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夫人可一定要將我保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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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山原為德明極天天尊的仙邸。
天尊曾先後收過三名弟子, 分別是：西乙、楚茭白、秋凰。
德明極天天尊仙逝前，與天帝商榷，賜予楚茭白仙號——玄天上尊，並將勾山掌領之位傳於楚茭白。
大師兄西乙面上虛情假意恭賀師弟, 實則對於師父的偏袒早已不滿。得知他獲得上尊的仙號, 越發懷怒。
一日, 見小師妹秋凰私下為楚茭白縫制披掛，似欲與其表露心跡, 更是怒火中燒。
趁楚茭白率勾山弟子下山伏妖之際，西乙悄悄潛入楚茭白屋中，偷走師父留給他的金丹和太極圖, 不期被小師妹撞見。
秋凰罵他背叛師門, 欲去天庭揭露他的行徑。西乙慌張追上前，求她隱瞞此事。
秋凰不饒, 最終被他一怒打死。
西乙怕事跡敗露，便將秋凰的屍身藏起來。
不久，楚茭白回來, 卻不見師妹，便問西乙。西乙將他騙入屋中，趁他沒有防備, 將他囚在陣法中。
那時, 楚茭白因與魔軍交戰，身上有傷，急需閉關治療。而西乙吞食了金丹，功力大漲。楚茭白自然鬥不過他。
西乙逼迫他說出太極圖的口訣，楚茭白斷然拒絕。西乙便將秋凰的屍身拿出來，以毀屍滅跡為要挾。楚茭白見秋凰已死, 痛不欲生。可師父臨終叮囑不可忤逆，仍箝口不言。
西乙只好用禁術套取他的記憶，得知太極圖的口訣，且窺探到師父臨終與楚茭白交代過弒神槍的下落。
楚茭白為掙脫，不得不自斷筋脈，強大的仙力猝然釋放，迫使力量外沖，突破陣法。
逃離之際，卻被西乙收入太極圖。
是以，這四千多年以來，勾山上的玄天上尊，其實是西乙假冒的。真正的玄天上尊，則在太極圖內。
初意聽言，驚駭到久久難言。
信了八百年，也敬了八百年的師祖，居然是個陰險歹毒、欺師滅門之徒！
“那……佑聖真君，我師父呢？他是誰的弟子？”
“孟閬風是我門下弟子，佑聖真君的仙號應當是我走後才封的。”楚茭白道：“確切來說，你該叫我師祖。”
初意怔怔望著他，他雖是笑著，但與仙界那個風光無限的冒牌上尊相比，他的神色更顯滄桑，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蒼涼、孤寂。
她咚的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響頭。
“師祖在上，請受徒孫一拜！”說罷，伏地叩拜。
孟閬風第一次帶她去勾山見師祖時，便教過她如何與師祖行禮——先是雙手展開兩側，叩首一次，再兩手貼額間，叩首一次。
楚茭白看著她的動作，恍惚回到勾山，第一次領著徒弟去拜見師父時，弟子便是如此行禮。
這是勾山拜見師祖的傳統大禮。Pao pao
原以為逃不出去，便再也見不到勾山的弟子。
卻沒想到，如今自己的徒孫也有了，就在他面前。
楚茭白眼眶發熱，不禁動容。他搖搖頭，感慨萬千，側過身：“起身吧。”
聽他略哽咽的聲音，又見他提袖抹淚，初意站起身，靜立一旁，等他平覆心緒。
片刻後，楚茭白轉過身。
