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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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茗一睜開眼就覺得頭疼得厲害,仿佛做了一場冗長繁雜的夢。他翻了個身,胳膊隨便往旁邊一搭,就碰到了軟乎乎的一團。幾乎是習慣性的,他拿胳膊一撈,軟乎乎的團子就到他懷裏來了。

夏天在他懷裏拱了拱,還睡得很熟。

就那麽瞇楞著,某些不可描述的片段在夏茗的腦海閃現出來。他猛地睜開眼睛,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除了他和夏天睡在了客房,似乎沒有什麽別的不同。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給夏天掖了掖被子。雙腳一落地,他就覺得不對勁,腿間黏膩濕滑一片。隨之羞恥的夢境就像放映電影一樣回到了他的腦海。

夏茗覺得自己邪門了,他竟然做春夢了,翻雲覆雨的對象還是自己養了五年的兒子,夏天。

他在夢裏和夏天做得很兇,不知疲倦似的,各種不要臉的姿勢都嘗試了一遍。夢裏的夏天像塊剛出鍋的可口西餅,暖呼呼,香噴噴,皮膚柔軟細膩得不可思議,好像能在他的手中融化一樣。夏天在他身下起起伏伏,爽得眼淚汪汪,嗚咽呻吟,夏茗自覺人生沒有哪一刻比那個場面更香艷了。

夢裏的夏茗不知羞恥、不顧人倫地爽翻了,現實中的夏茗充滿了迷惘和羞惱,他怎麽能做這樣的夢呢?

那麽問題來了,夏天穿著裙子引誘自己,也是在做夢嗎?

他幾乎是跑到了衛生間,想確認一下事情到底混亂到了什麽地步,然後他就在臟衣簍裏看到了夏天換下來的小裙子。

完了。

這總不是做夢了。他和夏天之間真的發生了不該發生的。

夏茗覺得自己的頭痛得要裂開了,他魂不守舍地洗漱完,煎了面包和雞蛋,吃完早餐,又魂不守舍地開車去上班。

照常他應該叫夏天起床,然後送夏天去學校,可今天他沒勇氣面對夏天。那個春夢以及昨晚的種種都叫他心虛。

昨晚共進晚餐的女同事跟他進了同一趟電梯,向他打招呼,他無精打采地回覆了聲“早上好”。然後女同事就問他,“夏總,你黑眼圈好重,最近休息不好嗎?”

是休息不好,只有昨天晚上沒休息好。

整個上午,夏茗都在思考,該怎麽解決他和夏天之間的麻煩。

想要發覺夏天的喜歡其實很簡單,因為夏天對他的喜歡一直明目張膽,吃豆腐都吃的光明正大。或許是他自己潛意識裏在逃避,拒絕承認夏天對他的喜歡,他總怕夏天是誤把其他感情當成了愛情。

比如出於依戀,比如出於占有。

他精心呵護了五年的夏天長大了,他不想夏天做錯任何一個決定,或者在若幹年後,有任何後悔的地方。

說夏茗慫也好,自私也好,他沒辦法接受夏天的表白,至少現在不行。

他決定晚上一定要跟夏天好好聊聊。但他還沒想好具體的措辭,夏天就又給他來了一記暴擊。

下午他有個無聊的會議,手機亮了起來,他轉移到了桌面下,一劃開屏幕嚇得他差點把手機扔出窗外去。

夏天發了兩條微信給他。其中一條是照片。夏天又穿上了裙子,和昨天的款式不一樣,但是都挺短。今天其實更過分,夏天還戴了一副兔耳朵,側著身子對著鏡子擺姿勢,屁股上似乎還掛著個毛茸茸的小球。另一條是文字消息。“爸爸,在家等你哦。”

夏茗的心砰砰砰跳得厲害,一定是嚇的。

“你怎麽沒去上課?”

“爸爸沒叫我起床,睡過頭了。”

好嘛,罪魁禍首變成了夏茗自己。

“趕緊把你那身亂七八糟的衣服換下來!”

“爸爸不喜歡嗎?”

“你是不是欠收拾了?”

“爸爸快來收拾我,我在家等你。”

夏茗覺得自己像個氣充多了的氣球,要炸了。夏天簡直是執迷不悟、油鹽不進!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時間,夏茗氣鼓鼓地下到停車場,結果看到夏天倚在車旁邊等他。夏茗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夏天的下半身,萬幸的是他的瘋兒子沒穿裙子出街。

“你來幹嘛?”

“我想爸爸了。”夏天沖夏茗暧昧地眨了眨眼。

夏茗沒好氣地瞪了夏天一眼,夏天當沒看見,笑嘻嘻地往他身邊湊,一挨上夏茗就抱住了夏茗的胳膊,沒骨頭似的掛在夏茗身上。

夏茗剛想開車門把夏天塞上車,身後就傳來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不確定地叫他,“阿茗?”

