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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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淩厲的身影突然出現。

艾伯特被迫放開前置著安娜手臂的手, 他因為過度急切弄掉了手杖,這道突然出現的身影,逼得這位年輕的親往後退幾步, 重心不穩, 跌倒在地。

厄琉西斯居高臨下,漠視著他。

“厄琉西斯!”

就連安娜也驚訝天使為何會突然出現。

其他人也許不知道, 但安娜一清二楚,天使這種突然出現在她身側的能力,可是神降。

厄琉西斯逼近一步。

“人類, 註意你的動作。”他的語氣充斥著警告, 即使並非非凡能力者,艾伯特的身體還是劇烈的顫抖起來。

沖撞神靈,無知可不是免死金牌。

“手下留情。”切爾西追了出來。

也許艾伯特並不理解這個擁有著一頭詭異銀白長發的男人為何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但身為當今世上最強大的通識者,這位僅次於智慧天使的存在可是一清二楚, 剛在戰爭天使所展現的能力, 就是神降。

雖然它與普羅大眾想象中的神將於擁有一定的區別, 但原理就是那個原理。

切爾西閃身向前, 蹲下身子,在幼弟耳邊呢喃低語。

他在使用某種安娜並不了解的能力替普通人艾伯特化解戰爭天使帶來的負面影響。

切爾西很慶幸,這位戰爭天使明白分寸,否則僅僅是剛才一句時間,他就足矣結束艾伯特的生命。

年輕的親王逐漸恢覆了神志,他下意識地一哆嗦, 轉頭就看到了兄長熟悉的樣子。

“王兄……”

切爾西冷著臉將艾伯特從地上扶起,他微勾手指,被甩落在不遠處的手賬漂浮起來, 重新回到艾伯特手中,親王支撐起自己的身體,輕輕搖了搖頭,他的神智逐漸恢覆。

然後便聽到兄長切爾西冷聲訓斥:“別忘了分寸。”

安娜也沒有想到厄琉西斯居然會對一個剛剛見過一面的普通人出手。

實際上天使並沒有真正動手,但這不是關鍵,之前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她擡起頭,看向厄琉西斯,敏銳的聽覺卻捕捉到一種聲音。

咚咚咚——

這種聲音她並不陌生,但一時間安娜難以將它與心跳時聯系在一起,潛意識裏她又非常清楚,這就是厄琉西斯的心跳聲。

安娜吞咽口水。

“我沒事,只是這位先生有些情緒激動。”

厄琉西斯當然知道安娜沒有事情,有一節神的指骨寄存在她的眉心保護她,尋常的人類根本無法傷害她。

可即使有著這樣清楚的認知,在那個叫做艾伯特的人類男性靠近安娜的時候,他還是從心底感受到了一種憤怒。

這是一種他從未產生過的奇異情緒。

厄琉西斯不太喜歡這種新的情緒,但他根本無法抑制這種情緒的產生。

他逐漸變得像人類一樣覆雜。

不,他的情感逐漸變得像人類覆雜。

真希望美神此刻就在身邊。

厄琉西斯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

“先這位先生道歉。”切爾西對胞弟艾伯特說,“現在。”

他的語氣十分的嚴肅,這讓艾伯特感受到了一絲詭異。

他的性格很不錯,開朗而熱情,即使身份尊貴,也從來不與侍從仆役生氣,從不隨意責罰下人。

可這並不意味著,習慣了高高在上被人服侍的大貴族,會突然向著一個陌生人道歉。

道歉?

多麽陌生的詞語。

艾伯特咽下口水,看了一眼切爾西。

後者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眸落在他身上,艾伯特有些害怕,切爾西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像現在這樣看著他。

他雖然不情願,還是迫於壓力,向著眼前這位詭異的存在點頭。

“抱歉,是我冒犯了。”