初意兩手作禮，道：“師祖有任何未完成的心願，都可囑托我，我若能出去，一定替師祖達成。”
楚茭白回顧這些年，最遺憾之事，莫過於沒能親手將西乙抓至師父墓前，叫他跪下磕頭認錯，再將他送去天庭嚴懲。
而今，他只要西乙死，是為小師妹，也是為他自己，做個交代。
但這事並不好辦。
假若初意有機會出去，一來她不是西乙的對手，二來她不如西乙狡詐多端，一定會反咬她，說她受魔尊蠱惑，欲譖害他。
屆時，仇沒報成，反倒害她深陷泥潭。
與其一番折騰也得不到好的結果，不如找個實力強勁的，直接殺了西乙。
他思來想去，終是退一步，問她：“你已決定此生與九夜清在一起，哪怕整個仙界與他對立，與你對立？”
初意道：“我曾幻想過將來仙魔再無對立，即便無法和氣往來，也可互不幹涉。但倘若仙界執意要與他對立，我既是他妻，自然要與他並肩而行。”
楚茭白點點頭，已知她的決心，遂吩咐：“去把他叫來吧。”
初意楞了一下，連忙答應：“是！”轉身火速跑出去。
少時，九夜清隨初意入宮。
一路上，他驚詫於初意道出的實情，見到楚茭白的真容時，仍難以置信。
他曾與玄天上尊交手數次，居然也沒察覺這些年的對手早已換了人。
昔日兩位勁敵，如今坐在一個屋內商談如何幫對方覆仇，屬實不可思議。
楚茭白也不廢話，先是問：“西乙和王母娘娘要你交出弒神槍？”
“正是。”九夜清道：“不過西乙似乎對弒神槍更為迫切，一而再逼我將其取來。”
楚茭白眼中劃過冷色：“師父曾與我私下說過，弒神槍疑似在魔域。師父仙逝後，西乙屢次問及弒神槍，我並未回答。想來他在我記憶中不僅窺見太極圖的口訣，還看到了弒神槍的位置。”
初意幾分疑慮：“我與西王母相處那些年，她從未提及弒神槍，會不會是受西乙的誘導，才與他聯手逼迫九夜清交出弒神槍。”
楚茭白道：“西乙乃妖物成仙，原本就工於心計。想必與王母娘娘說了些弒神槍有滅世風險，不可不除之類的話，令她憂心忡忡，才會與其聯手。”
說罷，掃看他們二人，他語氣陡然嚴肅：“許諾幫我完成夙願，我便將離開的通道告訴你們，你們可想明白了？”
初意和九夜清不約而同看向對方，只一眼便知對方所想，鄭重點頭：“明白。”
“好！”楚茭白道：“我傳授誰控制太極圖的口訣，誰就要發誓奪回太極圖，且須將那逆賊收入太極圖。此誓言以天道為證，若未做到，天道將收爾性命！”
初意連忙就要答應。
九夜清驀地握住她的手，搶先答應：“我願以性命為條件，將西乙收入太極圖，讓你與他當面了結恩怨。”
他與初意一樣，沒有半點猶豫，不想讓對方涉險。
九夜清知她不滿，偏頭與她解釋：“你如今正受太極圖影響，力量不濟，此事交給我便是。”
交給她，她豈會不放心。只是那誓言是以性命為代價，她到底會擔憂。
楚茭白最終將控制太極圖的口訣授於九夜清。
只是在指明通道前，他問初意：“你是仙體，不可接近弒神槍。但他既然要去取槍，那槍往後就得與他時刻在一起，你再不靠近他？”
一句反問便叫初意錯愕。
九夜清道：“把弒神槍留在屠火嶺就是。”
楚茭白笑道：“你們若不拿，這槍以後萬一被別人取了，於你們不利，於你們的後代可就更不利。”
他想得深遠，兩句點醒他們。
初意問道：“師祖有辦法？”
楚茭白捋過胡須，“有是有，不過...你必須廢除仙力，而後入魔。成了魔，就無懼弒神槍。”
初意愕然啞口。
“除非剔除仙骨，拔除仙髓，否則如何順利成魔？此舉太過冒險。”先前她的魂魄就曾遭他魔性侵蝕，九夜清哪裏能容忍她再遭罪。