這聲音曾經天天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即使五年沒聽過了,他還是能一秒就認出聲音的主人。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出軌的前任和一心一意想爬自己床的兒子給他來了個左右夾擊,夏茗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他深吸了口氣,調整好表情,一轉身,又是外人眼中那個溫文爾雅的夏茗。

“好久不見。”夏茗沖陳晚客氣禮貌地笑了笑。

陳晚露出驚喜的神色,“真的是你!”說著就往夏茗這邊走,看架勢是恨不得給夏茗來個熊抱。

夏茗心裏別扭,他不想再跟這人近距離接觸。他正猶豫,夏天眼疾手快地擋在了他前面,雙手向後搭上了夏茗的腰,夏茗順手搭上了夏天肩膀。

陳晚的腳步頓了頓,臉上的驚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這是?”

“我寶貝兒子。”

陳晚有點驚訝,目光在夏茗和夏天之間轉了好幾圈。最後他似乎舒了口氣,這一看就不是親父子,長得一點都不像。

陳晚來夏茗的公司也有事要辦,兩人客套幾句就要分別。可陳晚沒走幾步又折了回來,問夏茗過幾天有沒有空,想請夏茗吃飯,俗套的理由,敘敘舊。

“爸爸,你不是說過幾天晚上要陪我去上美術課嗎?畫室那麽遠,我下課又那麽晚,我自己不敢走。爸爸,你說好了要陪我的。”

夏茗心裏想笑,面上繃得很嚴肅,順著夏天,拒絕了陳晚,“不好意思啊,我得送我寶貝兒去上課呢,有機會再聚吧。”

陳晚有點落寞地離開了。夏茗呼嚕了一把夏天的頭發,也忘了夏天對他的糾纏,誇獎道,“嘖,不愧是我兒子。”

但夏天一點也不開心,看著夏茗的目光裏帶著探討的意味,他酸溜溜地重覆了一遍剛剛聽到的稱呼,一字一頓的,“阿、茗。”

夏茗反應過來這小鬼怎麽回事,“嘖”了一聲,搖了搖頭,把夏天塞上了副駕駛。

回家的路上,夏天的眉頭糾結得可以打好幾個結,“他是誰啊?”

夏茗扭頭看了一眼夏天皺成一團的小臉,“前任。”似乎沒什麽必要再說謊了。過去是擔心夏天對同性戀反感,現在好了,他兒子自己搞不好都是彎的。

夏天撅起了嘴,“你騙我。你以前告訴我你不是。”

“嗯,是我騙你了,我那時候怕你害怕或者多想。”他頓了頓,“對不起啊,爸爸其實也不想騙你。”

夏天嘆了口氣,問了個夏茗想不到的問題,“爸爸喜歡男人,所以才不喜歡我穿裙子嗎?”

夏天的腦回路根本和他不在一個頻率上,夏茗差點當場嘔出一口老血。

到家之後,夏天跑到廚房忙碌晚餐,夏茗回臥室換了家居服,鬼使神差的,在鏡子前多看了自己幾眼。他還算保養的好,在公司被同事戲稱是童顏。大概是因為常年運動,身上沒什麽贅肉,臉上的皮膚也緊實,不笑的話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但笑起來眼角就有幾條細細的紋路。幾條皺紋就能讓人一下大上好幾歲,夏茗對著鏡子嘆了口氣,把揚著的嘴角扯下來。然後就想起了不久前從公司拿回來的樣品面膜,鬼迷心竅地敷了一張到臉上。

夏天的晚餐做得簡單,很快就做好了,來叫夏茗,被眼前的場景驚住了,眼睛都瞪圓了。

夏茗倒不以為意,不就是敷張面膜嗎?大驚小怪的。

夏天走到他旁邊坐下,神情有點糾結覆雜,他思索了一下,猶豫著問,“難道你是下面那個?”

夏茗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笑得他肚子都痛了。

夏天看著他,臉上露出很為難的表情,“其實……我也不是不可以為愛做一。”

“滾滾滾!有多遠滾多遠!”夏茗把夏天踢下了床。

番外一

我叫夏天。名字是院長起的,因為某一年的夏天,還是個嬰兒的我,在孤兒院的門口被發現。

夏天,夏天,我喜歡我的名字。夏天是綠油油的,生機盎然的,充滿希望的。這是個前途一片光明的名字,我希望自己有光明的未來。

小時候的我總是很糾結,心裏有隱隱的期盼——遺棄我的父母是不是有什麽苦衷,會不會有一天,我的父母會來孤兒院把我接走(這不算白日做夢,我身邊真的有被接回家的小朋友)。