厄琉西斯並不在意這個人類的歉意,現在他只想弄懂這種突然產生的期情緒究竟是什麽。

還是安娜輕輕拽動他的衣袖,天使才側頭看向這個讓人牽掛的人類女孩。

“你該說沒關系。”安娜小聲提醒。

厄琉西斯沒有與普通人交往的經驗,這種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該解釋別人的道歉。

其實安娜更加疑惑艾伯特為什麽要道歉,該道歉的應該是厄琉西斯。

但她不太敢這麽說,因為比起一位人類親王向神靈的天使道歉,神人的天使像人類道歉更加不可思議。

安娜比較了一下,選擇了更容易接受的前者。

當然,這只是相比較而言之下更加正常。

她現在只想趕快將這件事情翻篇。

她不停的拉動厄琉西斯的衣袖,希望天使千萬不要繼續為難這兩位身份高貴的存在。

她只是個普通人。

不是神的天使,不是女王的兄長和幼弟。短短幾天時間內,她已經受了足夠多的驚嚇,可不想因為這個無關緊要原因承受更多。

厄琉西斯回頭望向安娜。

他微笑。

“無妨。”

這個突然發生的插曲讓會客室的氣氛凝重起來。

直到厄琉西斯與切爾西再一次離開,只剩下安娜和艾伯特大眼瞪小眼。

這位年輕人再也不敢隨意靠近安娜,即使他真的非常好奇安娜深入幽暗國度究竟見到了什麽?

另一邊,安娜同樣也如坐針氈。

因為艾伯特顧忌與厄琉西斯不再敢與她搭話,但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用那雙眼睛,以一種欲言又止的神態看著她。

天知道這是一件多麽令人崩潰的事情。

如果他是個普通人,安娜說不定會十分生氣的制止他的行為。

但他不是。

安娜還是十分畏懼於他的身份。

終於,她實在是忍無可忍,主動打破了這份詭異的沈默。

“那個……”安娜努力的組織語言,好讓之前發生的事件不足以成為兩人之間尷尬的源頭。

可她心裏還是覺得好尷尬。

這種沒有話題又強行找話題的事情,真的不是她擅長的。

不過,幸好艾伯特是個非常友善而且很好相處的人。

尤其是他本身就能從安娜身上感受到親切的吸引力。

所以當安娜主動開口打破沈默之後,這位年輕公爵很快就找好了自己的定位。

兩人接著幽暗國度的事情聊了起來。

艾伯特十分好奇安娜為何會以活人的姿態進入幽暗國度,他有些惋惜地看向自己的腿,與安娜約定分享彼此進入幽暗國度的原因。

提起這個,安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格瑞斯。

她想到那個男人錯身從她身邊走過的決絕。

“因為要拯救一個朋友。”安娜垂下眼眸,她已經從厄琉西斯的口中,知道了格瑞斯的結局。

回想著在多恩發生的每一件事,她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手腕上的銀紋黑蛇手環。

“這很覆雜。”安娜說,“涉及到很多邪惡的東西,我並不太懂,也說不太清楚。只能告訴你,我的這個朋友,為了拯救他的妻子與孩子,與一位幽暗國度的聖靈進行了一場交易,完成祂的一個任務,得到一個解答。”

艾伯特說:“我知道這個,這是冥河擺渡人的請求。”

安娜點點頭。

“就是這個,也就是為了救他,我進入了冥府之河。”

“你還進入過冥府之河?”艾伯特更加震驚。

自從少年事情的那次意外之後,他在恍惚之間被那位神秘的女士救下後,他就一直在暗中調查關於幽暗國度的事情。

因為身份尊貴,有著足夠的財力與物力支撐他尋覓與幽暗國度有關的記述。

就算是光明女神教會,也很難幹涉到一位親王,有封地有爵位的貴族私下的行為,只能默許他一直暗中搜尋。

艾伯特曾在他兄長的書店裏偷偷地看過切爾西的資料。

他哥哥明明擁有了普天之下絕大多數的知識,但卻從來都不讓他接觸。

不過切爾西經常因為各種原因離開王都,而他的那些手下隨從根本沒有人敢阻攔艾伯特。

他還是看到了許多,不該被知道的東西。

切爾西事後知道,也沒有辦法逼他弟弟遺忘這些內容。

“是的。”安娜點頭。

“冥府之河市幽暗過國度力量來源,是世間生靈情緒的匯聚之地,這個你知道吧?”艾伯特問安娜。

安娜點頭:“大概吧。”她了解的並不算多,只是知道那地方很危險,格瑞斯差點死在那裏。

艾伯特一時間有些失語,緩和了一陣,他點了點頭,似乎是讚嘆。

“你那個朋友挺勇敢的,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與他見一面?”