何況神仙成魔的過程更為痛苦。
“普通仙家自然難，但若體內力量源自鴻蒙，就不難。假若我沒猜錯，你本體的力量應該源自鴻蒙。”楚茭白一番推斷，驚住二人。
他又道：“太極圖不僅可以收服萬物，還可用來修煉。西乙應當會用太極圖的大道無極口訣進行修煉，妄圖成為刑天那樣的神魔一體，如此便能手握弒神槍。”
“他的目的和王母娘娘不同。他殺死同門師弟妹，早已背棄仙道。又豈會以仙界安危為考量，更不會為蒼生而憂。他拿弒神槍，一定是有著更大更兇險的野心，譬如掌持仙界。”
“修煉大道無極，需懷悲憫之心，更需心凈神明，而以你的力量修煉大道無極，再合適不過，你會比他更為順利。一旦修煉成功，你便是超脫三界的仙魔同體，是仙是魔全憑你一念之間，弒神槍必定能為你所用。”
初意追至太極圖內，原本只是為救九夜清，卻未料這路越走越深，竟到了要棄仙入魔的地步。
她尚未仔細思考入魔後會有何後果，便開口答應。
師祖說的沒錯，即便他們不去取弒神槍，只要此槍在魔域的消息傳出去，不僅西乙，三界一定還有其他人對其虎視眈眈。
他們已無路可退，唯有迫使自己往前走。
九夜清想勸她慎重考慮，是擔心她承受不住入魔的痛苦，也是心疼。
初意斷然拒絕，只輕輕一笑：“連這點痛苦也無法承受，又如何擔當起魔域帝後的稱謂？”
便讓九夜清心緒覆雜的住了聲。
當晚，楚茭白將控制太極圖的口訣教與九夜清之後，便在屋中私下傳授初意大道無極口訣。
直至天際蒙蒙亮，獨自守在院子的九夜清聽見開門聲，轉頭望去。
只見楚茭白一人出來，他心中一提，皺了整晚的眉頭又隆高幾分。
他闊步上前，問道：“初意睡了？”
“嗯。”楚茭白道：“她怕記不牢，便念了十遍，口訣消耗她不少精力，方才便睡過去。”
聽罷，九夜清稍稍安心，提足跨進門。
“她撐不了太久。”楚茭白側過身，道：“等她醒來，你們就去試試吧。”
“恩。”
九夜清入屋後，悄悄坐在床邊，連呼吸都收斂許多，生怕驚擾她的好眠。
見她臉色比昨日愈蒼白幾分，他舒展的眉頭覆又嚴肅的擰起來。
他將手覆在她臉上，涼涼的觸感，不似平日那樣溫暖，令人揪心。
他便用雙掌貼在她臉頰，試圖渡給她熱量。
“等你醒來，我們就走。”他也等不及，不忍見她這般虛弱。
***
一路往西，有一座通天的大山，山呈山字形，中間高，兩頭矮。
兩頭矮的山卻非筆直，而是分別往中間的高山傾斜。
楚茭白指著上方，道：“三座山的頂端延伸後，會在高空匯集，匯集的位置便是通道。”
一旁的吾秋風、初意和九夜清皆擡頭望去，萬裏無雲的碧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吾秋風狐疑的瞅了再瞅：“楚老弟，你確定通道在上方？”
楚茭白道：“師父曾以神力化體，屢次進入太極圖，就是為尋找太極圖的通道，這才找到通道的線索。”
當初德明極天天尊為找到太極圖逃生的通道，統共耗費三次神力，壽命大折，否則也不會早早仙逝。
師父曾與他說，通道的位置乃八卦九宮正中心的太極點，但因太極圖的八卦九宮位置每隔一段時間會變化，太極點的位置也會隨之變化。
“我找了千年，才找到太極點，且位置幾百年未曾有變，正是如今的通道。”說罷，楚茭白擡手往上空猛地震去一掌。
碧空忽然湧現一陣漣漪，隱約驚現八卦九宮圖，可圖還未顯露完全，眨眼消失。
“哎？”吾秋風道：“怎麽不見了？”
“以你我如今的力量，難以打開通道。”楚茭白側身與初意道：“你的力量如若真源自鴻蒙，這通道必定會為你開啟，你去上空試試我教你的口訣。”
