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塵, 落到人發間時又如糖粉一般。

少女半斂著眸，蓮步輕移，越過路上礙事的骷髏頭，她撐著油紙傘, 傘面上的荷葉與游魚在雨水中鮮艷靈動, 栩栩如生。

原本灰暗骯臟如蒙著一層黑紗的墓園雕像與門廊, 也變得明亮起來，依稀能分辨出幾分往日的光輝。

亓瑤瑤擡眸, 二號形單影只的背影，在朦朧的雨幕中卻如褪色的畫像，成群寒鴉在樹上沙啞地叫著。

看上去更可憐了。

真可惜, 她一點也不同情他。

亓瑤瑤移開視線, 問系統道：“這裏真是他說的魔族皇家墓地，怎麽看上去荒廢已久？把那些大殿擋住, 說是殺人拋屍的亂葬崗我都信。”

“最近兩三代皇室都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你又不是沒見過離焱。”狗系統咳嗽一聲：“所以根本不會前來祭拜, 只會象征性地……把屍體拖過來，無人管理，自然而然就成這樣子了。”

二號在一扇門前停下, 他輕輕拂去交織糾纏的蛛網, 扭頭看向亓瑤瑤，不知從哪取出一本薄薄的書籍：“系統會教你上面的法陣，如此一來，你就能看見魂魄。”

哈？

它還要負責教亓瑤瑤？它沒那個功能啊！李逸陽基本都是自己看懂的。

狗系統正想說話，卻聽見貓系統沈穩地說了一句：“好久不見，亓瑤瑤。”

“我們算不上見過。”亓瑤瑤挑眉, 語氣不善，她緩緩收起油紙傘，單手接過書籍。

二號見狀，擡手捏起一個避雨咒：“小心淋濕了，你一遍應該記不住。”

當她是傻子嗎？

亓瑤瑤忿忿不平地瞪了二號一眼，雨滴從他的發梢上落下，她張開嘴，猶豫幾秒又閉上。

二號真是一個怪鬼……

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多用靈力，卻體貼地想著為她擋雨。

不過也感動不了她。

“對我溫柔些，會減少你對她的愧疚感嗎？”亓瑤瑤忽然勾起嘴角，無辜又殘忍地問道，她澄澈的鹿眼定定地盯著二號，仿佛當真是單純的好奇。

這段時間，她確定二號不會殺她之後，說話也更放肆了些。

二號瞥她一眼，沈默地眨眨眼睛，轉身檢查起門上的法陣。

他手指拂過門上的花紋，修補幾處破損，而後註入靈力，門上散發出奪目的光彩。

亓瑤瑤冷哼一聲，翻開書籍第一頁，上面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讓人眼花繚亂的圖形。

呵呵，她確實記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

“前面幾頁都是註意事項和原理……”貓系統簡要地總結著：“你只需要會畫第九頁的法陣，就基本上差不多了。”

亓瑤瑤緩緩翻著書頁，了然地點了點頭，她對狗系統說道：“它看上去是比你厲害。”

沒有點名，狗系統也知道她在說自己，惱怒道：“我恪守原則，所以沒有任務點只能給你們低配版的，它這種被亂改程序的，簡直就是人盡可夫！”

貓系統表面上比狗系統成熟許多，並沒理睬它。

它耐心等待一會，見亓瑤瑤差不多能對著書有模有樣地畫出法陣，便忽然開口焦急地說道：“我教你時說的重點，其實都是他以前教……”

它的話戛然而止。

亓瑤瑤皺眉，質問二號道：“你把它怎麽了？讓它把話說完。”

二號頭也不回，態度散漫道：“它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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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該連上。”他握著少女柔軟的手，墨汁在符紙上留下一個飽滿的點。

“啊？我又記錯了？”亓瑤瑤氣鼓鼓地癟著嘴，不滿地嘟噥幾句。

她隨意地向後一靠，後背倚在椅背上，仿佛要投入站著的他的懷中。

她漫不經心地扔開筆，仰頭看著他，脖頸的弧度優美而脆弱：“肯定是你最近太熱情了，一股腦地要教我那麽多功法、法陣、法訣。”

“弄得我腦子裏亂糟糟的。”她嬌笑著擡起手，輕輕撓了撓李逸陽的喉結：“噗嚕噗嚕——我的腦子都要爆炸了。”

李逸陽喉嚨一動，後退半步躲開她的手，眼神躲閃：“你不是覺得靈力已經滿了，卻遲遲不能突破嗎？”

“我希望你能早日有所領悟，盡快突破。”

“靈力滿了？”亓瑤瑤的語氣不甚在乎：“你這幾十年搜集了那麽多丹藥補品，我都覺得我靈力充沛得能一口氣到大乘期了。”