安娜表情一僵。

艾伯特看到了她的片刻失神,心中已經有所猜測,下一瞬間他就從安娜的口中得到了印證。

“他已經離開了。”安娜低垂下頭,“我不想談論這個。”

對於這件事情,她實在有太多不解,有太多想要知道的緣由。

可這一切都沒有答案,甚至不給她一個回到案發現場探尋真相的機會。

艾伯特微微聳肩。

“那麽該我了。”他說,“我的故事和你不一樣,你是因為救朋友進入主動選擇進入幽暗國度,因為你的朋友是冥府擺渡人的非凡者,你進入幽暗國度的方式與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我是被動進入那裏的。”艾伯特陷入一陣回憶。

“我那時候很小,王國舉行馬術比賽。”艾伯特回憶,“一直以來,馬術比賽都是貴族之間的游戲,也是一場合法的賭.博。財務部會將一切一切收益捐贈給需要的人,但許多年以來,馬術比賽的內容並不是關鍵,如何體面的輸錢給王族,才是各個貴族最為頭疼的事情。”

“同樣的戲劇每一年都在上演,熟悉地讓人能夠背出他們每一個人即將要講出的臺詞。我和我的朋友,王子的玩伴兒一起想出一個主意,我們要在馬術比賽上弄出一些新花樣——去馴服真正的烈馬。”

“很可惜,我本來已經成功。”艾伯特說,“可這個絕佳的主意被一些心懷不軌的人利用,他們在我的馬鞍下安裝了金屬長釘,當我跨上那匹馬,長釘毫不留情的馬背,然後我被甩了下來。”

說到這裏,艾伯特停頓了一下。

他攥住手杖,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些控制不住。”他站起來,“抱歉,允許我暫離一下,教養不允許我在一位女士面前做出一切不符合王室身份的事情。”

安娜點點頭,此刻除了同意她並沒有別的選擇。

艾伯特離開會客廳,走進了一側的另一件房間,安娜不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

但顯然,這位親王並不知道非凡者的聽力比起尋常人好了不止那麽一丁點兒。

安娜隱約聽到了一些臟話。

她眨眨眼睛,女王的胞弟與她想象之中一點都不一樣,他真的一直在給人帶來驚喜。

艾伯特沒有發洩很長時間,這與他掌握的芬芳詞匯量不足有大的關聯。

安娜覺得,這完全是因為他沒有去過下街那樣的地方。他自認為不符合禮儀,有失體面的舉動,安娜曾在下街見到過更加壯觀的場景。

親王閣下還是有些過於高高在上了。

不過為了顧及雙方的臉面,安娜沒有提起,完全裝作不知道艾伯特在小隔間裏幹了什麽的樣子。

當年輕的親王再一次回到會客廳時,已經恢覆了貴族該有的從容。

他繼續講述道:“你或許會感到有些震驚,但在王族,這樣的手段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情。那個時候切爾西確認了不會繼承王位,順位下來,我是最有可能成為這個國家下一任君主的人。”

“女王陛下呢?”

“那時候瑪麗並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艾伯特說,“因為她是個女孩。”

安娜似懂非懂,即使如此,帝國還是交給了瑪麗,不會是因為艾伯特落下了殘疾吧?

“是也不是。”艾伯特說,“瑪麗確實是臨危受命,那個時候他本來已經要被送去和親,但因為我發生了意外,父王又年邁,在兄長的支持下,瑪麗接過了國事。她非常適合成為一位掌權者,後來我們才知道,父王選擇了繼承者一只都是瑪麗。”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帝國內一直流傳著在我的馬鞍上釘上長釘的人就是瑪麗。她是這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不用遠嫁和親,又高坐王座。”

安娜聽著這些從未聽說過的王族秘辛,就像是聽玄幻故事一樣,雖然它們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件。