初意點點頭，即刻飛至半空。
她雙掌各十，默念口訣，金光自她掌心迸出，須臾凝聚成一朵金蓮，熠熠閃耀。金蓮隨著她手心力量的澎湃湧出，不斷壯大。忽而，她擡掌，奮力將金蓮推向高空。
金蓮須臾泯於高空，倏忽驚雷肆響，轟隆隆不絕於耳。
下方三人望著碧空中逐漸顯露的圖案——那是一副遮天般巨大的八卦九宮圖，懸於高山的正上方。
楚茭白即刻喊道：“太極點就在三座山的匯集處！將力量集中在那！”
初意片刻不緩，再念口訣，一道道金蓮自手掌推向空中。
八卦九宮圖越來越清晰，中央的太極點猶如煌煌金輪，金光恰好落在山頂，照得整座大山宛如披上金裳，耀眼無比。
忽而，中央金光旋轉著往內收，似乎隔著八卦九宮圖的另一端，有無窮的力量在扭曲拉扯著金光，直至將整道光柱蠻橫的拽走。
轉眼間，沖出一抹極圓的漩渦光圈，漩渦旋轉著往內延伸。
那深處，是忘不見盡頭的浩渺星河，整個通道便似從盡頭淌下來的時光沙流。
但初意的力量消耗太大，後續的力量接不上，通道只展露出一點跡象，覆又關上。金光也驟然收斂，整個八卦九宮圖黯淡下來，陰沈沈的懸在空中。
下方的九夜清眼尖的看見她在低頭喘氣，欲去助力：“我幫她打開通道。”
楚茭白急忙阻止：“你是魔族，倘或將力量打入八卦九宮圖，她剛才所做的一切便功虧一簣。”
九夜清糾結的站在原地，兩側的手臂繃得緊，就怕她太過逞強，有性命之憂。
初意稍稍恢覆些力氣，擡頭望向上空。
既然她的力量源自鴻蒙，豈會連個通道也打不開！
當初凈化奈河的力量哪兒去了！
她一遍遍自問，雙目闔上，雙掌啪的一拍，繼續念動口訣。
隨著默念口訣，她的眉心閃現赤心金瓣蓮花。金光直接從她心口湧出，緊接著將她整個罩入，須臾金光變作蓮花狀，越擴越大。
不多時，金蓮足有山那般高大，巍巍雄偉的立在半空。
沒人看見她何時出手，金蓮突然沖向上空。轟隆巨響，金光覆蓋整個八卦九宮圖，每道卦位仿佛被火焰點燃，燦爛明亮。
中央的太極點正急劇往內收縮，螺旋漩渦越來越大，通道得以完整打開。
“這丫頭有兩下子啊！”吾秋風禁不住讚賞。
楚茭白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他果然沒猜錯，她的力量可以打開通道！
“快去！”他叫身旁的九夜清。
九夜清毫不遲疑的飛向她。
“初意，用你的力量護好他，魔體會被八卦九宮陣攻擊。”下方的楚茭白叮囑道。
初意挑著眉，沖九夜清勾唇一笑：“抱緊了。”
將他當初那霸道不可一世的樣子，學得精妙。
“嘿？小丫頭還有兩幅面孔啊！”吾秋風沖上方直嚷：“你就算是魔後，也別欺人太甚！堂堂魔尊，怎麽可能需要你來保護，真是貽笑大方！”
剛喊完，就見九夜清整個貼上去，將她摟在懷裏，金光霎時也將他包裹其中。
他身形高大許多，初意被他一抱，都瞧不見人。可他此刻就像小鳥依人，下巴擱在她頭頂，蹭了蹭：“夫人可一定要將我保護好。”
吾秋風仿若被雷劈，驚悚的看著他撒嬌般的舉動，就連笑都那麽乖巧……
直到他們消失在通道盡頭，八卦九宮圖也隨即消失，天空恢覆碧藍。
楚茭白望著那兒，怔怔出神。
吾秋風沖他眼前揮了揮手，“ 別看了，咱們都是半截入土的老家夥，回不去的。”
楚茭白回過神，得意的捋著胡須，笑道：“不愧是我徒孫，把你們魔域的帝王調.教得好。”