“但是。”她話題一轉：“沒有機緣，也急不得呀。雖然我比不上你，可兩百多歲的元嬰期，不也挺厲害？你說得像是我修為很低似的。”

“五年。”他忽然說道，少女面上的喜色漸漸褪去，轉而是迷茫不解。

“我再等五年，我求你至少突破一個小境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似乎都有些顫抖。

“怎麽了？”亓瑤瑤黛眉微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你眼睛都紅了……”

她似乎開始自責：“我修為沒長進，真的……很困擾你嗎？你之前在書房睡著時，我偷偷進去看過，我知道你是在給那些功法寫註釋，我……”

李逸陽忽然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他變臉似地笑著說道：“我騙你的，只是想激勵你好好修煉，想不到你又上當了。”

“真的？”

“真的。”他溫柔俯身親了親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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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會了嗎？”二號問道。

“唔……再等等。”亓瑤瑤抿唇。

她用樹枝在泥地上修改著法陣，註入靈力後，小心地站了進去，然後閉上眼，認真地點點自己的眼睛。

再次睜開眼時，她所見的墓地中，多了許多白茫茫的鬼魂，面目模糊，喪失思考能力，如行屍走肉般緩緩漂浮著。

不嚇人，但好陰森。

亓瑤瑤嫌惡地皺起眉頭，側身避開一只鬼魂，朗聲道：“好了。你要把李逸陽放出來了嗎？反正，身體你可以拿去用，把他的靈魂還給我就行。”

她又催促著狗系統：“拿給裝靈魂的出來，不要低配版！”

二號不置可否，平靜地走入門中。

才走進門，他的身體便突然停止動作，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這……就是魂魄離體嗎？亓瑤瑤全神貫註地看著，不由得有些緊張。

她的法陣學得不是很到家，一個楞神的功夫，墓地裏飄蕩著的白影就更為模模糊糊、閃爍不停，一幅快要消失的樣子。

亓瑤瑤急忙又註入些靈力，在自己眼睛上點了點，眼前的圖像才穩定下來。

驀然間，倒在地上的李逸陽光芒一閃，體內鉆出兩道靈魂。

一道裹著一襲樸素無飾的黑衣，面容比亓瑤瑤印象裏的李逸陽要稍許成熟些，身高也要高一點。

而另一道正是倒在地上的軀體的模樣，只是面無表情，神色呆滯，如一尊雕像。

二號呆楞幾秒後，便恢覆了正常，他垂眸看著地上了無聲息的身體，揮手甩過去一個法訣，不再吝惜自己的靈力。

身體上散發出淡淡的白色幽光，阻止著任何靈魂回到身體中。

他扭頭對亓瑤瑤說道：“稍等片刻，待他通過考驗，就能出來。”

假若直接魂飛魄散了，他也無所謂。二號轉眸。

為什麽二號能先清醒？

亓瑤瑤迷惑，卻並沒有問二號，反而是問著狗系統：“他之前只說了師兄會遇見的考驗，他的考驗是什麽？他們兩個的……是一樣的嗎？”

“我猜想應當不一樣，他們兩個性格看上去差別還挺大。”狗系統回答。

亓瑤瑤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李逸陽卻還是一動不動。

不會出事吧？她心頭有些不安：“你能聯系上他嗎？現在他們都不在身體裏，貓系統還能屏蔽你嗎？”

狗系統楞了一楞：“我試試……呃，好像是沒屏蔽了。”但是它之前害怕二號對它不利，自己一口氣把李逸陽都暫時屏蔽了。

“他……”系統壓低聲音，有點猶豫：“他本來打算以不變應萬變，他還讓我問你……你沒發現這是逃跑的良機嗎？”

跑？

李逸陽腦袋瓜子裏能裝點別的東西嗎？

亓瑤瑤惱怒：“跑有用嗎！和我有關的事情，為什麽要將我排除在外？讓他滾出來。”

話音剛落，李易陽呆呆站立的靈魂眼眸一亮，徹底清醒過來。

他先是瞪亓瑤瑤一眼，眼中神色覆雜，欣喜又不滿，嘴裏絮絮叨叨：“你能不能對自己的安危稍微上點心？”

嘴上抱怨，內心深處可能挺樂亓瑤瑤堅持來救他。

雖然他認為是負作用。

“你怎麽那麽蠢，狗系統都比你聰明。”亓瑤瑤沒給他好臉色。

她移開視線，看向沈默不言的二號：“你說的了結，究竟是指什麽？你害怕我的師尊吧？你拿著這具身體就此離開，我可以保證他以後不再找你。”

話說如此，亓瑤瑤總覺得不會那麽簡單。

但二號的行為舉止實在太奇怪，她完全難以預料。

二號斜睨一眼李逸陽，心念一動，又設下一個阻止亓瑤瑤靠近門的結界，這一次，他的身影肉眼可見地飄散不少。

靈魂本就脆弱，肆無忌憚地用靈力，只會加快他的消散速度。

他開口說道：“世界上有那麽多喜歡你的人，你何必苦苦執著於一個配不上你的人，你最開始就不該為了救他和我走。”