艾伯特逐漸偏離主題,但這些故事從某種程度上,也滿足了安娜的八卦之心。

“你相信嗎?”安娜詢問艾伯特。

她很清楚,流言蜚語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東西,它真的能破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這種無中生有,就能讓人無法想象的力量。

艾伯特笑:“如果我們連這樣基礎的信任的沒有,王族將是一盤散沙。”

安娜點點頭,艾伯特說得很有道理,雖然她不太懂王族,也不懂關於權利的鬥爭,但相信彼此總是沒有錯的。

這就像她相信厄琉西斯,厄琉西斯也相信她一樣。

“扯遠了。”艾伯特繼續將話題引回到進入幽暗國度的事情上。

他說:“他們得逞了,那馬匹本就野性未消,又因為長針刺入受到驚嚇,我被甩下了馬,陷入昏迷,瀕臨死亡。”

“實際上,我已經靈魂出竅。現在回憶起來,我只記得一片霧蒙蒙的天空和隱藏在霧氣下的銀月。”

安娜點點頭,這就是她記憶之中的幽暗國度。

艾伯特繼續道:“我和那些靈魂一起,將要度過冥府之河,那位女士出現了,祂的身上,就是手腕上,纏繞著一只咬著尾巴的蛇。”

“祂對我說,這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祂說一個輪回還未終止,我該回到我該在的地方。”

“話語落下,我便蘇醒過來。我不記得祂的長相,也快要想不起來祂的聲音,但那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我記得很清楚。”

“那一年,我七歲。”艾伯特看向安娜,“你多大了?今年……”

“快要十八歲了。”安娜回答。

艾伯特的身形晃了一下。

“是的,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他說,“我馬上就要二十五歲了。”

……

“戰爭冕下。”切爾西垂著眼眸,知道的越多,便越是畏手畏腳,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厄琉西斯看著這個人,回想起自己曾出手幫助他避免一次失控。

“我記得你。”厄琉西斯說,“安娜經常給你寫信。”

切爾西勉強一笑,其實安娜並不常給他寫信,只有幾封而已。

“是的。”但他不敢忤逆戰爭天使的意思,只能順著厄琉西斯的話應了下來。

為了盡可能避開一些不易提及的話題,切爾西沒有絲毫的猶豫,主動將話題引到他的最終目的上。

“打擾戰爭冕下,是希望與冕下談論,關於光明教會的絕密事件‘命運間奏’的事情。”

厄琉西斯微微頷首,實際上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但好巧不巧,又是命運。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他實話實說。

切爾西卻並不意外。

“是的,因為它被封塵了兩百年的時間,是一年前,才重新被提起。”

“兩百年……”厄琉西斯重覆這個時間點,不偏不倚,恰巧是他直視原生墮落化作白骨的時間。

“是的,這是兩百年前,女神親自降下的神諭,而在降下關於‘命運間奏’神諭之後,女神又降下神諭。”

“‘命運間奏’只能在合適的時機被重啟,而這個時間段,是命運天使徹底失去聯系之後。”

厄琉西斯擡起頭,異色的眼瞳鎖定在切爾西身上:“你說什麽?”

“烏迪亞斯那家夥兒消失了?”

切爾西想要躲開戰爭天使的眼瞳,但是他的動作太慢了,當異色的眼瞳落在他身上的時候,這位強大的人類通識者不得不與戰爭天使對視。

“是的。”切爾西說,“在匠器被盜走之後,聖堂之內命運天使的塑像曾爆發過耀眼的光芒,之後變暗淡下去,知道前幾日,所有的戲命師都失去了他們的力量。”

“神的天使拋棄了他們。”

厄琉西斯垂眸。

異色眼瞳移走後,那股兒逼迫切爾西與戰爭對視的力量隨之松動。

通識者松了口氣,避開與厄琉西斯對視。

“我在先輩通識者的筆記之中見到過相關記載,在兩百多年前,命運天使從未有過非凡者,戲命師是近些年才逐漸出現了。”對於神靈來說,兩百年確實不長。

“命運先前沒有非凡者。”厄琉西斯肯定了他的話,“近兩百年,我並不清楚。”