“……”吾秋風氣得亮出魔爪，撲過去：“ 不要臉！老子跟你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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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尊曾先後收過三名弟子, 分別是：西乙、楚茭白、秋凰。
德明極天天尊仙逝前，與天帝商榷，賜予楚茭白仙號——玄天上尊，並將勾山掌領之位傳於楚茭白。
大師兄西乙面上虛情假意恭賀師弟, 實則對於師父的偏袒早已不滿。得知他獲得上尊的仙號, 越發懷怒。
一日, 見小師妹秋凰私下為楚茭白縫制披掛，似欲與其表露心跡, 更是怒火中燒。
趁楚茭白率勾山弟子下山伏妖之際，西乙悄悄潛入楚茭白屋中，偷走師父留給他的金丹和太極圖, 不期被小師妹撞見。
秋凰罵他背叛師門, 欲去天庭揭露他的行徑。西乙慌張追上前，求她隱瞞此事。
秋凰不饒, 最終被他一怒打死。
西乙怕事跡敗露，便將秋凰的屍身藏起來。
不久，楚茭白回來, 卻不見師妹，便問西乙。西乙將他騙入屋中，趁他沒有防備, 將他囚在陣法中。
那時, 楚茭白因與魔軍交戰，身上有傷，急需閉關治療。而西乙吞食了金丹，功力大漲。楚茭白自然鬥不過他。
西乙逼迫他說出太極圖的口訣，楚茭白斷然拒絕。西乙便將秋凰的屍身拿出來，以毀屍滅跡為要挾。楚茭白見秋凰已死, 痛不欲生。可師父臨終叮囑不可忤逆，仍箝口不言。
西乙只好用禁術套取他的記憶，得知太極圖的口訣，且窺探到師父臨終與楚茭白交代過弒神槍的下落。
楚茭白為掙脫，不得不自斷筋脈，強大的仙力猝然釋放，迫使力量外沖，突破陣法。
逃離之際，卻被西乙收入太極圖。
是以，這四千多年以來，勾山上的玄天上尊，其實是西乙假冒的。真正的玄天上尊，則在太極圖內。
初意聽言，驚駭到久久難言。
信了八百年，也敬了八百年的師祖，居然是個陰險歹毒、欺師滅門之徒！
“那……佑聖真君，我師父呢？他是誰的弟子？”
“孟閬風是我門下弟子，佑聖真君的仙號應當是我走後才封的。”楚茭白道：“確切來說，你該叫我師祖。”
初意怔怔望著他，他雖是笑著，但與仙界那個風光無限的冒牌上尊相比，他的神色更顯滄桑，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蒼涼、孤寂。
她咚的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響頭。
“師祖在上，請受徒孫一拜！”說罷，伏地叩拜。
孟閬風第一次帶她去勾山見師祖時，便教過她如何與師祖行禮——先是雙手展開兩側，叩首一次，再兩手貼額間，叩首一次。
楚茭白看著她的動作，恍惚回到勾山，第一次領著徒弟去拜見師父時，弟子便是如此行禮。
這是勾山拜見師祖的傳統大禮。Pao pao
原以為逃不出去，便再也見不到勾山的弟子。
卻沒想到，如今自己的徒孫也有了，就在他面前。
楚茭白眼眶發熱，不禁動容。他搖搖頭，感慨萬千，側過身：“起身吧。”
聽他略哽咽的聲音，又見他提袖抹淚，初意站起身，靜立一旁，等他平覆心緒。
片刻後，楚茭白轉過身。
初意兩手作禮，道：“師祖有任何未完成的心願，都可囑托我，我若能出去，一定替師祖達成。”
楚茭白回顧這些年，最遺憾之事，莫過於沒能親手將西乙抓至師父墓前，叫他跪下磕頭認錯，再將他送去天庭嚴懲。
