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裏面有四只腳，一雙玲瓏，一雙寬厚，玲瓏的腳貼著寬厚的腳，四只腳就都是暖呼呼的。夏茗把夏天往懷裏帶了帶，被角也掖好了。

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跑進房間裏，它們在夏天的睫毛上跳舞。雪花附著在玻璃上，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他和夏天又一起走過了一個四季。

夏茗側躺著看夏天，夏天的嘴角揚著，像是做了什麽美夢。

夏茗也做了夢。夢裏他回到了高中時代，他寄居在姑姑家，大哥總是對他頤指氣使，姑姑總是旁敲側擊房子的拆遷費。他和他們坐在飯桌上，他沈默地聽著指揮和詢問，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什麽時候能長大，什麽時候能逃離這裏，什麽時候能有一間自己的小屋。

爬到天臺，也不管地面臟不臟，他就大咧咧地躺下，看著白雲在絲滑的天空流動，天空成了大海，白雲成了游魚。他那時候什麽都羨慕，覺得如果自己變成一片雲、一條魚，也很不錯。

畫面切轉，他坐到了教室裏，周圍的面孔陌生又熟悉。人群喧鬧著，他在人群裏，又不在人群裏。他總像個旁觀者，和人清楚地劃分著距離。

他撥開人群往外走，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就只是本能地想逃離。他剛走到轉角，背後就沖過來一股力量壓到他身上，笑聲清清脆脆的少年趴在他背上問他，“你怎麽自己一個人跑啦？”

夏茗知道自己在做夢，可還是莫名其妙地眼眶發熱，那些情緒也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夏天一對他笑，他就四面八方被包裹。原來十七八歲的自己那麽敏感嗎？

夏天從他背上跳下來，夢裏的夏天沒有受過腿傷，個子跟夏茗差不多高，肉肉的臉頰和撲閃的睫毛倒是一模一樣，不變的還有那股粘人勁兒。

夏茗被夏天拽著走，也不知道去哪裏。世界被噤了聲，他只能聽到風聲、兩人的腳步聲以及輕微的呼吸聲。

路過一樓大廳的鏡子，夏茗瞥了一眼。他和夏天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鏡子裏是清清爽爽的兩個少年。這感覺很神奇，如果夢境能被記錄下來，那他一定要好好珍藏這幕場景。

夏天肆無忌憚地拉著他的手，走著走著就變成了十指交扣。這個夢真實得過分，他甚至能感覺到夏天手心溫暖的溫度。

最後走到了學校的小賣部，夏天買了兩支冰淇淋，遞給了夏茗一支。他們走到假草地坐下來，夏天往他耳朵裏塞了只耳機，兩人邊聽歌邊吃冰淇淋。

世界突然變得順眼起來，樹是好看的綠色，天是清澈的藍色，雲彩白白，日光暖暖，風都溫柔，就連身下的假草都有生機，並排坐的夏天安安靜靜，美好得好像童話故事裏的小王子，夏茗想這個夢再久一點。

兩支冰淇淋不同口味，夏茗手裏的是牛奶的，夏天的是巧克力的。夢裏的夏茗將幼稚進行到底，非要嘗嘗夏天的好不好吃。夏天笑著躲他，偏偏不給他吃。

這麽鬧了一會兒，夏天突然鬼鬼祟祟地四處看了一圈，小聲問夏茗，“你真想嘗嘗？”

夏茗傻乎乎地點頭。

誰知道夢裏的夏天也跟現實裏一個德行，夏茗還沒反應過來，夏天就親上來了。

涼涼的奶油滑進口腔，甜得讓人頭暈。

夏茗臉頰升溫，好像他真的只有十七八歲。

他就這麽醒了過來，摸了摸自己的臉，竟然還真的是熱的。一側頭，就看到了夏天的臉，肉乎乎的臉頰上附著一層透明的絨毛，可愛得不行。

原來不論在什麽年紀遇到夏天，夏茗都會變得幸福。夏天就是他的小天使。

夏茗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輕輕松松撿到了寶貝。這世界上虛情假意那麽多，而他沒經歷什麽曲折就換來一片真心。

今天是周末，什麽煩人的事都沒有。他摟著夏天睡了個回籠覺，再睜開眼睛夏天已經不在床上了。

他最後在書房找到了翻箱倒櫃的夏天，小小的人腳下墊了個凳子，凳子上面摞著幾本書，踮著腳尖夠書架最上層的一本冊子。

夏天聽到聲響回頭，重心不穩差點栽下來，夏茗兩三步沖過去攔著腰接住了搖搖欲墜的人。

“幹嘛呢小祖宗？大清早就嚇唬人啊。”