切爾西理解,在教會的記錄之中,戰爭天使確實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

“正是因為祂的失聯,幾乎被遺忘‘命運間奏’開始了,而開始的錨點……”切爾西停頓了一下,鄭重道:“是多恩城郊的小樹林,那個月圓之夜。”

……

伍德站在教會門口,毛絨領子上落滿了積雪,顯然,他在這裏已經等了很久。

他被革職了,因為與安娜私交甚密,在“叛逃”事件徹查清楚之前,他被放了長假,收回了一切特權。

與此同時,因為安娜的原因,暴露超凡事件的休斯,被無罪釋放了。

那兩位無意間見識到超凡世界秘密的居民,被教會發放了“特殊補助”,至於他們會被太陽使者凈化失去部分記憶,還是選擇保留這一部分記憶進入教會工作,已經不再是事情的關鍵。

伍德從懷中取出懷表,金色的表蓋彈開,他垂下眼睛,看著秒針一下一下的轉動。

直到聽覺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腳步聲,他合上懷抱,緩緩擡眸。

“吧嗒。”懷表是和尚的清脆聲音,在寂靜的教堂廣場傳出很遠。

休斯聽到聲響,緩緩地擡起頭,朝這邊看來。

看到伍德的瞬間,睫毛微顫,呼出一口哈氣。

多恩的天氣恢覆了正常,和往年的冬日一樣,冷的刺骨。

這樣的天氣,沒人願意游蕩在街頭,往日裏人群攘攘的教堂,也變得冷冷清清。

雪一直下,青年站在雪地之中,耀眼的金發也被白雪遮蓋。

伍德看到休斯,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

紅發青年又吐出一口熱氣,水霧彌漫,他調整情緒,從原本慢騰騰地挪移,改成大步前行,三步兩步就出現在伍德面前。

他沒有看到安娜,即使因為洩露非凡世界的事情被囚禁,休斯也聽說了這件最近發生在多恩教會的荒唐事。

所謂戰爭天使的眷者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伍德看著休斯,許久不見,紅發青年因為短暫的囚禁顯得有些頹廢,但張揚的紅色卷發依舊保持著熟悉的弧度。

伍德靜了靜,沒有過分的寒暄,直接開口:“我不相信。”

休斯與他共同長大,兩人之間的關系,甚至比得上親兄弟,伍德的每一次眨眼,每一個動作傳遞著怎樣的想法,他都一清二楚。

他說不相信。

此刻,他不相信的事情能有哪一件?

休斯垂頭:“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伍德緩緩轉頭,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他肩膀上的雪花飄落,與那些從天而降的混雜白雪在一起,融入白色的地面。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相信,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那應該是什麽樣的?

休斯特別想問出口這個問題,但他沒有,因為他很清楚,這樣的問題不合時宜。

伍德分明較了真,他即使去勸告,也起不到應該有的作用。

這種時候,他會陪他一起發瘋。

這是兩人從小到大一直以來的約定。

“我也覺得,不是這樣的。”休斯邁步,站到伍德身側,“可教會認定如此。”

“教會就不會錯嗎?”伍德看向他,“我記得你以前可不是如此篤行教會的人。”

休斯轉身,兩人並肩離開教堂門口。

“你才是那個篤行教會的。”紅發青年說,“因為你的父親。”

伍德的父親,是光明教會多恩教區的榮譽副主教,他們一家都是虔誠的光明女神信徒。

金發青年沒有接話。

休斯嘆了口氣。

他當然知道事情有蹊蹺。雖然已經記不清楚當日糾結發生了什麽,可就算他行事張揚,冒冒失失,但什麽事情能做什麽事情不能做他還是很清楚的。

怎麽可能一怒之下就在普通人眼前暴露了超凡世界的存在?

這分明有問題。

而問題的源頭不是安娜。

這些日子在教會下的禁閉室裏,失去了外界各種因素的幹擾,休斯更加清晰,更加客觀的回憶當初發生的事情。

那段時日,不只是他,也不只是特殊行動部門的超凡者,整座多恩城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狀態。

暴躁易怒,不停不斷的因為小事發生爭端。

他們口中這一切事宜罪魁禍首,潛伏在他們之間的異教徒安娜,也未能幸免。

“你被停職了。”休斯開口,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伍德嘴角牽動,想要說什麽,卻一句話都無法正常的組織完整。

紅發青年嘆氣。

“你要怎麽辦?”