而今，他只要西乙死，是為小師妹，也是為他自己，做個交代。
但這事並不好辦。
假若初意有機會出去，一來她不是西乙的對手，二來她不如西乙狡詐多端，一定會反咬她，說她受魔尊蠱惑，欲譖害他。
屆時，仇沒報成，反倒害她深陷泥潭。
與其一番折騰也得不到好的結果，不如找個實力強勁的，直接殺了西乙。
他思來想去，終是退一步，問她：“你已決定此生與九夜清在一起，哪怕整個仙界與他對立，與你對立？”
初意道：“我曾幻想過將來仙魔再無對立，即便無法和氣往來，也可互不幹涉。但倘若仙界執意要與他對立，我既是他妻，自然要與他並肩而行。”
楚茭白點點頭，已知她的決心，遂吩咐：“去把他叫來吧。”
初意楞了一下，連忙答應：“是！”轉身火速跑出去。
少時，九夜清隨初意入宮。
一路上，他驚詫於初意道出的實情，見到楚茭白的真容時，仍難以置信。
他曾與玄天上尊交手數次，居然也沒察覺這些年的對手早已換了人。
昔日兩位勁敵，如今坐在一個屋內商談如何幫對方覆仇，屬實不可思議。
楚茭白也不廢話，先是問：“西乙和王母娘娘要你交出弒神槍？”
“正是。”九夜清道：“不過西乙似乎對弒神槍更為迫切，一而再逼我將其取來。”
楚茭白眼中劃過冷色：“師父曾與我私下說過，弒神槍疑似在魔域。師父仙逝後，西乙屢次問及弒神槍，我並未回答。想來他在我記憶中不僅窺見太極圖的口訣，還看到了弒神槍的位置。”
初意幾分疑慮：“我與西王母相處那些年，她從未提及弒神槍，會不會是受西乙的誘導，才與他聯手逼迫九夜清交出弒神槍。”
楚茭白道：“西乙乃妖物成仙，原本就工於心計。想必與王母娘娘說了些弒神槍有滅世風險，不可不除之類的話，令她憂心忡忡，才會與其聯手。”
說罷，掃看他們二人，他語氣陡然嚴肅：“許諾幫我完成夙願，我便將離開的通道告訴你們，你們可想明白了？”
初意和九夜清不約而同看向對方，只一眼便知對方所想，鄭重點頭：“明白。”
“好！”楚茭白道：“我傳授誰控制太極圖的口訣，誰就要發誓奪回太極圖，且須將那逆賊收入太極圖。此誓言以天道為證，若未做到，天道將收爾性命！”
初意連忙就要答應。
九夜清驀地握住她的手，搶先答應：“我願以性命為條件，將西乙收入太極圖，讓你與他當面了結恩怨。”
他與初意一樣，沒有半點猶豫，不想讓對方涉險。
九夜清知她不滿，偏頭與她解釋：“你如今正受太極圖影響，力量不濟，此事交給我便是。”
交給她，她豈會不放心。只是那誓言是以性命為代價，她到底會擔憂。
楚茭白最終將控制太極圖的口訣授於九夜清。
只是在指明通道前，他問初意：“你是仙體，不可接近弒神槍。但他既然要去取槍，那槍往後就得與他時刻在一起，你再不靠近他？”
一句反問便叫初意錯愕。
九夜清道：“把弒神槍留在屠火嶺就是。”
楚茭白笑道：“你們若不拿，這槍以後萬一被別人取了，於你們不利，於你們的後代可就更不利。”
他想得深遠，兩句點醒他們。
初意問道：“師祖有辦法？”
楚茭白捋過胡須，“有是有，不過...你必須廢除仙力，而後入魔。成了魔，就無懼弒神槍。”
初意愕然啞口。
“除非剔除仙骨，拔除仙髓，否則如何順利成魔？此舉太過冒險。”先前她的魂魄就曾遭他魔性侵蝕，九夜清哪裏能容忍她再遭罪。
何況神仙成魔的過程更為痛苦。
“普通仙家自然難，但若體內力量源自鴻蒙，就不難。假若我沒猜錯，你本體的力量應該源自鴻蒙。”楚茭白一番推斷，驚住二人。
