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宴會前夕 夜幕降臨,顧皎回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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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顧皎站在影壁前左思右想,還是灰溜溜地去了臨江閣。

她踏進臥房,桌上擺著幾根白玉筷子,上面包著金絲絞花,顧皎隨手拿起一根,對著光賞玩,怎麽看怎麽眼熟。

毛氈門簾被人撩起,秦驊進門來,顧皎舉著筷子問道:“什麽時候打的筷子,這白玉色澤真好,我好久沒看到這麽純粹的玉了,在哪裏淘的?”

秦驊擦了擦手上的汗,平淡道:“哦,這是你那副馬吊。”

顧皎瞪大了眼睛,她把筷子左右翻看,在一只筷子上發現了一個索子的半邊。

還真是馬吊。

“你知道如今禁馬吊,你倒好,私下玩得挺歡,不是一次兩次觸犯禁令,”秦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若不是被我發現,哪天底下人說漏嘴了,承天府派人抄家,有你哭的。”

顧皎垂頭,這不正因自家夫君是承天府使君,才敢在後宅私下打牌嘛,又不賭錢,只是換一些首飾釵環之類的東西,不拿出去典當就沒事,難不成承天府真的敢派人來副手府中清查?那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麽。

“是我的錯,不過婦人中流行玩這東西,府君家中也玩,這套馬吊還是府君夫人送的。”顧皎說,她不忍看桌上馬吊的殘骸。

“那是府君。”秦驊坐到太師椅上,“我不過是個小小的使君,如果有人故意針對我,我有分辯的餘地嗎?”

顧皎心神一凝,走到秦驊身邊:“難不成有人針對你?”

秦驊讚許地看了她一眼:“你昨日點卯,是不是遇到徐貔了?”

“是他?”顧皎驚訝,又覺得不可能,“他有什麽針對你的理由?他姐姐可是皇貴妃,徐貔因為科舉不利,這才當了個使君,若他能考上進士,再大的官也做得,說句不好聽的,咱們這樣的人家,他還……”

“看不上,是吧?”秦驊不急不緩,好像被看輕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顧皎面頰微紅,她說的是實話,可這話怎麽能當著秦驊的面說,她不過和秦驊多相處了兩天,就這樣僭越冒失。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徐貔此人心眼極小,我不過一個落魄伯爵,竟敢和他在一個位置上,他便想方設法地想把我踩下去。”秦驊說,“他親姐姐是皇貴妃,生了最受寵的三皇子,而徐貔是徐家嫡系唯一男丁,未來會繼承家業,和他平級的,怎麽都該是個侯爺,要麽是個公爺吧?”

“他不過一個買來的舉人,你是永和五年的武狀元,威遠伯府的世襲罔替是你用軍功掙來的,你憑什麽不能和他平級?”顧皎打抱不平,她和秦驊私下說說罷了,只當是自我調侃疏解,那徐貔是什麽東西,還敢真瞧不起秦驊了?

不過是托生個好家世,有個做皇貴妃的姐姐,也敢這般目中無人?

若不是有這鼎盛的家世,也不過是個潑皮破落戶罷了。

秦驊眼裏含了點笑,顧皎這樣子很是有趣,更別說用的是他的身子,他忙抿了口茶,又偏頭瞧了會兒新摘的海棠花,這才把嘴角的笑意壓下去。

那一點笑意消散,他便又是那冷冰冰、嚴肅無趣的秦使君。

“你不要氣,我本意是告訴你事事留心,步步小心。”秦驊語重心長,“你年紀小,又在南國長大,不懂這高門大戶的彎彎繞繞,別人做得的,你大多做不得,你要是要做,三思而後行,事先與我說一句,我又不是管著你,這不讓做,那不讓做。”

他停了一刻,道:“你看,你養戲子我都不說你,我對你並無苛刻,以後萬事多找我商量,更何況今非昔比,你我身體互換,我不懂後宅人情,你不明官場爭鬥,更是要步步為營、如履薄冰,記住了嗎?”

顧皎聽他說起養戲子,眼角抽了抽,聲小如蚊鳴:“知道了。”

“嗯,用飯吧。”

菜肴流水一般端上來,正中一個黃銅暖鍋,煮著雞糜骨頭湯,旁邊擺著現切的牛羊肉片,桌上擺著粉果蝦餃糖沙翁,鹹水角金錢肚芝麻糕等小食,又有鼓汁鳳爪、及第粥、雞湯雲吞壓肚,都是南國菜肴,口味清淡,是顧皎平日裏愛吃的。

筷子就用的馬吊打的那副,顧皎也顧不上幹不幹凈,伸筷子就夾。

她吃得火熱,沒瞧見秦驊挑了幾下,看起來沒什麽胃口的樣子,她用完去洗浴,秦驊喊人煮了筒骨醬湯,灑了尖椒沫,胡亂拌了碗飯吃了。

晚上就寢,一回生二回熟,顧皎自然地爬上了床,她今日帶隊巡邏,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吃飯時就不止點頭,好不容易熬到了現在,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秦驊替她掖好被角,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眉心的褶子一直未松開。

夜裏,顧皎迷迷糊糊聽到秦驊起夜好幾次,門不斷地開合,她半夢半醒間問了一嘴,秦驊沒回答,只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她又睡過去了。