“你若深思熟慮其中利害關系，就會發現沒必要做這些傻事。”

“難道你就配得上？”亓瑤瑤怒從中來：“你大老遠，就是為了說這些鬼話？”

二號倒是顯得很冷靜，他低聲道：“我當然也配不上。”

媽的。

他懂了。

李逸陽恍然大悟，他面色凝重道：“所以你是為了規勸她把我甩了，乖乖回家？但是你打算先深刻剖析一下我有多不配，然後和我同歸於盡？”

這個操作好熟悉。

他上次不就是做過類似的事情嗎？就流明山莊那次。

“嗯，就是這樣。”二號輕輕笑了一聲：“看來你和我還確實是同一個人，你也明白你留在這裏沒什麽用處吧？”

“我拒絕。”李逸陽斬釘截鐵道：“我最多幫忙超度你。”

他謹慎地後退半步，靈魂接觸到被法訣隔絕的軀體，白芒一閃，他的身體抗拒著他的靈魂。

碰到軀體的後腳踝處傳來灼熱的疼痛感，李逸陽皺眉，挪開腳步。

他對比著兩人靈魂的強弱，二號的靈魂如風中殘燭，修為卻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有貓系統……

情況不太妙。

“事到臨頭，你還不快把所有壓箱底的交出來。”他在心中催促狗系統。

“我……我努力。”狗系統簡短回覆，隨後便埋頭翻找起來。

不知是貓系統探聽到他與狗系統的對話，還是二號對他的習慣了如指掌，二號笑笑，說道：“你不必向它求助，我也不會尋找系統，我已經將它關機了。”

自斷一臂？

亓瑤瑤心中愕然，與李逸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同樣的驚訝。

貓系統可比狗系統靠譜厲害得多，放棄系統的幫助，對誰有利一目了然。

“其實……厭生劍是意外。我最開始確實有所幻想，不過與她真正見面後，倒是完全變了。”二號有些自嘲。

“如果她第一次見面沒辨認出我們的差別，可能……算了。”

“即便你做完了所有任務，飛升不意味著可以回家。”他轉移話題，心念一動，瑤光劍浮在他身後。

“回家？”李逸陽小心緊張地防備著瑤光劍，他運起靈力，頓覺自己的靈魂稍微虛弱了些，他手指微微動了動，發覺搖光劍與他還有一些微弱的聯系，心中立刻生成一個計劃。

二號顯然不想速戰速決，而是想一遍言語刺激他，一遍逼他用靈力，最後兩人靈力耗盡，一起消散。

李逸陽若無其事地問道：“為什麽要回家？塵歸塵，土歸土，我在這裏活得也挺好，不比回去寫作業、考試、寫論文舒服多了？”

“而且我為什麽要殺了亓瑤瑤飛升，我又不是你這種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賤男人，矯情得要死。”他嘲諷。

二號沒有反駁，挑眉道：“人的想法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你又怎能保證你永遠不會膩煩這個世界？我不正是你的例證嗎？你玩游戲的時候，可不會對那些小怪手下留情。”

“你現在是色迷心竅而已，你見色起意，假若她就是這個世界的土著，你還會說喜歡……”

“亓瑤瑤性格也很好啊。”李逸陽敷衍地辯論著，心裏計算著靈魂狀態靈力流失的速度。

“夠了！我是死人嗎？”被冷落許久的亓瑤瑤惱羞成怒地大喊一聲：“你管他是一見鐘情還是見色起意，我花容月貌，手指一勾，要來傾訴愛慕之情的弟子，可以從房門口排到山門。”

“就算李逸陽當場被我的美貌折服，跪在地上舔我的鞋底都算正常。你以為你亂七八糟說一大堆，就能讓我不喜歡他？”

亓瑤瑤停下來，胸膛起伏，微微喘著氣，二號的避雨咒已經失效了，少女的發絲被細雨濡濕，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麽，臉上稍微有些紅。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罵道：“為什麽你們兩個說起話來，又要無視我？我太聰明了所以不配和你們兩個傻子說話嗎？要我說，你們兩個都是蠢貨。”

誒？你們？

怎麽又把他給扯上了？正準備偷劍的李逸陽都不由楞了一下。

“你們兩個在惡心人的地方上真是驚人相似，都喜歡教育我不要幹嘛，不要喜歡誰，應該去喜歡誰。我亓瑤瑤做事還需要你們的意見？”她雙手叉腰。

“李逸陽，誰要你自以為是的保護我？我又不是三言兩語就會被騙走的小孩。”

她換了一口氣：“自負又自卑，你們兩個的腦子到底都有些什麽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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