夏天咯咯笑了兩聲，沖夏茗晃了晃拿到手的冊子，上面一圈灰塵全蹭到了夏天的睡衣上。夏茗嫌棄地皺了皺眉，夏天全然不在意，自顧自地坐到地上翻看起來。

“你叫我給你拿不就完了？”

“可是你賴在床上不起來啊。”

夏茗收回覺得夏天乖巧可愛的想法，這小孩本性就很毒舌。

夏茗做了早餐，夏天邊吃邊繼續翻著那本冊子。

其實裏面就是夏茗年輕時候的一些照片。他這人不怎麽愛拍照，總不知道該對著鏡頭擺什麽表情，索性就板著一張臉，一本正經、不茍言笑，要多嚴肅有多嚴肅。不了解他的人看了照片還要以為他多高冷多無趣呢。就那麽幾張照片，夏天翻來覆去看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地讚賞一番，“爸爸小時候很帥嘛。”

夏茗聽著還是很受用，心情變成了晴天，當下就答應送夏天最新款的球鞋。

可夏天不要……夏天問他，“這本相冊給我了行嗎？”

“……”

夏茗知道夏天在計較什麽呢，吃完飯他塞給夏天一個硬盤。讀大學後，他就很少沖印相片了，大學時代的照片都是電子存檔。

夏天開了電腦看了兩眼後，沖過來抱著夏茗啃了兩口。

下午夏天吵著要出門，穿了件和夏茗的大衣同色系的外套，圍上了兩人的標配圍巾，滿意地拉著夏茗散步似的往小區外走。

他沒叫夏茗開車，說是想坐坐公交換換心情。

兩人落了座，隔著一個過道坐著兩個小姑娘，從夏天上車開始，眼睛就一直往夏天身上瞟。夏天沒註意到，可夏茗註意到了。按理來說，自己家的孩子吸引到異性的關註，應該算是好事。夏茗雖然知道道理，可心裏還是酸溜溜的，他扭頭沖兩個小姑娘溫和地笑了笑。小姑娘發覺自己被發現了，趕緊收回了目光。可發現旁邊坐著的這位大叔，似乎也很不錯，又偷偷摸摸地多看了兩眼。

夏茗側了側身子，把坐在裏面的夏天給擋了個嚴實。

幼稚。夏茗偷偷罵自己。

公交慢慢悠悠地開到了購物中心。街道上的雪已經被清理幹凈，但下過雪的空氣還是涼絲絲的清新，讓人的心情也變得舒暢透明。一開口就是凝結的霧氣，夏天把手揣到了夏茗的口袋，自覺地尋找熱源。

夏天早就有了目的地，神神秘秘地不告訴夏茗。跟著電梯上了三樓，一開門，就是一家攝影店。

夏天拽著他往裏走，夏茗腦袋上掛了好幾個問號。還真是夢到什麽來什麽，夢裏他想拍個照片留念，現實裏夏天就帶他來拍照了。

除了公司裏必要的合照，夏茗多少年沒拍過照片了，進攝影店更是破天荒。他以為簡簡單單拍一下就行，結果還被按到了化妝臺前。說不出名字的東西糊了一臉，夏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都快認不出了。

“這是不是太濃了？”

化妝師顯然聽過不下千萬遍這種提問了，眼皮都沒撩一下，只顧著拿刷子在夏茗的臉上招呼。“鏡頭吃妝。”

夏茗不懂這些，只覺得別扭。夏天坐在他旁邊的位置，被另一個化妝師擺弄著，眼皮塗的亮晶晶，嘴唇塗的紅紅的。夏天眼睛一直往夏茗這邊掃，明目張膽地壞笑。

化完妝店員又叫他們去挑衣服，夏茗一竅不通，夏天自己興致勃勃地挑了好幾套。選了聖誕主題的，紅彤彤的很喜慶。夏天還挑了個鹿角道具戴到了自己頭上，又拿了頂聖誕老人的帽子扣到了夏茗頭上。

這麽折騰一通，從商場出來已經是晚上了。

本來要等一個禮拜之後才能出片，夏天卻很心急，挑了張合照讓修圖師傅當下就趕了出來，又在店裏挑了個合適的相框裱上了。

一回到家夏天就把相框擺到了床頭櫃，紅彤彤的顏色在一片米色裏看著格外顯眼。夏天歪到床上沖夏茗咯咯笑，“我們有全家福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