問到事情的解決方案,金發的青年眼中閃過堅定。

“我要前往聖堂。”他說。

休斯腳步一頓。

“聖堂?”

“你要去上訴?”

伍德沒有說話,默不作聲地前行。

但休斯實在是太了解他了,他這副樣子分明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前往聖堂。

“你瘋了。”休斯說。

伍德還是沈默。

休斯太清楚他了,他越是這樣越是說明他一定會這樣做。

紅發青年橫跨兩步擋在伍德面前。

“我們只是普通人,去質疑教會的決定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們不是普通人。”伍德說,他清澈的藍色眼眸裏滿是堅定,他看著休斯,即使是這個陪他一起各種瘋狂的摯友,也在質疑他的決定,但伍德已經不打算改變。

“我們怎麽能說是普通人?”他盯著休斯,“別忘了,三年前,就在這裏,光明教會的神選殿,你引出了六道聖光,兩年前,還是在這裏,光明教會的神選殿,我引出了七道聖光。”

“我們不是普通人,是神之天使的天賦者,是掌握天使力量的非凡者。”

“審判天使,定奪世間一切爭議,辯善惡,定生死。擁有這樣力量了,我們怎麽能說是普通人?現在,分明就是善惡不分,是非不辨。如果身為審判天使信徒的我們都遮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看,不去聽,任由他們顛倒黑白。那麽審判的意義何在?我們,怎麽對得起天使給予我們的信任?”

伍德看著休斯一字一句,他眼前的紅發青年,是從小到大最為親近的朋友。但站在他對面的休斯卻知道,這些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伍德一定忍了很久,他一直都很擅長忍耐,這些話,是他想說給那些光明教會的上位者聽的。

也許是在宣判安娜是叛徒的那一天,也許是在決定將他革職的那一天,這本該是出現在那一天的話語。

但伍德沒有開口。

他有所顧忌,有所恐懼。

他的父親是多恩地區榮譽副主教,是伯爵,是貴族。

他的反抗一直都是無聲的,但終於。一根引線被點燃,沈寂了多年來的壓制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但這個小心翼翼的人,還是選擇了在最親近的人面前爆發,他等待自己從教會地下禁閉室走出已經太久。

他等待真正離開多恩,去闖蕩的時日已經太長。

休斯不屑地嗤笑一聲,帶著些兄弟之間特有的鄙夷。

“這樣嘛……”

伍德看著他。

片刻的爆發之後,他已經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這不過是無能的發洩。

他不由地移開視線,輕輕應了一聲。

“嗯。”

“你準備什麽時候出發?”休斯問。

伍德擡起頭,不需要更多的言語,兩人已經充分了解對方的意思。

“今晚的車票。”他伸手摸向上衣口袋,“兩張車票。”

休斯一笑,轉而回神大步向前走。

“正好啊,我也差不多要七階了。”

伍德低頭,看著雪地上他的腳印。

每一位高天賦的非凡者,都將在七階時,趕赴聖堂。

……

不知道切爾西到底和厄琉西斯說了些什麽。

安娜和天使暫時住在了艾伯特的莊園。

王族的慷慨讓人難以想象,安娜最近的生活比起在多恩時候更加的滋潤,小臉蛋日益圓潤起來。

這些時日,厄琉西斯經常消失,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麽。

安娜也因為其他的事情憂慮。

其中最讓人在意的是艾伯特無意提起的時間,她大致算了一下,他摔傷腿之後不久,自己出生。

也不對。

安娜想,她並不知道自己具體的出生日期,現在她過的生日是老牧師帶她回家的日子。

總之,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兩者之間相差的時間並不長。

要是能夠回到多恩,說不定能找到相關的記錄,不過暫時沒有這個機會,只好作罷。

這樣過去大概兩個星期。

艾伯特離開一次莊園,再回來的時候,跟著四五輛馬車,仆人們搬來搬去,將許多大箱子搬到了書房。

吃過晚飯後,安娜被邀請前往了親王的書房。

跟隨仆人前往書房前,安娜嘗試聯系厄琉西斯,可天使並不在莊園,切爾西也不在。

她雖然疑惑,但是這段日子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

安娜沒有找到厄琉西斯,跟著仆人前往了艾伯特的書房。

青年正從箱子裏小心翼翼地取東西,見到安娜進來,連忙向她招手。

“安娜,快過來。”他說。

“這是我從夏宮裏取回來的東西,說不定能給你一些思路。”