可是等啊等啊……等來了柳樹抽新芽,等來了喇叭花盛開,等來了雨,等來了風,等來了雪……我在等待中度過四季,永遠等不到我想看到的身影。我甚至沒走出過孤兒院的大門。

我越長大,期待變得越小。後來,我總算明白,他們不會來了。我等不到的。

10歲那年,有個中年男人收養了我。他把我帶回家,給我買新衣服新玩具,做熱騰騰的飯菜給我吃。那也是一個夏天,我以為從此以後,我不再是個只有一張小床的孤兒,我有家了。

男人喜歡給我洗澡,即使我自己可以動手。白色的泡沫鋪滿我的身體,他的手像條惡心的泥鰍,在我身上游走。

我漸漸明白,他是個同性戀,還有戀童情結。

我一反抗,新衣服、新玩具和熱騰騰的飯菜,全都沒有了,另外附贈的,是男人的拳腳。

我想有光明的未來,我想有美好的夏天,我不想活在臭水溝裏。於是我趁他睡著,跑了。我不知道能跑到哪去,世界變得好大,我好渺小。我只知道,任何一個角落都比男人的房子靠譜。

這場自由沒持續多久,我被男人找到了。他往我的小腿釘了一顆釘子,說是給我的懲罰。

我被他綁在椅子上,看著一扇破落的窗,外面沒有光。我的視線被眼淚糊住了,世界變得歪歪扭扭,透明的波紋真難看。

那顆釘子讓我認清了一些東西。我叫夏天,我卻不會像夏天一樣美好,從我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那一刻起,不幸就已經找上了我。以及,在這世界上,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對我好,所有的好,都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來消受的。

趁著男人出門,我報了警。然後我被送到了醫院,好歹沒被截肢,但是我成了一個瘸子。

我被送回了孤兒院,但我知道,孤兒院也不會是我永遠的避風港,他們會把我送到下一個領養家庭,而我永遠預料不到我的未來會怎樣。

我在孤兒院待到13歲,又有一個男人領養了我。不過,這個男人,是我選的。

他個子很高,面相很溫和,衣著考究,言談得體。在我被一些壞孩子欺負的時候,他趕走了他們。他不像是壞人。

我給了他一顆有一點融化了的玻璃糖,我猜他會帶我走。他看起來其實不太像30歲,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面好像藏了一把五顏六色的玻璃糖。我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一些柔軟的東西,那是我在別人的眼睛裏沒看到過的。

果然,第二天,他來接我了。

他叫夏茗,我叫夏天,單從名字上來看,我就是個很合適的領養對象。

他像上一個領養人一樣,給我買新衣服新玩具,帶我吃好吃的。

他說他不是壞人,也不是同性戀。

可他也想給我洗澡。

我問他能不能自己洗,他出去了,還帶上了門。

他好像是個很溫暖的人,對我很溫柔,很耐心。可我還是害怕,上一個領養人,剛開始對我也很好,可那些好都是有代價的。我不禁想,夏茗想要什麽呢?

我看不到別人心裏去,那顆心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我不敢賭。我在這座華麗的大房子裏生活得如履薄冰,我不想惹他討厭,我想延長他對我好的時間。

可我似乎總是做不好,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出錯。很奇怪的,他都容忍我。

我覺得自己有一點動搖。

我是膽小鬼,我怕自己待的太舒服,放松了神經,結果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人扔到壕溝裏,我怕有一天夏茗的好變成他的面具。

我在一切沒變成黑的前,再一次跑了。這本來也是我的打算,我沒有家,沒有依靠,我不想自己的身體和小命再握在別人手裏。反正都沒什麽好結果,可現在我至少不必成日擔驚受怕了。

可是我又被找到了,夏茗他報警找我。他看起來很疲憊,眼裏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衣服上有濃重的煙味。我猜要不是因為有警察在,他一定要暴跳如雷地揍我。

他把我帶回家,我想我應該主動求饒,或許他可以輕一點懲罰我。我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大腿,用眼淚向他懇求,懇求他能放過我。畢竟,我只剩一條健康的腿了,我真的不想變成一個完全的殘廢。

可是他似乎並沒有收拾我的打算,他竟然抱了我,還安慰我,甚至給我點了我愛吃的紅燒排骨。他個子很高,跟我說話的時候卻總會彎下腰,我的身前不會再籠罩下一片陰影。

我又從他眼睛裏看到某些柔軟的東西,我想這個人,或許是可以相信的。可以賭一賭吧,反正我也沒什麽好輸的。今天不是還保住了另一條腿嗎?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我去找他,我想多了解他一點。他竟然讓出半張床給我。

我躺到他旁邊,他什麽動作都沒有,他的呼吸緩緩的,他睡著了。我的不安消散得無影無蹤。

那天晚上,我叫了他“爸爸”,我還抱了他的胳膊,在他的胸膛蹭了蹭。他真熱,他的心和他的身體一樣暖和。

我不再是片浮萍,不再是粒螻蟻,這個人給我蔭蔽,給我家,給我愛,給我親情。

夏茗,夏茗。我想我有美好的夏天和光明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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