了揮手,轉頭去捏魚餌。

秦驊收回視線,顧皎這哪裏是心情不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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