夏宮就是加侖帝國的王宮,女王瑪麗一世生活的地方。

安娜瞥唇,這些時日,艾伯特偶爾會翻出他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收集來的東西給自己看,希望她能夠想起一些關於幽暗國度的事情。

但安娜發誓,她已經把自己能夠想起的東西全部告訴眼前的年輕男人了。

可他還是樂此不疲的一直嘗試,雖然這個過程本身沒有什麽意義,但他找來的那些東西,確實挺有意思。

安娜就像是讀童話書一樣,從他收集來的資料裏,了解了不少關於幽暗國度的事情。

“這些東西很雜很亂。”艾伯特說,“最近我總是想起關於時間的事,所以特意留心了一下關於時間的記錄。”他從箱子裏取出一本書,安娜隨意一睹,看到封皮有些眼熟。

正是她曾經有過的那本芭蕾舞蹈家約書亞的回憶錄。

“嗳。”她喊住艾伯特,“剛剛那本書我也有。”

艾伯特一楞,取出那本回憶錄:“你說這個?”他看了一眼,“哦,是這本沒有完全出版書的啊。”他隨口提到,“我有它被刪減的那一部分,因為出版社說那裏面的東西像是胡編亂造,所以在出版的時候刪減掉了。不過我倒是覺得,是出版社的主編有問題,他根本就不了解這個世界的真相……”

“刪減?”安娜一楞,“什麽內容?”

他的詢問提醒了艾伯特,親王在箱子裏翻找,找到一本舊的手冊。

是手寫的筆記,文字非常的整齊秀麗,一看就出自一位優雅女士之手。

“關於轉生的故事。”艾伯特翻開那舊的手稿,將她交給安娜,“裏面提起過關於奇怪印記的事情,記錄者提起過類似蛇的紋路,但她搜尋的資料裏,並沒有蛇,至少沒有你手上這樣清晰的紋理。”

安娜一楞,印記在脖頸上的時候,也是十分模糊的!

她翻開那本被刪減的完整手稿,一行行閱讀裏面的文字。

隨著安娜理解了裏面的內容,她的眼神有片刻的茫然,一切均由視線接觸文字在這一瞬間都化作了虛無。

安娜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麽,身處何處。

腦子裏亂糟糟的,好像有有許許多多混亂的記憶,有許許多多覆雜的名字,一股腦的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安娜想要伸手捂住頭,好讓記憶停止作怪,可當這個想法出現在大腦的瞬間,就被那些記憶沖散,不知道遺失在哪個角落裏。

她想要發出聲音,來表示此刻的痛苦,但她甚至忘記了如何發聲,一時間呆呆的張著嘴,完全失去了對於外界的感知。

艾伯特被下了一跳,他隨意遞給安娜一本雖然奇異,卻沒什麽價值的手稿,卻歪打正著的撬開了規則的漏洞。

艾伯特不是非凡者,但身為王族中人,他很清楚的知道在他們所生活的世界,除了普通人所熟知的一切,還有一層被隱藏在陰影之後的世界。

那個世界危險,那個世界絢麗,那個世界充滿誘惑,接近一切的真相。

但這一刻,他對於非凡世界的了解,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去了解到底發生了何事。

“安娜?”他試圖去呼喚安娜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憶。

手稿上被刪減的內容確實出自約書亞之手,是她晚年時,請幾位私家偵探調查的結果,因為年代久遠許多資料已經不可考察。

但她還是通過有限的資料總結出了規律。

同一時間段,只會有一位身上擁有奇怪的印記的存在,可以是男人,可以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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