早上起來時,秦驊一臉的萎靡不振,嘴唇上起了白皮,整個人怏怏的,逐月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來,話裏話外都是埋怨。

“您昨兒是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怎的一夜沒個安生。”逐月滿臉擔憂,“快喝了這藥,止瀉的。”

秦驊端過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逐月拿了蜜餞遞來,秦驊沒接,飄回了裏屋,躺到貴妃榻上。

顧皎拿了熱手帕擦臉,坐到他身邊,悄聲說:“你吃什麽了?昨兒是拉了一晚上吧?我脾胃沒這麽虛弱呀。”

秦驊不想說話,他拿了本書蓋在臉上。

顧皎推了一下他,秦驊沒理她,在顧皎看不到的地方,耳尖有些許發紅。

府君結束了休沐,承天府的考勤嚴查起來,清早便要去點卯,顧皎眼見到了出門時間,不出門不行,略帶擔憂道:“我要去點卯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啊。”

秦驊慢吞吞地把書從臉上挪開,賞了她一瞥,顧皎得了令,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她只求秦驊莫要把她的身子骨折騰壞了,她身體健壯得很,二十年來就沒生過幾次病,互換一次身子就落下病根,她哪裏哭去。

自此,秦驊連吃了幾天清粥白菜,吃得兩眼發綠,再也不敢碰辛辣食物。

等秦驊總算把身子養好時,花朝節也來了。

花朝節是燕京春日最盛大的節日之一,節日延續七日,慶典由官府牽頭,世家紛紛響應,皇城在這幾天開放。白日時,百姓可進宮共樂,參加者無論男女貴賤,都一起游樂賞花、吟詩作對;到了夜晚,太液池上會燃放煙花,火樹銀花,鼓樂喧天。

太液池就是每年皇宮開放的終點,也是慶典最熱鬧的地方,有京畿附近的商會擺攤,有雜耍雜劇江湖藝人表演,亦有大族借殿設宴,這段時日,太液池邊總響徹歡聲笑語,蒼穹上高高地滑翔著各類紙鳶。

太液池邊架起猩紅油布穹廬,鋪上靛青毛氈地毯,十裏杏梨桃櫻紛飛,宛如仙境;萬頃碧波上小舟沈浮,寶殿珠樓間輕紗拂風,文人墨客薄衫快馬,詩情畫意在這碧瓦朱甍上飛舞。

今年伯府也收到了不少請柬,顧皎挑挑揀揀,除了秦驊的人情往來,她這邊只選了靖國夫人的宴會。

宴會當日一早,秦驊被侍女們簇擁在妝鏡前,好生打扮一番,顧皎早換好了衣服,一身利落的黛藍燙金雲紋圓領袍,翻出一角鴉青領子,頭戴暗金鏤空冠,發髻中插了根素玉簪,可謂是玉樹臨風,這都得益於秦驊優良的皮囊,和伯府的潑天富貴。

她從未在宴會當天穿得這樣輕松過,她先去穿山游廊散了步,用了午膳,在看了一冊話本,秦驊那邊才到了尾聲。

她往日也是這樣,被壓在鏡臺前梳妝打扮,從早上一睜眼到臨近晚膳,滴米不進,就為了不弄花精心繪制的妝容。

顧皎從未想過男人會這麽輕松,只用穿個日常的袍子,隨時隨地都可以赴宴。

秦驊頂著沈重的五尾瑪瑙鳳冠,耳戴垂珠墜,身上裏三層外三層包裹著厚重而華麗的衣裳,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閃了脖子,當場斃命。

這些昂貴的珠寶衣裙像是無法掙脫的枷鎖,將他牢固地束縛起來,動彈不得。

他當年在軍營扛著磨盤跑步時都沒有這般難耐過。

秦驊心情極度不好,以至於他現在什麽話都能說出來,看到什麽東西都不順眼,出門時遇見一只正好從樹杈上飛走的喜鵲,他心裏都罵了一句不識好歹。

一行人緩慢地出了府門,到了馬車前,顧皎伸出手,她本是做做樣子,反正秦驊也不會扶。

不經意間,一道溫熱落在她手掌上,她驚異地擡起眼,一只花裏胡哨的袖擺劃過,秦驊扶著她的手上了馬車。

秦驊收回手後,顧皎還覺得自己手掌上殘留著那抹溫度,揮散不去,她捏了捏拳頭,跟著上了馬車。

她掀起青紗簾,秦驊端正地坐在車內,仿佛一尊寶相莊嚴的大佛。

“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顧皎好心問道。

“顧皎。”秦驊面無表情,或許他有表情,只是被那厚厚的妝容擋住了,“你往日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啊,我辛苦什麽?”顧皎怕把秦驊的衣服弄皺,坐在了他的對面。

“我說真的。”秦驊閉上眼,頂著這個鳳冠,他總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一個人狠狠地往腔子裏壓。

那些綺羅珠履的女人,都得承受這樣的罪嗎?

在燕京,官家婦人的頭面越是繁覆珍貴,就越是體面,也能彰顯家族的富埒陶白,可這些蹙金孔雀銀麒麟一股腦兒地穿在身上,哪裏是體面。

這分明就是酷刑。

秦驊睜開眼,望向顧皎,她正拉開一角窗簾,興致勃勃地往外觀瞧。

她以前……也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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