他又道：“太極圖不僅可以收服萬物，還可用來修煉。西乙應當會用太極圖的大道無極口訣進行修煉，妄圖成為刑天那樣的神魔一體，如此便能手握弒神槍。”
“他的目的和王母娘娘不同。他殺死同門師弟妹，早已背棄仙道。又豈會以仙界安危為考量，更不會為蒼生而憂。他拿弒神槍，一定是有著更大更兇險的野心，譬如掌持仙界。”
“修煉大道無極，需懷悲憫之心，更需心凈神明，而以你的力量修煉大道無極，再合適不過，你會比他更為順利。一旦修煉成功，你便是超脫三界的仙魔同體，是仙是魔全憑你一念之間，弒神槍必定能為你所用。”
初意追至太極圖內，原本只是為救九夜清，卻未料這路越走越深，竟到了要棄仙入魔的地步。
她尚未仔細思考入魔後會有何後果，便開口答應。
師祖說的沒錯，即便他們不去取弒神槍，只要此槍在魔域的消息傳出去，不僅西乙，三界一定還有其他人對其虎視眈眈。
他們已無路可退，唯有迫使自己往前走。
九夜清想勸她慎重考慮，是擔心她承受不住入魔的痛苦，也是心疼。
初意斷然拒絕，只輕輕一笑：“連這點痛苦也無法承受，又如何擔當起魔域帝後的稱謂？”
便讓九夜清心緒覆雜的住了聲。
當晚，楚茭白將控制太極圖的口訣教與九夜清之後，便在屋中私下傳授初意大道無極口訣。
直至天際蒙蒙亮，獨自守在院子的九夜清聽見開門聲，轉頭望去。
只見楚茭白一人出來，他心中一提，皺了整晚的眉頭又隆高幾分。
他闊步上前，問道：“初意睡了？”
“嗯。”楚茭白道：“她怕記不牢，便念了十遍，口訣消耗她不少精力，方才便睡過去。”
聽罷，九夜清稍稍安心，提足跨進門。
“她撐不了太久。”楚茭白側過身，道：“等她醒來，你們就去試試吧。”
“恩。”
九夜清入屋後，悄悄坐在床邊，連呼吸都收斂許多，生怕驚擾她的好眠。
見她臉色比昨日愈蒼白幾分，他舒展的眉頭覆又嚴肅的擰起來。
他將手覆在她臉上，涼涼的觸感，不似平日那樣溫暖，令人揪心。
他便用雙掌貼在她臉頰，試圖渡給她熱量。
“等你醒來，我們就走。”他也等不及，不忍見她這般虛弱。
***
一路往西，有一座通天的大山，山呈山字形，中間高，兩頭矮。
兩頭矮的山卻非筆直，而是分別往中間的高山傾斜。
楚茭白指著上方，道：“三座山的頂端延伸後，會在高空匯集，匯集的位置便是通道。”
一旁的吾秋風、初意和九夜清皆擡頭望去，萬裏無雲的碧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吾秋風狐疑的瞅了再瞅：“楚老弟，你確定通道在上方？”
楚茭白道：“師父曾以神力化體，屢次進入太極圖，就是為尋找太極圖的通道，這才找到通道的線索。”
當初德明極天天尊為找到太極圖逃生的通道，統共耗費三次神力，壽命大折，否則也不會早早仙逝。
師父曾與他說，通道的位置乃八卦九宮正中心的太極點，但因太極圖的八卦九宮位置每隔一段時間會變化，太極點的位置也會隨之變化。
“我找了千年，才找到太極點，且位置幾百年未曾有變，正是如今的通道。”說罷，楚茭白擡手往上空猛地震去一掌。
碧空忽然湧現一陣漣漪，隱約驚現八卦九宮圖，可圖還未顯露完全，眨眼消失。
“哎？”吾秋風道：“怎麽不見了？”
“以你我如今的力量，難以打開通道。”楚茭白側身與初意道：“你的力量如若真源自鴻蒙，這通道必定會為你開啟，你去上空試試我教你的口訣。”
初意點點頭，即刻飛至半空。
她雙掌各十，默念口訣，金光自她掌心迸出，須臾凝聚成一朵金蓮，熠熠閃耀。金蓮隨著她手心力量的澎湃湧出，不斷壯大。忽而，她擡掌，奮力將金蓮推向高空。
金蓮須臾泯於高空，倏忽驚雷肆響，轟隆隆不絕於耳。
下方三人望著碧空中逐漸顯露的圖案——那是一副遮天般巨大的八卦九宮圖，懸於高山的正上方。
楚茭白即刻喊道：“太極點就在三座山的匯集處！將力量集中在那！”
初意片刻不緩，再念口訣，一道道金蓮自手掌推向空中。
八卦九宮圖越來越清晰，中央的太極點猶如煌煌金輪，金光恰好落在山頂，照得整座大山宛如披上金裳，耀眼無比。
忽而，中央金光旋轉著往內收，似乎隔著八卦九宮圖的另一端，有無窮的力量在扭曲拉扯著金光，直至將整道光柱蠻橫的拽走。
轉眼間，沖出一抹極圓的漩渦光圈，漩渦旋轉著往內延伸。
那深處，是忘不見盡頭的浩渺星河，整個通道便似從盡頭淌下來的時光沙流。
但初意的力量消耗太大，後續的力量接不上，通道只展露出一點跡象，覆又關上。金光也驟然收斂，整個八卦九宮圖黯淡下來，陰沈沈的懸在空中。
下方的九夜清眼尖的看見她在低頭喘氣，欲去助力：“我幫她打開通道。”
楚茭白急忙阻止：“你是魔族，倘或將力量打入八卦九宮圖，她剛才所做的一切便功虧一簣。”
九夜清糾結的站在原地，兩側的手臂繃得緊，就怕她太過逞強，有性命之憂。
初意稍稍恢覆些力氣，擡頭望向上空。
既然她的力量源自鴻蒙，豈會連個通道也打不開！
當初凈化奈河的力量哪兒去了！
她一遍遍自問，雙目闔上，雙掌啪的一拍，繼續念動口訣。
隨著默念口訣，她的眉心閃現赤心金瓣蓮花。金光直接從她心口湧出，緊接著將她整個罩入，須臾金光變作蓮花狀，越擴越大。
不多時，金蓮足有山那般高大，巍巍雄偉的立在半空。
沒人看見她何時出手，金蓮突然沖向上空。轟隆巨響，金光覆蓋整個八卦九宮圖，每道卦位仿佛被火焰點燃，燦爛明亮。
中央的太極點正急劇往內收縮，螺旋漩渦越來越大，通道得以完整打開。
“這丫頭有兩下子啊！”吾秋風禁不住讚賞。
楚茭白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他果然沒猜錯，她的力量可以打開通道！
“快去！”他叫身旁的九夜清。
九夜清毫不遲疑的飛向她。
“初意，用你的力量護好他，魔體會被八卦九宮陣攻擊。”下方的楚茭白叮囑道。
初意挑著眉，沖九夜清勾唇一笑：“抱緊了。”
將他當初那霸道不可一世的樣子，學得精妙。
“嘿？小丫頭還有兩幅面孔啊！”吾秋風沖上方直嚷：“你就算是魔後，也別欺人太甚！堂堂魔尊，怎麽可能需要你來保護，真是貽笑大方！”
剛喊完，就見九夜清整個貼上去，將她摟在懷裏，金光霎時也將他包裹其中。
他身形高大許多，初意被他一抱，都瞧不見人。可他此刻就像小鳥依人，下巴擱在她頭頂，蹭了蹭：“夫人可一定要將我保護好。”
吾秋風仿若被雷劈，驚悚的看著他撒嬌般的舉動，就連笑都那麽乖巧……
直到他們消失在通道盡頭，八卦九宮圖也隨即消失，天空恢覆碧藍。
楚茭白望著那兒，怔怔出神。
吾秋風沖他眼前揮了揮手，“ 別看了，咱們都是半截入土的老家夥，回不去的。”
楚茭白回過神，得意的捋著胡須，笑道：“不愧是我徒孫，把你們魔域的帝王調.教得好。”
“……”吾秋風氣得亮出魔爪，撲過去：“ 不要臉！老子跟你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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